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長江宜昌江段又一次放流中華鱘。工作人員把一尾尾銀灰色的大魚抬到岸邊,輕輕推入江水,圍觀的人群里有人舉著手機拍,也有老人默默看著。這條被稱作"水中大熊貓"的古老魚類,在地球上活了一億四千萬年,如今卻要靠人一批批養大再送回江里。看著這樣的畫面,我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三十多年前那九位死活不肯在三峽工程論證報告上簽字的專家,如果站在這兒,會是什么心情?
![]()
他們當年擔心的很多事,有的沒發生,有的真的發生了。今天想跟大家聊的,就是這筆橫跨三十多年的"賬",到底算下來是贏是輸。
這些人不是故意唱反調,也不是老頑固。他們手里攥著的,是三門峽的血淚教訓。三門峽水庫建成的第二年,上游農田受災面積就達到80萬畝,渭河泥沙大量淤積、河床被抬高,成片良田被淹、土地鹽堿化,最后連古都西安都受到威脅。有這么一個活生生的反面教材擺在眼前,誰能不怕長江也走上這條路?所以,理解他們的擔憂,得先理解他們心里那道過不去的坎。
反對者最放不下的頭一件事,就是泥沙。
道理其實很樸素——長江水里裹著的泥沙一年好幾億噸,全堆在庫區不走,用不了多少年就能把水庫填成一個大泥塘。到時候航道堵了,河床高了,重慶港會不會變成一潭死水?黃萬里當年放的話最狠,他斷言二十年內三峽必然重蹈三門峽覆轍。這話擱在當時,聽著確實嚇人。
![]()
那么今天的實際情況怎么樣呢?我特意去翻了官方最新的數據。按2025年公布的口徑,三峽建庫以來累計淤積的泥沙大約是20.8億噸。光看這個數字,二十多億噸,夠唬人的。但賬不能這么算。三峽水庫的總庫容有393億立方米,把這些泥沙按密度換算成體積,占的比例只有百分之三點三左右,連二十分之一都不到。建了二十多年才淤了這么點,跟當年"百年填滿"的悲觀預測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為什么會好這么多?我覺得主要是兩條。
![]()
一條是老天爺幫忙,也是人努力的結果。長江上游這些年退耕還林、封山育林,加上烏東德、白鶴灘、溪洛渡、向家壩這一串大水庫在上游層層攔沙,真正沖到三峽門口的泥沙比建庫前少了一大截。另一條更關鍵,是工程師們把三門峽的虧吃透了,給三峽量身定做了一套叫"蓄清排渾"的運行辦法——汛期水渾,就開閘把渾水連泥帶沙沖下去;枯水期水清,才蓄起來發電航運。這一招效果立竿見影,原先每年只能排走10%左右的泥沙,現在能排出大約23.6%。
![]()
更讓我服氣的是淤積的"位置感"。研究表明,三峽水庫年均淤積量只有當年原論證預測值的三分之一,而且淤在防洪庫容里的那部分只占防洪庫容的0.74%。說白了,泥沙大多老老實實沉在庫尾那些不礙事的河段,真正要命的泄洪孔、發電進水口這些咽喉部位,二十多年了照樣通暢。這些年三峽還常態化搞"庫尾減淤調度",靠精細調水位,把侵占防洪庫容的泥沙一點點往死庫容里趕。
黃老先生當年預言的"二十年后重慶斷航",到今天也沒變成現實。這一局,我得誠實地說,反對派的這個具體判斷,落空了。
如果說泥沙是"慢性焦慮",那洪水就是"急性威脅"。防洪本來就是三峽最核心的使命,反對派和支持派吵得最兇的,也在這兒。
道理誰都懂——花這么大代價堆一座壩,要是真碰上百年不遇的特大洪峰,它扛不扛得住?會不會成了個擺設?這個問題,光靠嘴說沒用,得讓一次次真刀真槍的洪水來回答。
![]()
拿2024年來說,那年長江來水豐枯急轉,形勢相當復雜。面對3次編號洪水,梯級水庫群累計攔蓄洪水134.5億立方米;三峽水庫單獨就迎來4次洪峰超過每秒35000立方米的過程,靠著六座水庫聯合調度,減淹耕地314萬畝,避免了221萬人轉移,減少災害損失大約643億元。
314萬畝地、221萬人、643億元——這幾個數字往那兒一擺,我覺得比任何辯論都有說服力。那些原本可能被淹的村莊、原本要連夜撤離的家庭、原本要泡湯的收成,都實實在在地保住了。
把眼光放長一點看,成績更清楚。到2024年12月三峽工程開工建設滿30周年的時候,工程建庫以來已經累計攔洪將近70次;累計過閘貨運量超過21億噸,年均經濟效益344億元;累計給長江中下游調節補水2732天,補水總量超過3600億立方米。
