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強厄爾尼諾28年后：高溫強降雨交替，全球極端天氣再預警

1998年7月14日，一場大暴雨剛剛席卷荊楚大地，受其影響，武漢關水位一路攀升。長江防汛又進入緊張狀態。

當年，長江流域那場特大洪水留在了許多人記憶里，發生的背景正是一次超強厄爾尼諾事件。事實上，它也給全球帶來影響。28年后，國家海洋環境預報中心綜合海洋監測、大氣環流及多模式預測結果研判，2026年秋冬季將再形成超強厄爾尼諾事件，不排除趕超1997/1998年史上超強厄爾尼諾的可能。

5月以來，我國多地迎來特大暴雨，隨后高溫接棒，哈爾濱甚至在一天內遭遇了極端天氣輪番現身的“復合型極端事件”。7月，廣東、廣西、遼寧等地出現極端強降雨。歐洲熱浪延續，多地報告超額死亡案例。超強厄爾尼諾的現身，是否直接導致當前世界各地的極端天氣？

“就我國當前汛情而言， 厄爾尼諾是背景因素，臺風和季風等是直接原因。”曾應邀擔任聯合國氣候變化相關報告作者的河海大學水文水資源學院教授王文，在接受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時指出。

他強調，不能把“超強厄爾尼諾預警”直接等同于災害預報，而且不能只準備一種災害情景，災害應對預案要覆蓋旱、澇、高溫、火災、疾病、糧食和能源供應等復合風險，要增強區域的災害韌性，避免放大厄爾尼諾影響。

歐洲多地持續高溫天氣，立陶宛維爾紐斯的一處噴水裝置。新華社發

28年前超強厄爾尼諾下的洪水

翻閱1998年夏秋季的新聞報道，“洪水”是其中一個無法避開的沉重詞語。親歷者曾形容，“從夢中醒來，發現背上有水，穿衣時淹到膝部，穿好衣服淹到胸部”，“人在水下走，舟從樓上過”。

洪水中堅持9小時最終等來救援的“抱樹女孩”江珊；湖北簰洲灣搶險中將救生衣讓給新兵，自己卻壯烈犧牲的廣州軍區空軍某團一連指導員高建成；因瀏陽河潰堤而成為一片澤國的長沙朝正垸……鏡頭定格了1998年抗洪最深刻的集體記憶。

1998年夏天，我國遭遇了一場歷史罕見的特大洪澇災害：長江發生了全流域大洪水，先后出現8次洪峰，宜昌以下360公里江段和洞庭湖、鄱陽湖的水位，長時間超過歷史最高紀錄；嫩江、松花江流域發生超歷史紀錄的特大洪水，先后出現3次洪峰；珠江流域的西江和福建閩江也一度發生百年不遇的大洪水。

全國有29個省區市遭受不同程度損失，受災人口有2億多人，直接經濟損失超過2000億元人民幣，許多工礦企業停產，長江部分航段中斷航運一個多月。

1998年長江流域特大洪水期間，戰士們運送袋裝沙石加固大堤。新華社發

中國氣象局原氣象服務首席專家周兵曾指出，1998年長江流域特大洪水的背景，正是一次超強厄爾尼諾事件。

盡管厄爾尼諾現象發生在距離中國較為遙遠的東太平洋，但它仍會通過大氣環流的變化影響中國，氣象學家認為，厄爾尼諾的出現與否是影響中國天氣氣候異常的一個強信號。

通過改變全球大氣環流，厄爾尼諾現象也會導致全球的氣溫和降水失衡。在1997/1998年超強厄爾尼諾事件的影響下，全球多國也曾經歷如長江流域特大洪水一般的嚴重災害——

南美西海岸多國出現罕見強降雨，巴西南部、阿根廷東北部和烏拉圭南部連降傾盆大雨，一些河流決堤，洪水和泥石流曾使至少2萬人棄家出逃；巴西南部則持續異常高溫，東北部曾發生了近15年來最嚴重的干旱。

