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問到底 | LV起訴國家知識產權局，意欲何為？

在路易威登馬利蒂（以下簡稱：LV）起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后，又傳出起訴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的消息，輿論嘩然。作為奢侈品牌，LV在華利潤是其重要收益，起訴中國知識產權管理機構，LV到底想干什么？此前LV曾大規模跨界起訴維權，對LV的一連串舉措，外界充滿疑問。LV為何起訴國家知識產權局？它的目的是什么？近年來它起訴了多少中國商家？四葉花紋樣疑似中國傳統紋樣圖案，LV為什么能跨界維權？中國傳統紋樣保護有什么難處？大品牌跨界過度維權如何破局？這些問題如何厘清，讓我們一起來看看。

問題一

LV為什么要狀告國家知識產權局？

就在LV起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不久，有消息稱，這家奢侈品巨頭又把國家知識產權局告上了法庭。而大眾不知道的是，這不是LV（路易威登馬利蒂）公司第一次狀告國家知識產權局，而是第六次了。

人民法院公告網顯示，路易威登馬利蒂（Louis Vuitton Malletier）訴國家知識產權局商標行政糾紛一案，將于2026年7月16日9時30分在北京知識產權法院第15法庭開庭，黃民耀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路易威登馬利蒂為LV母公司，也是此前起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的原告。

據南方都市報報道，自然人黃民耀申請注冊商標后，LV針對該商標向國家知識產權局提起異議/無效宣告申請，國家知識產權局未支持LV的主張。LV不服這份行政裁定，向北京知識產權法院提起訴訟。本案庭審核心是，國家知識產權局作出商標行政裁定是否合法，商標申請人黃民耀作為案件第三人參與庭審。工商資料顯示，黃民耀為廣東汕頭服裝經營者，名下關聯兩家已吊銷的制衣企業。

四川恒融律師事務所項鴻律師解釋，此次起訴國知局屬于商標授權確權行政訴訟，是對商標本身的“確權拉鋸”，“簡單來說，就是為以后的相關商標維權掃清障礙。”

項鴻律師表示，國家知識產權局在部分審查、異議或無效裁定中，限縮了LV四葉花紋樣商標的保護范圍，認定其部分圖案因包含傳統公有紋樣，顯著性有限，不支持過度擴大跨類保護。這一裁定意味著，LV的老花商標并非“全覆蓋獨占”，未來大量相似紋樣、近似圖案可以在更多行業規避侵權追責。

對LV而言，這是致命隱患。如果服從裁定、不起訴、不上訴，該行政結論將永久生效并形成行業判例參考。后續無論茶飲、文創、家居、餐飲，只要商家以“傳統紋樣公有元素”抗辯，LV的維權勝訴概率將大幅下降，此前的系列維權成果也會逐漸失效。因此，提起行政訴訟是為了推翻限制性裁定、重新拓寬自身商標保護邊界，從根源上穩住維權底氣。奢侈品的價值核心在于標識獨占性，一旦相似紋樣在各行業泛濫，LV老花圖案的稀缺性與獨特性會持續稀釋，最終導致品牌奢侈品屬性貶值。

媒體梳理公開裁判文書發現，此前至少有5起一審商標行政案件，由路易威登馬利蒂作為原告、國家知識產權局作為被告，LV的主張有3起獲得法院支持，國家知識產權局被要求重新作出決定；另外兩起，LV的訴訟請求被法院駁回。

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林斐然表示，LV將國家知識產權局列為被告，并不意味著其與行政機關“對著干”或進行“挑釁”，而是行政訴訟中的正常程序安排。同樣，起訴也不意味著LV的訴訟請求必然獲得法院支持。

LV起訴國家知識產權局，黃民耀作為第三人參加訴訟。 人民法院公告網截圖

問題二

LV為什么要大規模跨界起訴中小商家？

LV在國內的商標維權由來已久，多年前便持續起訴批發市場個體箱包攤販、街邊雜貨鋪等小微經營主體，近兩年維權范圍進一步拓寬，將大量與高端消費品行業無關的小型餐飲、個體商鋪納入訴訟范圍，LV過往商標維權涉及餐吧、葡萄酒、酒吧服務、珠寶首飾、出口眼鏡等行業。

LV起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是近期最出圈的一起案件。此前，南京某餐飲公司開設的餐吧被訴侵權，吧臺裝飾和蛋糕包裝上出現了與LV類似圖案。餐飲公司實控人朱先生稱，法院判決賠付LV經濟損失6萬元，加上其他費用一共11萬元。朱先生稱“目前沒有能力賠付”，餐吧已經倒閉。

