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太原7月15日電 題:廢紙換書,別樣的“環保人生”
新華社記者張哲
山西長治的小學門口,總站著一個穿迷彩的男人。他個子不算高,皮膚被風吹得發暗,肩上背著一塊舊畫板。畫板邊緣磨得發白,正面的字跡也褪了色,湊近才能看清:“給一張廢紙,送一本圖書。”
放學鈴聲一響,他便迅速揮舞起畫板,背著書包的孩子們興奮地向他涌來。有人遠遠看見他,像認出了一個熟悉的暗號,舉著手里的報紙、草稿紙、廣告頁跑過來。
一張廢紙遞過去,換回來一本練字本、一冊習題、一本文學雜志。紙張在孩子手里輕飄飄的,在他手里卻被一張張理平、疊好、扎進編織袋里。
等人群散去,他蹲在校門邊,拍了拍鼓起來的袋子,笑著說:“看,四五十元的書本和文具換了滿滿兩袋廢紙。”
男人叫劉保,52歲。很多孩子叫他“劉叔”,也有人一開始叫他“怪男人”。他不太在意這些稱呼。對他來說,最要緊的是校門口那一刻:一張廢紙到了他手里,就不再只是垃圾;一本書到了孩子手里,也許就不只是一本書。
“我嘗過沒有文化的苦頭。”劉保說,“在孩子們身上,我好像找到了重回學校的樂趣。”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幾乎是他半生的來處。
1987年,意外改變了劉保家命運,接連的打擊壓在一個少年身上。那時,劉保成績不錯,卻兩度輟學,最終徹底告別課堂,靠撿廢紙、雜物維持生計。
他離開了學校,卻沒有離開紙和字。
白天,他在街頭巷尾撿廢紙;夜里,就在門洞里寫寫畫畫。撿來的鉛筆頭、用鐵絲串起來的煙盒都是他的書畫工具。
那些煙盒很小,紙面粗糙,寫不下太多字。但對劉保來說,那是他給自己留下的課堂。別人丟掉的邊角料,被他攤開、壓平、寫字、畫畫,像是在給中斷的人生補課。
直到現在,劉保依舊保持著在報紙上練字,在廢煙盒上寫日記的習慣。攢夠一沓,用錐子扎兩個孔,拿線串起來,所有紙片疊起來有半人高。
“廢紙換書”的念頭,也是在這樣的日子里長出來的。
有一次,劉保在撿來的廢紙上畫了《西游記》里的卡通形象。學校門口一個孩子看見了,花六毛錢買走。他拿著那六毛錢,沒有給自己買吃的,而是買了作業本,又送回給孩子們。
劉保說,自己失去過課堂,所以他后來做的許多事,都像是在替年少時的自己彌補缺憾。
這些年,他住在離市區三十多里地的廉租房里。平時靠“十分鐘速寫畫像”和回收廢紙維持開支。一張畫像收五元,他總說自己畫得不夠專業。一天畫六七張,加上賣廢紙的錢,每月收入大約一千二百元。
錢不多,他給自己留下的更少。除了吃飯,其余幾乎都用來買書、買文具、做公益活動。
傍晚,劉保拎著兩大袋廢紙,拐進廣場地下通道的一處角落。
這里有一間五六平方米的“免費書屋”。說是書屋,其實只是半開放的小空間,書架有些舊,但書碼得整齊,從繪本到小說都有。墻上貼滿了孩子們寫下的作文,邊角有的卷、有的缺,一張挨著一張。
像這樣的書屋,共有四處,藏在長治的街巷角落里。
“希望大家來書屋就像回自己家一樣。”他說,“喜歡的圖書,直接拿走,不用歸還!”
這是一份信任。對劉保來說,書不是被鎖在架子上的東西,要流動,要被翻開,要被帶走,更要被需要。
來讀書的孩子,常會趴在小桌前寫下幾句心里話:
“懷念那段在這里讀書的日子。”
“劉叔,謝謝您創建的書屋,讓我感受到了樸實的力量。”
“書屋很特別,大家都在用愛心讓這座城市慢慢變好!”
劉保把孩子們的留言字條一一收好,用塑封膜仔細壓平,再細心貼到墻面。
后來,劉保做的事越來越多。
2000年前后,他和熱心人士在長治46所中小學建起廢紙回收點和班級圖書角。廢紙賣出的錢,一部分幫扶山區困難學子,另一部分采購課外讀物。這項“環保助學”公益活動推行至今,已有上萬名學生受益。
如今,“環保助學”這條路,劉保不再孤身一人。越來越多被他資助過的孩子、學生家長、志愿者都走到了他的身邊。
狹小的書屋門口,劉保蹲坐在地上,一袋袋分揀著最近換取的廢紙。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聲,像一種低微卻持久的回響。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他背起畫板剛要走,回頭看見一個背書包的小女孩不知什么時候鉆進了書屋,坐在桌前,翻開一本作文選。
路燈的光從門口斜照在書頁上。劉保看了幾秒,沒出聲,笑了笑,轉身向廣場走去。
一張廢紙能換來什么?
在劉保這里,它可以換來一本書;也可以換來一個孩子對閱讀的親近,一個失學少年遲到多年的安慰,以及一座城市角落里生長的善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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