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布雷特·普蘭的手指劃過地圖上一條條新的橙色標記。這位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環境毒理學家從2013年開始監測阿拉斯加布魯克斯嶺的溪流，那時候，許多水域還清澈見底。眼下，他正在把數百條變了顏色的水道一一標注出來，“我很驚訝，這個現象的空間范圍竟然這么廣，”普蘭說，“我們看到好幾百條溪流，幾乎在一夜之間變了顏色，有些甚至就處在指定的國家野生風景河廊之中。”
衛星、航拍和地面調查的數據串聯起一個驚人的事實：在阿拉斯加布魯克斯嶺超過1000公里的范圍內，超過200個流域的溪水正在從清澈轉為橙黃。而這一變化，大部分發生在過去的10到12年里——恰好與同一時期空氣和地面溫度的顯著升高同步。氣溫升得越快，凍土融得越快，而凍土正是這整起“生銹事件”的起始點。
科學家們判斷，含有大量古老植物與動物殘骸的永久凍土層，因氣候變暖而加速融化，讓融水得以接觸到原本冰封的基巖和土壤層。這些新暴露出的巖石和沉積物隨即發生化學風化，礦物中的鐵、硫酸以及微量金屬元素被釋放出來，隨水流匯入溪流。這一過程，極像廢棄礦山附近的酸性礦山排水現象：雨水和地下水滲入含硫礦物層，氧化后產生酸性溶液，把鐵和其他重金屬溶解帶走，染黃了河流。但在北極，觸發這一連串反應的并不是礦井，而是正在清醒的凍土。
微生物也扮演了一個角色。當凍土融化，被冷藏數千年的有機物成為微生物的盛宴。它們在分解這些動植物遺骸時，會制造出一種可溶性的鐵離子。這些鐵離子隨水流動，一遇到氧氣立刻氧化，變成黃褐色的氫氧化鐵，也就是肉眼所見的“鐵銹”。于是，在無人的荒原上，一條條溪流像被擰開的鐵銹水管，從清澈變得渾濁橙黃。
研究人員對這股“銹化潮”的感知其實是逐漸清晰的。2024年，來自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美國地質調查局以及多所大學的科學家發表了一項調查，確認了阿拉斯加北部有75條溪流在近期從清澈轉變為橙色。隨后，團隊借助高分辨率衛星圖像做進一步排查，又將觀察到的變色溪流數目追加了200條。這些分布圖被收進了美國國家海洋和大氣管理局（NOAA）的2025年北極報告卡，橙色的斑點沿著布魯克斯嶺的山谷連成了片。任何一個看到這幅地圖的人都能直觀地感受到，這不是什么孤立事件，而是正在北極大地上快速擴散的環境信號。
要準確地找到這些溪流“變色”的時間點，離不開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和美國地質調查局合作的陸地衛星（Landsat）數據。由國家公園管理局生態學家喬恩·奧唐奈領導的2024年研究小組，設計了一種基于紅、藍波段光譜特性的“紅度指數”，該指數對水中氫氧化鐵的顏色特別敏感。他們從一批樣點溪流的數據中算出紅度值的變化趨勢，結果發現，有些溪流在2018年左右急劇變紅，并一直維持著這種狀態；另一些則經歷了“時紅時清”的反復。衛星數據不會撒謊，它清晰地記下了每一條河流褪下清亮外衣的準確年份。
諾阿塔克國家保護區的阿加沙肖克河便是一個突變樣本。2019年，Landsat衛星數據里，這條河的紅度值突然跳漲。同一年，地面和航拍調查在河道上發現了一段長達數公里的橙黃色河段，現場采樣的河水泛著渾濁的銹色。這樣的單個樣本，在布魯克斯嶺的無數河谷中反復上演。推動這場劇變的，是一次自末次冰期以來從未有過的、大范圍的凍土喚醒，而觸發它的開關，正是過去十多年里不斷攀升的氣溫和地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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