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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老家的電話打進來。
母親聲音發顫:“你爸腦梗,醫院要二十萬押金。”
我推醒身邊的王俊捷。他迷迷糊糊聽完,說了句“明天我給”,翻個身又睡了。
三天后,錢還沒到賬。
我查了家里所有存折。最厚那本,被撕掉了一張。
那是上個月剛存的四十萬。
里面有我媽賣豬的八萬,我爸打零工攢的二十一萬,還有我偷偷存的一點私房錢。
我打電話給王俊捷。電話那頭沉默很久,他說:“那個……我媽說,錢先借給王騰了。”
我問:“你媽憑什么動我娘家的錢?”
他說:“她說不都是一家人嗎。”
那天晚上,我把結婚證翻出來,看了很久。然后撥了閨蜜的電話:“曼玉,幫我寫份離婚協議。”
01
父親手術那天,我沒在病床邊。
不是不想,是實在走不開。
店里的賬對不上,又趕上月底盤貨。我讓母親先簽字做手術,說錢我馬上轉過去。
母親沒多問,只說:“你爸命硬,沒事。”
掛了電話,我坐在收銀臺后面,盯著手機里那條轉賬記錄。
“轉出,四十萬元。收款人,王騰。”
上個月的賬,我到現在才知道。
王騰是王俊捷的親弟弟,三十歲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前年說要開奶茶店,找王俊捷拿了三十萬。去年說想買車跑滴滴,又要了二十萬。
每次王俊捷都跟我說:“就這一次,他保證還。”
可我從沒見過王騰還一分錢。
我坐在店里想了很久,想這八年。
王俊捷在國企上班,一個月工資八千。
八千塊錢,他每個月都準時轉給他媽,一分不剩。
他說這是孝心。
我說那咱家開銷怎么辦?
他說你店里不是能賺錢嗎?
也對。我開了三個服裝店,一個月的流水夠我們倆花。可花著花著,錢就不見了。
他爸媽旅游,三萬。他爸體檢,五千。他媽的姐妹聚會,兩千。王騰買房首付差三十萬,他爸跟王俊捷說“你先墊上”。
王俊捷從不拒絕。
我問過他,為什么?他說:“我爸退休前是副局長,好面子。我媽是老師,也不容易。弟弟沒我有出息,我不幫誰幫?”
他每次說這話,都擺出一副可憐相。
我要是再說,他就嘆氣:“你就當看我的面子。”
看他的面子,我看了八年。
晚上王俊捷回家,我把轉賬記錄拍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個……上個月我弟急用,我就……”
“你跟我說一聲會死嗎?”
“我跟你說,你不是肯定不答應?”
我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那是我媽賣豬的錢,是我爸打零工攢的錢。他們一分一分摳出來的,你知道嗎?”
王俊捷低著頭不說話。
“明天,”我說,“你去找你弟,把錢要回來。”
“小雅,不是我說了算的……”
“那你去找你媽說。四十萬,一分不能少。”
王俊捷沉默了很久。我等著他點頭。
可他站起來,走到門口,轉過身說了一句話。
“你爸不是已經做手術了嗎?錢的事,慢慢來不行嗎?”
我愣住了。
“慢慢來?那是我爸的救命錢,王俊捷。”
他沒再說什么,打開門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門關上的聲音。
忽然覺得,這個家,冷得跟冰窖似的。
02
第二天,我去了銀行。
我不只是查那四十萬。我把王俊捷名下所有轉賬記錄都打了出來。
從結婚第一年開始,到他媽、他爸、他弟、他姑、他姨……兩年一筆,三年一筆,密密麻麻,跟蜘蛛網似的。
我坐在銀行大廳的塑料椅上,一張一張看。
八年前,他爸退休,王俊捷轉了五萬。
六年前,他弟辭職,王俊捷轉了十萬。
四年前,他爸媽裝修房子,王俊捷轉了二十萬。
兩年前,他弟結婚,王俊捷轉了二十八萬。
去年,他媽說身體不好要調養,轉了六萬。
上個月,他弟要買車,轉了四十萬。
總共加起來,我算了兩遍。
二百六十萬。
他媽的,二百六十萬。
這還只是銀行轉賬。那些借條、口頭答應的、從店里直接拿貨的,我還沒算。
我把這些單據一張一張折好,裝進信封。
走出銀行的時候,陽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臺階上,想了想,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我爸怎么樣了?”
