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弗里斯東南約5公里的Longbridge Muir,一群工人正把泥炭、樹干和修剪下的枝條堆成一個個低矮的土丘。不遠處,幾塊波紋金屬板反射著蘇格蘭難得的陽光,板下特意留出的空隙里,隱約能看到一小截蛇尾。這不是什么人類居所,而是專為蝰蛇、慢蠕蟲和普通蜥蜴搭建的“冬宮”與溫暖微棲息地。在一片面積達1255英畝的泥炭地恢復工程現場,最先動工的不是排水溝或堤壩,而是爬行動物的臨時避難所。
這片區域是歷史上Lochar Moss泥炭地復合體中面積最大的一塊失落殘存,如今被劃定為特殊科學價值地點,擁有國際重要級別的隆起沼澤生境。根據官方記錄,這里生活著蝰蛇和普通蜥蜴,在更廣闊的恢復區域內,林業和土地蘇格蘭公司也確認了慢蠕蟲的存在,只是三種爬行動物的具體種群數量并不清楚。這樣的背景讓后續的泥炭地修復變得復雜。恢復工程需要大幅抬高水位、重建造泥炭的植被條件,而所有這些動作都可能直接翻動地面,壓覆或疏干爬行動物依賴的干燥越冬地。一個兩難問題就擺在了項目團隊面前:是優先快速修復泥炭地以發揮其碳匯功能,還是首先確保這些受保護物種的零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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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氣候行動的緊迫性來看,盡快恢復泥炭地有其充分理由。Longbridge Muir所在的Solway Mosses North特別保護區總面積近1600英畝,被認為是歐洲最重要的低地隆起沼澤系統之一。過去數十年里,大規模的排水和植樹活動徹底改變了這里的水文,干燥的泥炭不僅停止了固碳,反而向大氣釋放原本封存的二氧化碳。修復這類退化泥炭地,等于重新啟動一個宏大的自然碳庫,同時還能為泥炭蘚、食蟲植物等特化物種清空生存空間。推平舊系統、迅速復蘇泥炭形成過程,理論上可以最大程度縮短生態債務周期。但現實中的反對聲音同樣來自生態保護的另一個維度——物種保護。蝰蛇、慢蠕蟲和普通蜥蜴雖然不像明星脊椎動物那樣引人注目,卻都是英國生物多樣性中不可替代的部分。蝰蛇尤其受到法律保護和公眾情感關注,其種群對棲息地微小變動的響應極慢,一旦冬眠地被推土機清走,個體可能在單個冬季就全部流失,而新棲息地的自然形成可能需要數十年。在沒有準確種群基線的情況下,任何粗暴的操作都像是在做一場不計后果的賭博。
面對“快修復”與“零干擾”之間的拉扯,項目團隊給出的答案是一套時間與空間雙維度的折中方案。泥炭地恢復官員喬治·赫姆斯托克明確表示,這項工作的核心是“平衡環境目標與物種保護”。他們首先把整個工程拆分成三年期的分階段推進,不是為了拖延工期,而是“為了盡量減少對爬行動物的干擾,讓動物有時間安全地穿過施工區域。”其次,在空間規劃上,那些干燥、朝向南方且靠近沼澤邊緣的天然坡地被劃為禁區——因為這些地帶恰好是爬行動物首選的越冬場所,工作人員必須在整個施工過程中完整保留并持續維護。而更主動的干預也同樣在進行:工人用現場的泥炭、倒木和枝條堆建出新的hibernacula(人工冬眠處),為爬行動物提前備好替代性冬季庇護所;同時將大張波紋金屬板鋪置在日照條件理想的位置,金屬板下能快速積蓄熱量,創造出爬行動物喜歡用來調整體溫的微環境,而研究人員只需要定期掀開板材的一角,就能在不打擾動物的情況下完成目視監測和行為記錄。這整套做法更像是用一種“可被觀察的保護”替代了“完全隔離的禁區”,讓工程推進與物種存續真正實現并行。
但平衡并不是到此為止。赫姆斯托克反復強調,恢復泥炭形成生境與保護爬行動物種群同等重要,不是那種“先恢復、再補償”的次序,而是兩項指標從一開始就被捆綁在同一套評估體系里。項目規定,在工程的每個階段都要同步評估兩個結果:爬行動物是否仍在使用那些新營造的hibernacula,以及修復區域的水位和泥炭植被是否開始回升。換句話說,哪怕水位達標了,只要監測到爬行動物對新冬眠處的利用率下降,項目就要立刻調整施工節奏或補充新的微生境。這種閉環設計迫使工程團隊不能將生物多樣性保護視為一個可以滯后結算的清單項,而必須將其作為實時校正的工程參數。對于外界而言,這可能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但對于一個動植物互作網絡早已破損的泥炭地而言,這就相當于用工程手段模擬出了更多樣的小環境梯度,讓物種自己選擇遷移路線,而非被人為規劃好的通道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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