媒體報道，三方平臺數據顯示，以“路易威登馬利蒂”“侵害商標權”為關鍵詞檢索，相關風險信息共1691條。其中，2026年已有56條，2025年為170條，2024年為207條，2023年為144條，2022年為194條，2021年為144條。

品牌營銷從業者陳利告訴記者，LV密集發起訴訟，表面上是商標維權，實質上是在捍衛品牌最核心的資產——符號價值。高端消費品牌的核心資產是符號的稀缺性。一旦Monogram圖案從高端消費品專屬符號滑落為大眾消費品上的常見裝飾，品牌花費百年建立的溢價能力將隨之崩塌。從這個意義上說，LV的每一場訴訟，都是在為“高端感”筑墻。

北京京本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連大有表示，LV起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的核心法律依據是商標法第十三條第三款。這條規定的大意是，就算別人賣的東西和你完全不同，但如果他用的商標是抄襲或模仿你的馳名商標，而且可能誤導公眾、損害你的利益，那就可能構成侵權。

連大有表示，跨類保護中的“誤導公眾”有三層含義：一是來源混淆，即誤認為茉莉奶白與LV存在授權、聯名等關聯關系；二是淡化風險，大量平價品牌使用近似標識，會逐步削弱LV四葉花紋樣作為高端消費品牌核心符號的顯著性和獨特性；三是聯想可能，普通消費者在觀察時容易將兩者產生關聯聯想。

今年1月27日，路威酩軒集團（LVMH，路易威登馬利蒂母公司）發布2025年財報，該集團依舊沒有回到增長軌道，全年實現總營收808億歐元，較2024年減少38.76億歐元（約合322.63億元人民幣），同比下降5%。

數據顯示，歐洲、美國和亞洲（不含日本）三塊市場三分天下。其中美國市場仍是LVMH的主要增長引擎，中國市場則成復蘇重要動力。2025年第三季度起，亞洲市場（不含日本）率先扭轉上半年下滑態勢，從第一季度的-6%，第二季度的-12%轉為第三季度+2%的正增長，與美國市場共同成為僅有的兩個實現正增長的區域。2025年，亞洲市場（不含日本）貢獻集團26%的營收，雖較2024年的28%略有下降，但依舊成為LVMH下半年業績止跌回暖的關鍵支撐。

LV手提包。 圖據視覺中國

問題三

為什么LV能“獨占”四葉花紋樣？

近日，蘇州市中院判決，深圳市茉莉奶白餐飲管理有限公司及吳中經濟開發區東俠飲品店侵害LV七件四葉花紋樣注冊商標專用權。茉莉奶白主體公司賠償LV經濟損失和維權合理開支，合計1030萬元。消息一出，社交媒體瞬間炸了。不少網友列舉出中國唐代琵琶上的寶相花圖案、蘇州園林的窗戶等，并提出了質疑：這種四葉花，明明在中國古已有之，為何成了LV的“專屬”？

柿蒂紋，學界也稱“方華紋”“方花紋”。很多人習慣叫它四瓣花或是四葉草——但這其實是中國古代一個極有分量的紋樣。作為中國古代藝術中的一項重要裝飾元素。它的起源極早，可追溯至商周時期，于春秋戰國興起，并在漢代達到流行高峰。

到了隋唐，這種四瓣結構吸納了更富麗的花卉紋樣，融合蓮花、牡丹等多種花卉特征，演變為氣象萬千的寶相花，成為隋唐以來瓷器、織物和建筑上常見的裝飾元素之一。宋元以來，四瓣紋從廟堂走入民間，大量出現在建筑瓦當、瓷器、織錦之中。

很多網民問，能否以“源于中國傳統紋樣”為由，宣告LV的商標無效？據2022年北京石景山法院文章介紹，1986年1月15日，經原商標局核準，路易威登公司在第18類背包、手提包、旅行包等商品上分別申請注冊了第241012號LV圖文組合商標以及第241081號“LV”英文商標，上述兩商標曾被認定為馳名商標。

律師指出，法律只保護依法確權的注冊商標，難以追溯商標設計的文化源頭。江蘇瑞途律師事務所律師魏增表示，商標法不排斥將公有領域的文化符號注冊為商標，將公有領域的文化符號注冊為商標，符合商業慣例和現行法律規定。

上海市光明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巖也指出，以“寶相花抗辯”在司法實踐中幾乎無法成立。他說，傳統文化紋樣屬于公有公共資源，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借鑒、改良、設計。LV的商標并非直接照搬原始紋樣，而是對其進行獨創性二次設計。法院審理商標侵權案件只看兩點，即雙方圖形視覺上是否構成近似、使用行為是否產生混淆或淡化后果。文化溯源不屬于民事侵權免責的法定抗辯事由。