東非多雨致洪，南非初夏遭熱浪襲擊。熱帶西太平洋及沿岸地區干旱橫行，印度尼西亞曾發生近半個世紀以來最嚴重的干旱，上萬公頃農田干枯，大規模森林火災爆發。

中美洲嚴重高溫干旱，古巴東部曾出現20世紀以來最嚴重干旱，水源枯竭導致農作物減少50%。大西洋熱帶風暴減少，東北太平洋颶風災害嚴重，墨西哥曾連遭4個強颶風襲擊，其中9月中旬的颶風強度當時為東太平洋有記錄以來最大。

從沈陽罕見暴雨到歐洲極端高溫

今年夏天，極端天氣在全球以不同的方式，再次闖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5月，重慶永川、湖南石門、廣東江門迎來特大暴雨。隨后高溫接棒，南方遭遇超級濕熱“桑拿天”，第一波高溫熱浪比往年早了近20天。哈爾濱一天內極端天氣輪番現身，出現突破35°C高溫與遮天蔽日的沙塵暴、堪比臺風的的雷暴大風、斷崖式大降溫的“復合型極端事件”。

7月，廣西欽州、南寧橫州、貴港等地遭遇極端強降雨，一度導致六藍水庫、云表水庫漫頂缺口，洪水圍困村莊。今年第9號臺風“巴威”登陸，不僅給登陸地浙江帶去暴雨、大暴雨，也給千里之外的京津冀帶來強降雨。

受“巴威”外圍水汽、東北冷渦及副熱帶高壓共同影響，遼寧多地出現強降雨天氣，沈陽局部地區出現特大暴雨，遭遇內澇災情。另據中國天氣網消息，截至13日15時，沈陽累計雨量223.8毫米，打破當地觀測史單日降雨紀錄。

7月13日，沈陽市渾河岸邊樹木的樹干被洪水淹沒。新華社發

同日，75歲的沈陽市民鄧女士站在24樓的家中，望著樓下積水沒過半個汽車輪胎，有些不知所措。她對南都記者感慨道，“75年，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天氣。”

據鄧女士觀察，13日當晚，她所在小區的積水約半米深，樓下的部分商鋪還在營業，下一次樓應當能買足一周所需的食物和飲用水，但她最擔心的是停電——一旦電梯停運，生活在24樓的她將陷入困境。盡管社區提前發過預警，“但幾乎沒人當回事，因為沈陽從沒有過這樣的天氣”。

與此同時，歐洲多地的高溫天氣帶來了另一番“煎熬”。

獨自在法國巴黎旅行的中國游客彭先生因高溫改變了行程。他告訴南都記者，自己曾購買可免費進入盧浮宮、奧賽博物館等50多個景點的4天博物館通票，原本預約7月9日至12日下午時間前往游覽，卻發現部分博物館因高溫提前閉館，如盧浮宮在14時后便不允許進入，也沒有退票途徑。

“走在太陽下，皮膚不一會兒就燙得發疼。”7月12日，從西班牙巴塞羅那前往法國巴黎的中國留學生黃女士也向南都記者抱怨道。

在法國巴黎，游客在街頭的噴泉旁消暑。新華社發

早在5月底，她就已感受過西班牙的熱浪，并稱“熱得難以忍受”。黃女士說，為此，她專門租了帶中央空調的房間，最近一個月水電費人均50歐（約合人民幣386元），隨著氣溫升高還會更貴。

印度遭遇了更為嚴峻的高溫考驗。5月下旬以來，印度多地氣溫逼近50℃。當時，在新德里讀研的中國留學生盧嘉藝告訴南都記者，“我感覺內臟在沸騰，因燥熱感受到體內器官在翻動。”

截至7月初，高溫天氣已致法國、比利時等歐洲多國記錄到超4000例超額死亡。當地時間7月4日美國獨立250周年紀念日前后，美國20個州遭遇酷熱天氣，在紀念日當天慶祝活動中，造成至少數十人死亡，數百萬人次急診就診。

“或趕超史上超強厄爾尼諾”

