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點,我在編輯部群里發(fā)了一條消息:“誰見過現實生活中的ChatGPT海報?給我發(fā)圖,我們做個合集。”當時覺得這主意挺有意思——那些AI生成的傳單、菜單、廣告牌正悄悄占領街頭,不如讓讀者來當線人。三小時里,我的郵箱爆了。
說“爆了”一點不夸張。回復里不僅有圖,還有忍了很久的怒火。有人用全大寫咆哮:“它們看起來就像狗屎!跟我家貓砂盆一個德行!我恨死它們了!”有人冷靜但怨念不減:“謝謝這篇文章,我已經把它轉給所有認識的人了。今年之前我沒見過任何本地群組用AI生成傳單,可最近幾個月已經完全失控。抱歉再給你添堵,但這事真的憋了我好幾個月。”還有一條我反復看了好幾遍:“文章很好,但我還是想說,去你的。你說的‘一旦你注意到ChatGPT海報,就會在目之所及全都看到它’,真的說中了。我現在每天打開手機,就活在這個詛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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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只想收集素材,結果收了一筐憤怒。但說實話,憤怒里透著的是一種很真實的用戶洞察:一項新技術從“有趣”滑向“令人厭煩”,往往只差一篇征集推文。
這些讀者拍下的AI設計物有個共同點:它們最初被創(chuàng)造出來,是為了省下那幾百塊的設計費。餐館老板對ChatGPT說“給我做張手寫風菜單”,于是一個可能帶點意大利斜體、配著扭曲拿鐵圖案的傳單就誕生了;社區(qū)活動的組織者輸入“歡樂嘉年華海報”,出圖時大概率得到一堆氣球被切成香腸的詭異構圖。技術上能跑通,審美上一片廢墟——而且因為生成成本趨近于零,它們出現在任何你能想象到的表面:社區(qū)公告欄、街角小店的櫥窗、網紅餐廳的紙袋、公寓電梯口、共享單車的車筐廣告。
我收到的圖里,大部分都帶著明顯的AI痕跡:手指多了兩個關節(jié),文字里的筆畫像是被嚼過的口香糖,光影總在錯誤的位置塌陷。但讀者們真正討厭的不是這些技術漏洞,而是那種“懶得花一秒鐘看一眼成品”的態(tài)度。用其中一位原話是:“不是AI不行,是人連檢查都不肯檢查一下。”一張傳單哪怕只被十個人在現實中看見,這種不假思索的粗糙就會被放大十倍——更何況有些傳單是打印出來貼在樓道里的,你每天上下班必經之路,躲都躲不開。
從產品設計的角度看,ChatGPT海報這件事正好踩中了一個很微妙的紅線:當工具的使用門檻降到零,濫用的門檻也就降到零。以前做一張海報,哪怕用模板至少還得拖拽幾個元素,現在只要一句話。工具的易用性和輸出的泛濫成反比,這個公式在社群里引發(fā)的反感,比我見過的任何數字產品迭代都要來得猛烈。
當然,也有人試圖為AI設計辯護:小本生意沒有預算,能有個圖就比空墻強。但這個論點在大量讀者反饋面前顯得有點蒼白。因為使用者往往不是“只需要一張圖”,而是“順便再要十張,每張換個底色塞進不同群”。這些傳單里還常夾雜著奇怪的幻覺文字,比如把“特價”寫成“特伽”,把時間寫成32:00。信息傳遞的直接目的都沒達到,省下的設計費可能又因為傳達錯誤而折損在別的環(huán)節(jié)。
最讓我覺得好笑的,是很多讀者在寄出圖的同時,還附帶了自己偷偷撕掉或涂改這些海報的小故事。有人把公寓樓里一張“瑜伽課程”的AI傳單上那只七根手指的手畫成了貓爪;有人每次路過街角奶茶店的AI招牌就忍不住翻一個白眼,然后給同伴科普“你看那珍珠像眼球”。這些微小的抵抗,其實是在用行為投票:你們做的爛設計,連沉默的大多數都實在忍不下去了。
回到那個讓我郵箱爆炸的征集本身,我最后看了大概三百多封郵件。從中篩出真正打印出來、在人世間真實存在過的傳單,大概占四分之一。剩下的都是線上截圖,但也足以構成一幅龐大的“AI視覺污染”全景。我沒有把所有圖都放出來,不是不想,而是覺得每多放一張,世界上就多一個人和我一起承受這份精神攻擊。但作為一次非正式的田野調查,它已經給出了清晰的信號:一項被無差別濫用的技術,無論最初有多驚艷,最后都會被用戶的厭惡感狠狠標記。而這種標記,往往會比它的實用壽命來得更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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