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建 | 記錄藏醫藥學千百年的足跡——記《中華醫藏·藏醫藥卷》

一張曼唐，描繪生命最初形態

一幅依據藏醫藥典籍《四部醫典》(成書于公元8世紀)注釋本《藍琉璃》所繪的曼唐（醫學唐卡）上，有這樣一幅圖景——人體胚胎從父精母血結合開始，最早以臍帶連接母體；隨后，胚胎四肢逐漸突出，五臟六腑分化，骨骼肌肉、脈絡等基礎組織發育；隨后，胚胎器官進一步成熟，毛發、指甲生長，最終完成全身細節發育，直至分娩。有研究者認為，曼唐顯示的內容，顛覆了近代自然科學發展起來之前西方盛行的“胎兒從一開始就具有人體結構”的認知，其揭示的胚胎發育大致符合生物進化方向，被認為是古代理念先進的人體胚胎發育圖，體現了藏醫在無現代儀器設備的條件下對生命發育的精確觀察。

藏醫藥學對人體生理結構的描述，也頗為神奇。例如，將脈絡大致分為“白脈”和“黑脈”——提出“腦為白脈的海洋”，從腦部脈的海洋里，像樹根一樣向下延伸，還有像絲線一般連接臟腑的脈絡等，與現代醫學中的神經頗為一致；黑脈則像樹枝一樣與皮膚肌肉、臟腑相連，有大脈和小脈之分，小脈里又分出更細微的脈絡，遍布全身，與現代醫學對血管的描述相似。

醫學界有一個觀念——醫療的歷史幾乎與人類的歷史一樣古老。因為，有了醫療活動，人類才能生存下來。青藏高原出土的文物證實，早在新石器時代，藏族先民已經用火、石針等進行簡單的醫療實踐活動。公元7世紀后，藏醫藥學融合傳統中醫學、古印度醫學及大食醫學的理論與技術，形成了獨立體系。公元8世紀，《四部醫典》作為其奠基性醫藥典籍，由宇妥寧瑪?云丹貢布編撰，系統確立了藏醫藥的理論框架。此后，經歷代醫家的增補與實踐，逐步完善診療體系。總體而言，藏醫藥學以“三因學說”為核心，認為三者平衡是健康的基礎，失衡則引發疾病，診療圍繞調節三因展開。藥材多取自青藏高原特有物種，如藏紅花、冬蟲夏草、雪蓮花等，還會通過各類工藝增強藥效或降低毒性。藏醫藥學的診療方法比較多樣，除藥物治療外，還包含外治療法，如藏藥艾灸、拔罐等，同時重視飲食調理、起居習慣與精神調養的協同作用。

綜上所述，藏醫藥學在古代已散發出了璀璨的光輝。進入近代以來，其獨特的理論與實踐，浩如煙海的醫藥文獻，對某些疾病的療效，在世界各國傳統醫療體系中獨樹一幟。幾十年來，藏學界對藏醫藥學、藏醫史學、藏醫文獻學的研究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不斷有學術專著和論文發表。

目前，國家中醫醫學中心（藏醫）已在西藏自治區藏醫院揭牌，藏醫學正從傳統的經驗醫學向現代化、科學化、國際化方向發展，其獨特的理論體系與臨床經驗，正通過嚴謹的現代科研方法得到驗證與傳承。

一部書卷，匯集藏醫藥典籍菁華

《中華醫藏》編纂出版是“中華古籍保護計劃”框架下組織實施的中醫藥古籍專項保護工作，由文化和旅游部牽頭，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組織推進，國家圖書館（國家古籍保護中心）、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藥信息研究所（全國中醫行業古籍保護中心）實施。民族醫學部分基礎研究扎實、古籍文獻保存較豐富、古籍文獻研究成果較突出的《中華醫藏·藏醫藥卷》（以下簡稱《藏醫藥卷》）日前由國家圖書館出版社出版。

通覽全書，可知《藏醫藥卷》對藏醫藥古籍搜羅齊全。書中收錄的94種古籍中，有被譽為藏醫藥學百科全書的《四部醫典》，有《比其黃函》《甘露大寶》《實踐紅卷》《實用醫學指南》《秘訣驗方百篇》《脈診日光明鏡》等實用性較強的藏醫臨床類典籍，也有《度母本草》《妙音本草》《藥名薈萃》《本草藥庫》等公元8世紀至17世紀藏藥本草典籍，以及《四部醫經》《宇妥傳》《八支精要注批本》《藏醫十八支》《白洛醫學史》等珍貴的藏醫綜合類典籍。這些古籍文獻除部分刻本之外，大都是屬于館藏多年的珍貴手抄本。