國家海洋環境預報中心綜合海洋監測、大氣環流及多模式預測結果研判，2026年秋冬季將形成超強厄爾尼諾事件。最新監測顯示，今春以來赤道中東太平洋海溫持續異常增暖，厄爾尼諾現象快速發展，不排除趕超1997/1998年史上超強厄爾尼諾的可能。

當地時間7月9日，美國國家氣象局氣候預測中心也報告說，預計將在今年下半年厄爾尼諾現象將繼續增強，并有97%的概率持續至2027年初春。今年10月至12月出現強厄爾尼諾事件的概率為81%，其強度可能躋身1950年以來最強厄爾尼諾事件之列。

超強厄爾尼諾的現身，與當前世界各地的極端天氣有直接聯系嗎？

邁阿密大學氣象科學家艾米麗·貝克爾指出，根據太平洋部分地區的海洋溫度判斷，強-超強厄爾尼諾現象并不會直接導致更強烈的極端天氣，但會增加出現這些極端天氣的可能性。

“就我國國內當前汛情而言， 厄爾尼諾是背景因素，臺風和季風等是直接原因。”河海大學水文水資源學院教授王文向南都N視頻記者進一步解釋道，“當前厄爾尼諾正在改變全球和東亞的大尺度氣候背景，可能提高部分地區高溫、暴雨、干旱和臺風雨澇的概率；但每一次具體極端天氣，首先仍由當時的臺風、季風、副熱帶高壓、急流、冷空氣和地形等直接天氣系統造成。”

在王文看來，本輪厄爾尼諾的基本物理機制沒有變，但確實有些特別的地方，“比如它發生在一個遠比過去溫暖的全球海洋背景上，增強速度快”，“與更強全球變暖疊加，相同強度的厄爾尼諾現象可能帶來更高的全球溫度紀錄和不同區域內更嚴重的復合災害”。

在此基礎上，王文警示道，本輪事件最值得防范的并非厄爾尼諾將單獨制造什么災害，而是強厄爾尼諾、創紀錄偏暖的海洋、全球變暖、副熱帶高壓和臺風季風活動相互疊加，形成高溫-高濕-暴雨、臺風-風暴潮-洪水，以及高溫-少雨-干旱等復合災害。

“當前厄爾尼諾還在發展期，2026年秋冬進入成熟期。對中國而言，真正需要高度警惕的窗口不只是今年盛夏，而是2026年秋冬至2027年夏季。”王文告訴南都記者，不能把“超強厄爾尼諾預警”直接等同于災害預報，而且不能只準備一種災害情景，災害應對預案要覆蓋旱、澇、高溫、火災、疾病、糧食和能源供應等復合風險，要增強區域的災害韌性，避免放大厄爾尼諾影響。

熱帶太平洋表面海溫異常增暖圖（國家海洋環境預報中心供圖）。新華社發

王文曾應邀擔任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第六次評估報告第一工作組報告《氣候變化2021：自然科學基礎》第12章主要作者之一。早在2021年，他就曾接受南都記者專訪，作出一則“預言”——未來二三十年全球增溫不可避免，熱動力增強降水變化將更為劇烈，“千年一遇”的暴雨也許不再那么罕見。

回到當前，重新審視2021年IPCC報告，王文向南都記者指出，雖然不能用尚未結束的一年，驗證一項面向數十年、以概率形式表達的氣候預估，但“2026年的高溫和強降雨為‘降水變化將更為劇烈’這一趨勢，提供了新的、相當醒目的案例”。

“可以看到的是，近期增溫并沒有停下來，速度甚至比AR6（第六次評估報告）評估期更快；從中國今年暴雨來看，也強烈符合趨勢。也就是說，2021年IPCC報告所概括的基本科學判斷已經得到進一步證實。”王文說。

在正式形成之前，2026年的厄爾尼諾現象就已被國外多位氣象學家稱為“哥斯拉級”。這頭巨獸自海中來，還將在未來掀起巨浪。

出品：南都即時

統籌：向雪妮 張倩寒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肖玥 劉施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