“寶相花”紋與LV老花。圖據極目新聞

問題四

如何傳承保護中國傳統紋樣？

南京理工大學知識產權學院副教授、江蘇商標品牌研究中心主任徐升權表示，從國家文化傳承、民族文化發展的維度來看，對傳統紋樣進行專項保護極具必要性。在現行立法不完善、專項法律缺失的現狀下，依托行政管理手段為傳統紋樣賦予專屬權益、構建行政保護機制，是當下可行的過渡性方案。而從長遠來看，擺脫傳統紋樣保護困境的最優路徑，是從國家層面構建完善的傳統知識保護法律體系，將傳統紋樣明確納入傳統知識的法定保護范疇。

他表示，在國家專項立法落地之前，地方政府、行業社團可先行開展探索實踐。地方層面可依托行政管理職權，探索制定地方認定標準，劃定本地區傳統紋樣保護范圍，將符合條件的傳統紋樣納入地方行政保護體系；行業社團可通過行業聲明、自律規范等方式，明確本領域傳統紋樣的公共資源屬性，禁止商業主體獨占、濫用。

在這一方面，重慶大足石刻進行了有益的探索。近年來，大足石刻旅游集團依托石刻造像資源開發文創產品430余件，其中以裝飾紋樣為核心設計元素的達80余件，以文物美學落地市場，是大足石刻為傳統文化穿上的第一層“鎧甲”。此外，落實版權保護，是大足石刻為傳統文化穿上的另一層“鎧甲”：2025年，重慶市大足區成為民間文藝版權保護與促進試點地區之一。通過大力開展版權宣傳周、版權轉化與產業融合雙激活、版權質量與創新生態雙促進等舉措，為大足以及全國的民間文藝版權保護提供了樣板方案。

但徐升權提醒，無論是地方行政保護，還是行業自律規制，均存在局限性。當傳統紋樣的權屬、使用、侵權產生爭議時，行政認定與行業聲明不具備終局法律效力，仍需通過司法程序再次確認、研判界定。

網友指出LV的商標花卉圖案與中國傳統花紋相似。極目新聞圖

問題五

大品牌跨界過度維權如何破局？

目前，中國的法律邏輯很清楚，商標法保護注冊在先的標識，不追溯文化源頭，但在大批網友心目中已經產生這樣的印象：LV“文化挪用”在先。法律邏輯與公眾認知存在一條明顯的裂縫，要彌合這條裂縫，靠的不可能是讓LV放棄維權，而是在制度層面為“公共文化符號”預留更明確的保護和抗辯空間。當某個品牌的商標與通用名稱或公共文化符號撞車，其專有保護范圍是否應受到限制？這不是否定商標保護制度，而是在制度中為“公共文化產品”留下一扇門。

連大有律師坦言，從商標法原理來看，LV維權具有正當性，法律對大小商戶適用標準一致。但在“情理上”，對于國內的小微經營者而言，被LV起訴無異于一場不對等的較量，小微商戶缺少專業法務，很難分辨花紋邊界，無心撞款就要承擔賠償。“這種‘法理上站得住，情理上不好接受’的雙重張力，正是此案持續引發熱議的核心原因。”

有媒體評論指出，此次事件清晰暴露了當下知識產權領域的核心分歧：法律側重保護品牌商標專用權與商業識別價值，遵循合法合規原則；而公眾更看重傳統文化的公共屬性，拒絕本土千年審美文化被單一外資品牌獨占壟斷。法律理性與大眾情感、私權保護與公共資源共享的沖突，在此事件中集中爆發。

北京知審律師事務所律師金杰認為，近年來，此類商標維權案例增多，部分案件在法律上獲支持的同時，輿論反饋較為復雜。從實務角度，持有馳名商標的企業在跨類維權時，維權對象選擇與尺度把握值得探討。金杰建議，品牌方可建立梯度化維權機制。一方面嚴格區分維權對象：對“明知申請被駁仍大規模使用”的情形，依法維權具有合理性；對小微商戶、非商標性裝飾使用、或涉及傳統基礎元素的善意使用，可優先考慮提示函、協商整改等方式。另一方面考量比例原則：高額賠償雖具威懾，但也可能引發輿論反彈，影響品牌公眾形象。

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律師林斐然認為，商標權是“有限的法定壟斷”，其邊界需結合具體使用場景判斷。品牌方維權時，除評估法律風險，亦可同步評估社會觀感，在主張權利時更多圍繞“標識顯著性來自企業長期投入”舉證，而非單純強調紋樣獨占，以縮小專業邏輯與公眾認知的差距。

上游新聞據紅星新聞、新黃河、南方都市報、封面新聞、央廣網、每日經濟新聞等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