“好多了,能吃飯了。你那邊怎么樣?”
“都挺好。”
我沒說那四十萬的事。
掛了電話,我去了閨蜜周曼玉開的律師事務所。
曼玉看我拿出那沓轉賬記錄,愣了好一會兒。
“姐們兒,你這……”
“我要離婚。”
“王俊捷知道嗎?”
“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跟他商量。”
曼玉翻著那些單據,翻了十幾分鐘。然后她抬起頭,表情嚴肅。
“辛雅,你陪嫁的東西,恐怕不止四十萬。”
“什么意思?”
“你結婚的時候,你爸媽給了你一套三居室、兩間鋪面,還有一張一百六十萬的存單,對吧?”
“對。”
“這套三居室,現在誰在住?”
“王俊捷他爸媽。”
“鋪面呢?”
“一間我自己開店,一間租出去了。”
“存單呢?”
“存銀行,利息留給王俊捷他爸。”
曼玉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我打賭,你那套房子、那間鋪面,已經被抵押貸款了。”
我不信。
“那是我的陪嫁,他憑什么抵押?”
“憑他是你老公。婚內財產,他拿去抵押,銀行不一定查得那么嚴。你這些年沒在他錢上面花過心思,他鉆了多少空子,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回家翻箱倒柜。
終于在地下室一個鐵皮柜子里,找到了房產證。
打開一看,我手腳冰涼。
房本背面,貼了一張抵押貸款的標簽。貸款金額六十萬。
鋪面的合同,也被人動過手腳。
我坐在冰涼的地磚上,半天沒動。
曼玉說得對。
這些年,我只管店里賺錢,從來沒想過王俊捷會動我的陪嫁。
我以為他是老實人。
可老實人手伸得比誰都長。
03
當晚,我沒回去做飯。
我在店里待到十點,關上門,給王俊捷發了條短信。
“房子貸款的事,你跟我說清楚。”
十分鐘后,他回了。
“什么貸款?”
“我陪嫁那套三居室,誰拿去貸的款?”
電話打過來了。
王俊捷的聲音有點慌:“小雅,你聽我解釋……”
“你說。”
“那是我爸的意思。他說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貸點錢出來,給弟弟做生意……”
“你爸的意思?那是我的房子,他讓你抵押你就抵押?”
“小雅,你別生氣……他不也是為咱家好?”
“六十萬,貸了幾年了?”
“三……三年。”
“錢呢?”
“一部分給弟弟開店了,一部分……”
“說。”
“一部分我媽收著了,說等以后還。”
“以后?以后是什么時候?你媽打算什么時候還?”
王俊捷不說話了。
我壓著火氣,換了個問題:“我那間鋪面呢?也貸了?”
電話那頭沉默。
“……嗯。”
“多少?”
“三十萬。”
我閉了閉眼。
“王俊捷,那是我爸媽一輩子的積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小雅,我知道。”
“你知道你為什么還這么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說了一句話,讓我徹底死了心。
“小雅,我爸媽說……反正咱倆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
我掛了電話。
坐在地磚上,想哭,但哭不出來。
八年,我以為我是嫁了個老公。
原來我是嫁了個提款機。
還是自帶密碼的那種。
04
第二天,我找了曼玉。
她幫我列了一張清單。
三居室,被抵押六十萬。一間鋪面,被抵押三十萬。存單還在,但利息被取走了二十多萬。
還有那四十萬,已經被轉走了。
“按法律規定,”曼玉說,“婚內財產,你能拿回一半。但如果是你的個人陪嫁,你可以主張全部歸還。”
“能拿回來嗎?”
