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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徐則臣的長篇小說《耶路撒冷》。該書被譽為“70后群體的小史詩”,曾獲得第五屆老舍文學獎,第九屆茅盾文學獎提名。小說講述了主人公為籌集赴耶路撒冷求學的費用,回到運河邊的老家賣掉祖宅,由此接連與幾位兒時伙伴——舒袖、易長安、秦福小等人重逢。在相遇中,交織出各自不同的人生境遇、理想追求,以及對往昔生活的深情回望。故事橫跨70年,在浩繁復雜的背景下聚焦于這個年代的中國年輕人,旨在通過對他們父輩以及自我切身經驗的忠實描述,探尋成長細節的脈絡,并為讀者呈現“70后”一代人復雜的精神世界和完整立體的社會。
船行到老船閘,一長串的單放、拖船、小火輪、小舢板和竹排等候提閘放行,她依然沒有失掉希望,她把腳從雨布里伸出來,如果他看見,他就明白那是她。過了閘,下雨了,船加速,她把腳縮回來,又哭了,滿天滿地都是她的眼淚。在眾多城市之間輾轉,她還喜歡過兩個人。一個至今還在深圳,老婆孩子想來都有了;當初散伙是因為她要離開,他不想動。一個領養天送后散掉的;他不能理解為什么放著自己的好零件閑置著不去生養,偏要從孤兒院里領養一個;而且,尤其讓那個跟她從鄭州一起來北京的男人不能理解的是,為了保證給天送足夠的愛,她不打算再生孩子;那好吧,那男人幽怨地說,跟你的天送一起過吧,我撤。
“我知道你不是處女,”高天絞著兩只手,“這個年齡要還是處女,有點兒可怕。我就是一想到天送可能是你跟另外一個男人生的,我就不舒服,半夜想起來都要撓墻。 ”
“區別就在于一個生了孩子,一個沒生? ”
“對不起,允許我打個惡俗的比喻:我知道有扇門被別人進過了,但是你知道被進過跟看見門邊寫著‘某某到此一游’,那感覺還是不一樣。 ”
“明白了,如果天送是我生的,那他就天天提醒你,某人到此游過了。 ”福小說,“我還以為有在職博士學位的人都沒能力惡俗了呢。高總,你不應該來找我,應該找心理醫生。 ”
“對不起。我真的很喜歡你,一看見你烏黑的長辮子,我就止不住地興奮。 ”
“辮子我可以剪。”福小說,“你前妻也留了長辮子嗎?什么樣的男人有那么好,讓她玩命地跟你離? ”
“別提那女人!”高天噌地站起來。“ 她怎么能跟你比! ”
福小說:“高總,是你在比。 ”
“不能把天送給別人撫養嗎?撫養費我來出。 ”
“不能。 ”
“為什么? ”
“因為不能。 ”
十八年前,弟弟割破左手的靜脈,福小眼睜睜地看著他血流光了死掉。
十一歲的夏天,天賜在傍晚的運河里游泳,黑云像趕集一樣往花街奔跑,雷聲和閃電在后面追趕。那個傍晚仰臉看過天的人都說,分明看見一只大手在天上推動,從岸上往水里推船見過嗎,在布滿車轍和牛蹄印的土路上推十二只大汽油桶見過嗎,割倒的麥子打成捆往打谷場上推見過嗎,三匹馬或者兩頭牛拉著的直徑一米三的石磙子見過嗎,黑云和雷電就以那種形式往花街和運河云集。東半天是黑的,西半天是紅的,黑暗的河水從底下往上翻。天賜和伙伴們在石碼頭西邊兩百米處游泳,別人都上岸了,他還在跟另外兩個孩子比試,看誰能在最短的時間里把運河從南到北游上四個來回。天賜游得很快,在他最后一個來回即將靠岸時,一道雪白的閃電擦著他鼻尖插進運河,他被嚇傻了。
很久以后從水里抬起頭的伙伴才聽見雷聲。在岸上的伙伴說,那閃電有幾千米長,一直通到天上。但是天賜說,哪有什么閃電,他只看見一條白蛇從天上鉆進水里,眼睛血紅,牙齒靛藍,嘴張開來有笆斗那么大,進了水就像鎢絲一樣纏上他,攪得河水咕嘟咕嘟冒泡泡;他看見自己光溜溜的身體如同燈泡一般亮起來,他感到有一種類似疼痛的麻從頭到腳貫穿了他,身體就透明了,空起來,像枚魚鰾那樣漂起來。
天賜堅持認為自己遇到的是很長很長很長的白蛇。說“很長很長很長”的時候,他的下嘴唇包不住舌頭,口水流了一肚皮。說完了他就笑,眼睛也開始不聚焦。單從眼睛看,你不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因為他的兩只眼看的是不同方向。下次再說,在“很長很長很長”之后又多了一個“很長”。此后,直到他血流盡而死,單白蛇的長度這一條就夠他說上五分鐘,口水得流上半碗。他被嚇傻了,傻得很徹底,初醫生的針灸和中西藥治不好他,初醫生老婆的招魂術也召不回游泳前的景天賜,初醫生他媽,就是初平陽的奶奶,那時候還活著,她的道行比兒媳婦據說要高(當年,初老太太替兒子相中這個媳婦時,看上的就是初平陽他媽行巫方面的天賦。盡管那時候作為姑娘的初平陽他媽專心地相信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和科學,根本不懂法術為何物,看見了也十分地瞧不上,那啥呀,封建迷信),老太太拿出了珍藏多年、秘不示人的民國元年的四塊銀圓,畫地為城,分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個方位給天賜召喚過去,累得差點虛脫,白頭發掉了一把,依然沒能召回。
景侉子帶天賜也去了很多家醫院,鎮上的,縣里的,市級的,省級的,據說還到過北京,連傳說中可能有偏方的僻遠之地都去了,含有壁虎尾巴、蝸牛角和公推磨蟲左腿的粉末的大黑藥丸子就吃了一百多個,天賜還是沒被治好。不僅沒能治好,眼看著越發嚴重,稍微受點刺激就突然暴戾起來,摔鍋砸碗倒是小事,關鍵是會傷人。過年點個鞭炮,過路的船只響個汽笛,自行車爆了胎,狗見到陌生人的狂吠,肺活量大的人打一個大噴嚏,都能讓十一二歲男孩的神經立馬動蕩起來,逮著什么砸什么,所有器物在他手里都可能成為武器,包括他自己的兩只手。
有一天孟彎彎家的公雞經過他身邊時突然打鳴,天賜迷蒙的眼神瞬間尖銳,一把抄起公雞的脖子,以成人都望塵莫及的速度扭斷了雞脖子。斷了脖子的公雞繼續往前跑,腦袋垂在一邊,如同一架失事的戰斗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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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越美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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