![]()
這里頭我最有感觸的是荊江。以前一到汛期,荊江大堤就是全國揪心的地方,軍民都得上堤嚴防死守,年年險象環生。現在上游杵著這么個"定海神針",那種命懸一線的緊張,確實是緩下來了。至于當年有人擔心的戰爭威脅,說大壩一炸就垮、下游全完——這種說法放在今天,隨著國防實力和工程防護水平的提升,早就站不住腳了。這一局,工程贏得堂堂正正。
前面兩局,工程都交出了漂亮答卷。可要是就此拍手叫好、說反對派全錯了,那也不實事求是。生態這一塊,恰恰是這項超級工程最讓人放心不下的軟肋,也是我最想跟大家掏心窩子聊的部分。
還記得開頭說的中華鱘嗎?它的處境,就是這筆生態賬里最扎心的一頁。
![]()
科考已經證實,2013年中華鱘自然繁殖首次中斷,之后好多年都很難再觀測到它們在江里自然產卵。下降的速度觸目驚心。上世紀70年代,每年洄游回長江繁殖的中華鱘群體有2000多尾,到2017年至2019年,只剩下大約20尾。
從兩千多到二十,這不是數字游戲,這是一個物種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往懸崖邊上挪。問題出在哪兒?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大壩帶來的"滯溫效應"——水庫蓄水改變了下游的水溫節奏,中華鱘性腺發育需要一段低溫的窗口期,可這個窗口一次次被推遲,甚至干脆消失了。當年侯學煜他們擔心的生態代價,在中華鱘身上,是真真切切應驗了。
好在,面對這份沉甸甸的賬單,我們沒有裝作看不見。這些年的投入,一年比一年大。從2011年起,三峽集團開始搞梯級水庫生態調度,再配合長江十年禁漁,宜昌江段四大家魚的產卵量已經從2011年不到1億粒,漲到近兩年的超過300億粒;到現在,三峽集團累計放流的中華鱘已經超過750萬尾,還攻克了子二代、子三代中華鱘全人工繁殖的技術。
![]()
尤其是最近的進展,讓人稍微松了口氣。從2024年開始,農業農村部大規模放流個頭更大的中華鱘幼魚,2025年放了105萬尾,監測發現其中約12.2%的幼魚已經順著長江口游進了大海;2025年11月,業內頭一回實現子三代中華鱘全人工繁殖,這意味著今后不靠野生親魚,也能把這個物種的種子一代代傳下去。
四大家魚從不到1億粒到300多億粒,這是好消息;中華鱘能人工繁育到第三代,也是好消息。但我還是想潑盆冷水提醒一句——人工放流不等于野外自然繁殖恢復了。一個物種要真正在江里自己傳宗接代,比在池子里養大難太多。這條路能不能走通,恐怕還得再看十年、二十年。生態這本賬,不是算清楚了,而是還在還著,我們這代人只是開了個頭。
![]()
繞了一大圈,回到最初那個問題——九位專家的擔憂,到底應驗了沒有?
我的答案是:應驗了一部分,也落空了一部分。泥沙沒有堵死航道,洪水被牢牢摁住,這兩樣,是工程給出的硬核答卷;可生態的傷,尤其是中華鱘這些長江原住民的命運,確實印證了反對者當年不是杞人憂天。
但我越想越覺得,把這件事簡單分個對錯、評個輸贏,其實沒什么意思。那九個拒絕簽字的人,真正的價值不在于他們"猜"得準不準,而在于他們用一個"不"字,逼著整個工程一次次去完善——為泥沙加排沙孔、搞減淤調度,為安全反復加固結構,為生態砸下巨資去補救。從這個角度說,正是這些刺耳的反對聲,給三峽上了一道又一道保險。一個允許專家把"不"字說出口、并且真的把這些意見當回事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
今天的三峽電站,累計發電量已經超過1.7萬億千瓦時,相當于節約標準煤5.5億噸、少排二氧化碳14.9億噸。它護著長江中下游上億人口的安瀾,也扛著國家綠色轉型的一份重擔。江水還在往東流,大壩一聲不吭地立在那兒。當年那些被人斥為"危言聳聽"的擔憂,有的隨水流散了,有的卻化成了一記長鳴的警鐘,時刻提醒后來人。
三峽這三十多年最大的啟示,也許根本不是誰贏了誰,而是那句老話——比造一座壩更難的,是對這條大江、對大自然,始終留著一份敬畏之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