“能。但有個問題。”
“什么?”
“那套房子和鋪面,貸款沒還完之前,你要不回來。銀行不認你是房主,只認抵押人。抵押人是王俊捷和他的父母。”
我明白了。
“你是說,我得先把貸款還了,才能拿回房子?”
“對。六十萬加三十萬,一共九十萬。你有錢嗎?”
我算了算。
“我店里能湊四十萬,存單里還有一百多萬,但那是定期的,取出來要損失不少利息。”
“那就損失。總比房子沒了強。”
我點點頭。
“那我先不動。等他們主動來找我。”
曼玉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辦?”
“離婚。但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急著離婚。”
“怎么弄?”
“我先提條件。讓他們以為我舍不得離,只是在鬧脾氣。”
“然后呢?”
“然后我等著。等他們露出破綻,等那筆貸款到期。”
曼玉笑了。
“行。你終于想通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王俊捷坐在客廳,像是等了我很久。
“小雅,我知道你生氣。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保證……”
“別保證。”
我打斷他。
“王俊捷,我們離婚吧。”
他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離婚。你聽不清楚嗎?”
“小雅,你別鬧……”
“我沒鬧。我是認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小雅,我知道我做錯了。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以后不會了,我發誓。”
我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八年前我看著覺得深情。現在看著,跟兩顆玻璃彈珠似的,空洞得很。
“你發誓?你拿什么發誓?拿你爸媽?還是拿你弟弟?”
王俊捷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明天,”我說,“我們去民政局。”
然后跪了下來。
“小雅,我求你了。給我一次機會。”
沒說話。
他跪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如果是在以前,我肯定心軟。
可現在,我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
我媽蹲在豬圈旁邊,拿著勺子喂豬。我爸彎著腰,在太陽底下搬磚。
他們一分一分攢的錢,被這個跪在地上求我的男人,轉給了他弟弟。
忽然覺得,這一跪,特別不值錢。
05
第二天,王俊捷沒跟我去民政局。
他媽來了。
張敏靜進門的時候,我正坐在客廳收拾東西。
“小雅啊,”她笑著說,“我聽俊捷說你們要離婚?”
“是。”
“你看,夫妻吵架正常的嘛。何必鬧這么大?”
“媽,”我看著她的眼睛,“那四十萬,是我爸的養老錢。你兒子拿去給你小兒子買車,你覺得合適嗎?”
張敏靜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哎呀,錢的事情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等王騰手頭寬裕了,肯定會還的。”
“什么時候寬裕?”
“這個……做生意嘛,慢慢來。”
“慢慢來?我爸腦梗住院,我等了三天都沒等到那筆錢。媽,你知道我最后怎么湊的手術費嗎?我借的。找你兒子的朋友借的。”
“這……”
“我沒想跟你吵架,”我站起來,“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婚,我離定了。”
張敏靜笑不出來了。
她站起來,說了一句話。
“辛雅,我也不瞞你。那套房子和鋪面,俊捷貸了款。你要是敢離婚,銀行那邊你沒法交代。”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六十萬加三十萬,一共九十萬。抵押人是王俊捷,還有你們倆。”
張敏靜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媽,你以為我不知道?”
她看著我,好一會兒沒說話。
然后她換了一張臉。
“你查到了又怎么樣?你要離,可以。房子和鋪面,你拿不走。你要打官司,我們奉陪。你不怕丟人,我們也不怕。”
“好。”
我站起來,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離婚協議。我寫好了。”
張敏靜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你要拿走全部陪嫁?”
“是。我的房子、我的鋪面、我的存單,還有你給我爸媽的四十萬。一共一千萬出頭,我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你瘋了?”