該書的另一個特點是經典典籍的版本與注釋本收錄完備。以《四部醫典》為例，該書成書后，經多位藏醫藥學家的修改、增補、注釋、整理而日趨完善——公元12世紀，宇妥薩瑪·云丹貢布對該書進行了全面修訂和增補；公元16世紀，蘇喀·洛追杰布木版刻印了該書的扎塘版；公元17世紀后期，對扎塘版《四部醫典》進行重新校對和修訂，刊刻出版《四部醫典》布達拉宮版。書中除收錄有《四部醫典》的七個經典版本外，還收錄有《祖先口述》《藍琉璃》等《四部醫典》注釋版本，讓讀者可以知悉藏醫經典著作的源流。

在筆者看來，《藏醫藥卷》首次實現了我國藏醫藥典籍的全面調研、系統影印和搶救性出版，歷史與學術價值重大——

大量藏醫藥孤本、善本、手抄本長期散存于雪域寺院、民間醫家、國內外藏學機構，紙質風化、蟲蛀、流失風險極高。《藏醫藥卷》的出版，實現了藏醫藥瀕危典籍搶救與原生形態留存，實現了相關典籍從“珍藏”到“共享”、從“秘藏”到“公藏”的跨越。書中所保存的歷代臨床經驗、秘驗方藥和藥物炮制技藝，也為解決當下醫療問題提供了獨特的視角。

《藏醫藥卷》收錄的同一典籍的不同版本，有助于糾正過往單一版本研究帶來的理論偏差，推動藏醫學從經驗總結走向體系化學術研究。其文獻橫跨醫學、本草、天文歷算、藏史、民族語言、民俗、藥物地理等領域，為藏學、中醫藥、本草學、人類學、歷史地理、語言學等多學科科研提供了可能。

通過全面系統的調研發掘，《藏醫藥卷》首次形成了權威、可傳世的藏醫藥版本目錄學體系，為蒙、維、彝等其他民族醫藥古籍的分類整理和出版提供了參考。《藏醫藥卷》還對藏醫藥古籍進行了數字化處理，使分散在不同古籍中的藏醫藥知識得到了整合與提煉。

一條長河，展現藏醫藥千年神髓

《藏醫藥卷》的主編，由西藏自治區藏醫藥研究院藏醫主任藥師達娃、西南民族大學教授鄧都、青海省藏醫藥研究院副主任醫師扎巴共同擔任，他們均在藏醫史及藏醫藥臨床上深耕多年，是相關領域的專家。

“我們雖然相隔萬水千山，但都做著同一件工作。”主編們曾這樣形容他們的工作狀態。數年來，他們分別在拉薩、成都、西寧，帶領著各自的工作團隊，奔走在“萬水千山”間。為了查找最原始的資料，他們跑遍了西藏阿里、昌都、日喀則，四川甘孜，青海西寧、玉樹，內蒙古等藏醫藥古籍館藏之地以及民間醫師之家，調研、查閱藏醫藥古籍，借用不同版本掃描、復制，對收集到的不同版本進行比較，邀請相關專家咨詢、論證，編撰內容提要，并對每一部書目的提要都進行了藏漢對照的審閱，最終確定終稿內容。

從各位主編對《中華醫藏·藏醫藥卷》影印古籍的介紹中，我們可以窺見藏醫藥學這份中華醫學寶庫中的瑰寶是如何絢麗多姿——

《四部醫典》是內容齊全、首尾連綴為一體的醫學著作，它無所不包，卻沒有任何贅述和矛盾之嫌。《四部醫典》中吸收了一部分古印度醫學的內容，也包括相當多傳統中醫學的資料，更重要的是，它有不少其他兩個體系所不具備的內容。即便是它所吸收的其他醫學體系的材料，也并非一成不變、照抄照搬，而是經過藏族先民的提煉改造，體現了藏醫藥學的特點。

《千萬舍利子母卷》由蘇喀·年尼多吉撰寫，主要內容包括疾病的診斷、治療及其他三個部分。診斷部分包括脈診、尿診和肺化膿、腫脹等病狀的診斷。治療部分包含熱病寒病、蟲病、劇痛、創傷、中毒、散癥等十五種疾病的一百七十余種療法。

《精選長壽寶瓶》寫成于1797年，共分為四十三章：第一章“湯劑”包括攝回湯、燥濕湯等七個部分，含三十余種方劑；第二章“散劑”涵蓋清熱和驅寒兩個部分，共有四十余種方劑；第三章至第三十四章主要論述三十二類疾病及其對應的治療方劑；第三十五至四十三章則詳細介紹了藥材炮制、糊劑制法及浴法實踐等內容。

當《藏醫藥卷》呈現在人們眼前時，一部藏醫藥簡史也鋪陳在我們面前。它是紙墨之舟，載我們穿越時空，探尋藏醫藥學千百年的足跡，領略其博大精深。它是一條長河，揭示了千余年來藏醫藥文獻發展的學術體系與基本內涵，完善了中華傳統醫學學術研究的總體框架，書寫著民族醫藥學在當下的新篇章。

（作者：莊建，系《中華讀書報》原總編輯）

《中華醫藏·藏醫藥卷》（部分）

■ 文章來源：光明日報

編輯 | 劉思宇

監制 | 張頎

審核 | 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