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七百九十一天。陳璧君在提籃橋監獄的最后十年,差不多有一半時間躺在監獄醫院。
一九五九年五月二日,她又被送進病房。白床單、氧氣管、藥瓶,管教干部站在床邊,她喘著氣撂下一句:
“不要再為我浪費針藥,你們已盡到責任了,感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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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從陳璧君嘴里說出來,有些反常。
早年的她,不是這樣低聲說話的人。
陳璧君生在南洋富商之家,年輕時讀書、辦事都利落。她在女校里看見“精衛”這個筆名,先記住了文章,后來記住了人。
汪精衛到檳城演說,臺下一個年輕女子盯著他看。人群散了,她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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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她追到日本,加入同盟會,捐出錢財,還要跟著暗殺團做事。槍法、劍術、炸藥,她都學。
她要的,從來不是旁觀。
一九一〇年,汪精衛謀刺攝政王載灃事敗入獄。北京獄中,他寫下“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那時的汪精衛,是反清志士;那時的陳璧君,是追隨革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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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二年,兩人在上海成婚。陳璧君終于站到汪精衛身邊,她不只管家,也管人、管事、管局面。
汪精衛在政治上幾次起落,她總在旁邊。會客、用人、去留,她都要問。
有人后來記下汪精衛的話:陳璧君不但是妻子,還是老同盟會員,許多大事不聽她意見,很難決定。
刀口就藏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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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進入艱難時期,汪精衛同重慶方面裂痕越來越深。一九三八年十二月,他帶著陳璧君等人離開重慶,經昆明到河內。
前線還在打仗,他們卻轉身去談所謂“和平”。
一九四〇年三月三十日,南京偽國民政府成立。汪精衛站到臺前,陳璧君也到了權力近旁。
從同盟會女會員到汪偽政權要人,這一步,走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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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四年,汪精衛病死日本。棺木運回南京,陳璧君辦完喪事,身邊的風向已經變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汪偽系統的人紛紛落網,陳璧君也沒能逃開。
一九四六年四月,江蘇高等法院審判陳璧君,以通謀敵國、謀圖反抗本國罪判她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她接到判決,還說過一句硬話:
“本人有受死的勇氣,而無坐牢的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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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死。
一九四九年七月一日,陳璧君從蘇州移押上海提籃橋監獄。十字樓女監,一間牢房八平方米,一張鐵床,一張桌子,一個抽水馬桶。
過去有人叫她“汪夫人”。到了這里,她只剩一個番號:
“二〇三〇四”
,簡稱三〇四。
這個稱呼,比鐵門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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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入監時,陳璧君仍不認罪,也不服管。她愛看書,監獄里報紙送來,常先給她看;圖書館借書,也給她方便。
一九五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早晨,她胸悶、站不穩,被送到監獄醫院。此后高血壓、脫肛、腸炎、心臟病,一次次把她拖回病床。
有一次,她住院一百九十三天。還有一次,床墊里查出二十二片安眠藥。
她老了。
一九五九年五月二日,最后一次住院。咳嗽、氣急、胸痛、發熱、頭昏,后來又并發大葉性肺炎。
四十六天里,醫院給她做過十五次血液檢查、三次X光透視、兩次心電圖檢查,還請中西醫會診,每四小時吸氧。
病床上的陳璧君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她沒有再擺“汪夫人”的架子,只讓人轉告醫生,別再為她浪費針藥。
六月十七日晚,陳璧君死在上海提籃橋監獄醫院,六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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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監獄通知親屬處理后事。六月二十二日,親屬看到她時,她穿著一套新的藍色列寧裝,腳上是一雙新布鞋。
那個曾追著汪精衛走進風浪的女子,最后躺在提籃橋監獄醫院的白床單上,床邊只剩藥瓶、病歷和一個番號。
一千七百九十一天,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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