“我沒瘋。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們當傻子。”
張敏靜氣得手發抖。
“你以為你拿得走?房子在銀行抵押著,鋪面也在銀行抵押著。你要拿,得先把貸款還了。你有那本事?”
“我有。”
“你哪來的錢?”
“這個你不用管。”
張敏靜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我沒看懂。
“行。你拿。你拿得走嗎?”
她轉身走了。
王俊捷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
“小雅,你真的要這樣?”
“你覺得我還能怎么樣?”
他沒說話。
拿起筆,簽了字。
簽完字,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到現在還記得。
不是釋然。
是篤定。
篤定我拿不走。
篤定最后還得回去求他。
06
離婚那天,天氣挺好的。
陽光晃得人眼睛睜不開。
我從民政局出來,手里拿著那張離婚證,感覺輕飄飄的。
王俊捷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轉身上了車。
我回了店。
曼玉已經在店里等著我了。
“怎么樣?”
“離了。”
“他簽字了?”
“簽了。他媽讓他簽的。”
“沒鬧?”
“沒鬧。他媽說,反正我拿不走房子。貸款沒還清,我拿什么拿?”
“那你打算怎么辦?”
“貸款,我還。”
“九十多萬呢,你拿得出來?”
“存單里有一百六十萬,取出來損失點利息。店里再湊一湊,能行。”
“那你現在就去?”
“不急。”
“怎么不急?”
“我得先等一個人。”
“等誰?”
“等王俊捷。”
“等他干什么?”
“等他去取錢。”
曼玉看著我,沒聽懂。
我也沒解釋。
我只是猜,王俊捷離婚之后,肯定會去銀行取錢。
他手里沒有現金。
他爸媽手里也沒有現金。
這個家,全靠我的錢撐著。
現在我沒了我看他們怎么辦。
果然,第二天下午,曼玉給我打了電話。
“辛雅,你猜對了。”
“怎么了?”
“王俊捷今天去銀行取錢。柜員告訴他,他名下所有資產都被凍結了。”
“誰凍結的?”
“他爸。”
“他爸為什么凍結?”
“不知道。銀行那邊說,是財產保全。”
我握著電話,想了好一會兒。
公公王建國,一直是這個家里說話最少的人。
我跟他打交道不多,只知道他退休前是副局長,平時不聲不響,但說什么是什么。
他為什么要凍結兒子的資產?
是為了保護錢?
還是為了保護面子?
我正想著,手機又響了。
王俊捷打來的。
我接起來,沒說話。
“小雅……”他的聲音很慌,“我爸把我卡全凍了,我……我沒錢了。”
“那你找你爸要去。”
“他不管我。他說……他說是我自己作死的。”
“那你找我干什么?”
“小雅……你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我握著手機,差點笑出來。
“王俊捷,我們已經離婚了。你忘了?”
“我知道……但小雅,我們夫妻八年,你不能看著我餓死吧?”
“你餓不死。你爸有錢。你媽有錢。你弟也有錢。”
“他們都不給我……”
“那是你們王家的事。跟我沒關系。”
站在店里,看著窗外的陽光,忽然覺得很爽。
不是爽他沒錢了。
是爽他終于知道了。
知道了八年里,是誰在撐著這個家。
07
當天晚上,曼玉發來一條消息。
“你知道嗎?你公公凍結王俊捷的資產,不是保護他的錢。”
“那是為什么?”
“銀行那邊有人說,你公公在你離婚之前就辦了財產保全。他說是怕王俊捷把錢轉給你。”
“轉給我?離婚協議上都寫清楚了,陪嫁全歸我。他轉什么?”
“他不是怕你,是怕王俊捷。”
“怕王俊捷什么?”
“怕你起訴王俊捷挪用你的錢。他說,萬一你告他,法院查封他的賬戶,那王家的錢就全完了。”
公公凍結王俊捷的賬戶,根本不是護兒子。
是護這個王家的錢。
他的面子,他的名聲,他的錢。全護著。
唯獨不管兒子怎么活。
曼玉又問我們貸款的事情怎么處理。
我告訴她,我打算明天去銀行,把那九十萬的貸款還了。
“你哪來九十萬?”
“我那間鋪面,有人出價八十萬要買。我再湊十萬,夠了。”
“你真的要賣鋪面?”
“不賣,我怎么拿回房子和另一間鋪面?”
“可那是你爸媽留給你的。”
“我知道。但我現在不賣,這鋪面就永遠在銀行手里。”
曼玉沉默了一會兒。
“你決定了?”
“決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銀行。
簽了賣鋪面的合同,拿了八十萬的定金。
然后去柜臺,把那九十萬的貸款還清了。
銀行柜員看著我還款憑證,抬頭看了我一眼。
“辛女士,這房子和鋪面,現在是您的了。”
我接過憑證,看了一眼。
八年。
這套房子、這間鋪面,是我爸媽一輩子的積蓄。
王俊捷一句話,把它們全抵押了。
現在,我自己掙回來了。
我走出銀行,站在臺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又響了。
我沒接。
他又打了一個。
我還是沒接。
然后他發了一條短信。
“小雅,我爸讓我求你,別起訴我……”
我看了那條短信,笑了。
不是得意。
是覺得可笑。
當初他把我的錢給他弟的時候,可沒想過求我。
現在他爸不給他錢了,他倒是來求我了。
我把短信刪了,把王俊捷的聯系方式拉黑了。
手機安靜了。
08
還完貸款的那個禮拜,我回了趟老家。
父親已經出院了,坐在門口曬太陽。
母親蹲在院里摘菜。
看見我回來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來啦。”
“嗯。”
我坐在父親旁邊,看著他的臉。
“爸,身體怎么樣了?”
“好多了,”他笑著說,“死不了。”
“那邊……沒事吧?”
“沒事。”
我沒說離婚的事。
也沒說那四十萬的事。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母親端了杯水過來,坐在我旁邊。
“小雅,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跟俊捷吵架了?”
我低著頭,沒說話。
“你們是不是……離婚了?”
我抬起頭,看著她。
“媽,你怎么知道的?”
“你王姨說的。她在民政局上班,看到你們了。”
我沉默了。
“小雅,”母親的聲音很輕,“是不是因為那四十萬?”
我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母親沒罵我。
她只是嘆了口氣。
“那些錢,沒了就沒了吧。你爸命還在,比什么都強。”
“媽……”
“你也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們。那是你的錢,你說了算。”
我低著頭,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父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閨女,你爸這輩子沒掙到幾個錢。但那套房子,那兩間鋪面,是留給你傍身的。你只要守住了,就沒人能欺負你。”
“我知道,爸。”
“好了,”母親站起來,“吃飯吧。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我給你燉了一鍋。”
我站起來,跟著母親進了屋。
飯桌上,母親給我盛了一碗湯。
“小雅,媽問你一句話。”
“嗯?”
“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想了想。
“繼續開店。”
“還跟那邊來往嗎?”
“不來往了。”
“那就好,”母親點點頭,“不來往了,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我看著母親的臉。
她老了。
頭發白了一半。
可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很亮。
我忽然覺得,離婚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我還有爸媽。
還有店。
還有我自己。
09
兩個月后,我開了第四家店。
這間店開在新區,人流量大,生意不錯。
曼玉偶爾過來喝茶,跟我聊天。
“王俊捷最近怎么樣了?”她問。
“不知道。他打了幾次電話,我沒接。”
“他爸還凍結著他的卡?”
“應該是。”
“他弟弟呢?”
“聽說王騰買了套新房,他爸媽湊的錢。”
“你公公還真是偏心。”
“他一直偏心。王俊捷就是他的長工,給錢的。王騰才是親兒子。”
“那你呢?你還恨他嗎?”
“不恨了。只是覺得不值得。”
曼玉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貨,有人推門進來了。
我抬頭一看,愣住了。
是王俊捷。
他瘦了很多,穿著一件舊外套,臉上沒什么血色。
“小雅……”
“你來干什么?”
“我……我找你有點事。”
他站在門口,低著頭。
店里幾個客人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衣服。
我看了看他,走到門口,把門關了。
“說吧,什么事。”
“小雅,我……我沒地方去了。”
“我爸把我趕出來了。他說,我離了婚,丟了王家的臉,不配住家里的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媽呢?”
“我媽……她也沒幫我。她說,她管不了。”
“那你弟呢?”
“他說他沒空。”
這個男人,結婚八年,從來不敢違背他爸媽一句話。
現在他爸媽把他趕出來了,他弟弟不管他。
他就來找我了。
“王俊捷,我們已經離婚了。你找我,沒用。”
“小雅,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先收留我幾天?”
“不能。”
“就幾天……”
“三天也不行。”
他看著我,眼睛里滿是絕望。
“小雅,你忍心看著我在外面流浪?”
“你流浪,是你爸媽決定的。不是我。”
他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跪了下來。
“小雅,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沒說話。
“你原諒我一次……就一次……我一定會改。我去找我爸媽,把錢要回來……”
“王俊捷。”
“你知道你為什么跪在這里嗎?”
“因為你從來沒有自己站起來過。”
我不再說了。
打開門,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你走吧。去找你爸,找你媽,找你弟。別來找我。”
“你爸媽把你趕出來,是因為你不聽話。你來找我,是因為你覺得我會跟以前一樣心軟。”
“不是的……”
“你錯了,王俊捷。我不會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簽字那天的笑,我記著呢。”
“你覺得我拿不走陪嫁,對不對?你覺得我早晚會回去求你,對不對?”
“小雅,我……”
“你以為我還是以前那個傻女人?”
我說完,轉身進了里屋。
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了。
10
他走了之后,我關上門,靠在墻上。
門外面,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店里很安靜。
我走到收銀臺后面,翻開賬本。
這個月的流水不錯,凈利潤快二十萬了。
我拿出手機,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我請你們來城里住幾天吧。新店開張,你跟我爸來看看。”
“哎喲,店里忙就不去了……”
“不忙。你們來,我帶你們逛逛。”
“行,那你跟你爸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
街上人來人往。
我忽然覺得,離婚這件事,其實沒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一直忍。
一直等。
等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人。
等一個永遠回不來的答案。
過了幾天,母親和父親來了。
母親站在新店里,看了半晌。
“這店不小啊。”
“嗯,一百多平。”
“花了多少錢?”
“裝修十幾萬,租金二十萬。”
母親點點頭,沒說什么。
父親坐在店里的沙發上,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
“生意好不好?”
“還行。”
“那就行。”
午飯的時候,我帶他們去了一家餐館。
母親夾了一塊紅燒肉,塞到我碗里。
“小雅,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好好開店,好好過日子。”
“還不再找一個?”
“不急了。先把日子過好再說。”
母親笑了,沒再說什么。
送他們去車站的時候,父親在車窗外喊了我一聲。
“閨女。”
“哎。”
“你做的對。咱不欺負別人,但也不能讓人欺負。”
我看著父親的臉,眼睛有點酸。
“我知道了,爸。”
他揮了揮手,轉身上了車。
車開出站臺,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陽光照著我的臉。
風有點涼,但挺好的。
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一看,是曼玉發來的消息。
“王俊捷找到工作了,他表叔公司里當文員。他爸還沒解凍他的卡。”
我沒回。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發了一條。
“聽說他跟他爸吵了一架,哭了一晚上。他爸說,除非他跟你打官司,不然別想拿回一分錢。”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里。
抬頭看了看天空。
云很淡。
天很藍。
我轉過身,往店里走。
腳下的路,踏踏實實的。
我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了。
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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