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周日晚上八點剛過，菲律賓內格羅斯東方省的海濱小鎮錫布蘭，三名蒙面男子闖進了一棟房子。73歲的肯特·卡彭特當時正和同伴在一起，其中一個闖入者拔槍打中了他的頭部。這位研究珊瑚礁近半個世紀的美國海洋生物學家當場斃命，什么都沒來得及反應。兇手搶走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背包和數目不詳的現金后逃離。警方至今不知道殺人動機，也找不到那幾個戴面具的人是誰。
卡彭特之死很快震動了全球海洋保護圈。如果你是相關領域從業者，你大概率讀過他的論文，或者在某次國際會議上聽過他的發言。他自1996年起在弗吉尼亞州諾福克的歐道明大學擔任生物科學教授，研究方向是海洋保護生物學，尤其關注如何評估魚類和植物的滅絕風險。他在菲律賓的學術根扎得極深——1970年代，他以和平隊志愿者的身份首次來此，隨后將這里和“珊瑚三角區”作為一生最重要的研究現場。
“珊瑚三角區”這個詞你可能不熟，但它涵蓋的是印度洋與太平洋交匯處那片生物多樣性最密集的海域。卡彭特在這里長年追蹤暖水珊瑚的狀態，試圖搞清楚一個簡單卻致命的問題：當海洋持續升溫，珊瑚還能撐多久？2010年，他在接受美聯社采訪時給出了一個讓人坐不住的判斷——如果全球變暖不被遏制，地球上的所有珊瑚礁可能在一個世紀內完全消亡。
這句話在當時夠驚悚了，但他接下來的補充更冷：“你可以說，海洋生態系統的徹底崩潰將是失去珊瑚的后果之一。它會給海洋中所有的生命帶來巨大的連鎖效應。”他沒說“可能”，沒用“也許”，用的是“you could argue”，帶著一種學者的審慎，卻指向最壞的結果。卡彭特團隊的研究直接影響了多國珊瑚保護政策。歐道明大學校長布萊恩·亨普希爾在訃告中稱，他“畢生致力于擴展人類對世界水體的理解，保護其中最脆弱的生態系統”，他的學問和熱情影響了“地方、國家和國際層面的許多人”。
菲律賓警方在案發后對外承諾“以最高緊急級別處理此案”，地區警察局長羅馬諾·卡迪尼奧公開表態：“我們向受害者家屬、社區和外國訪客保證，此案正在以最高緊急級別處理，在正義得以伸張之前不會吝惜任何努力。”但案發已過去數日，警方對兇手身份和作案動機仍然毫無頭緒。有人猜測是隨機搶劫，也有人懷疑與他的環保工作觸及相關利益方有關——筆記本和背包被搶，但命也要了，這種干脆利落的處決式槍擊不像臨時起意的入室盜竊。
卡彭特原定于今年9月正式退休。他當時正在菲律賓執行一項延期研究任務，住在杜馬蓋地市附近的錫布蘭鎮，與西利曼大學保持合作。西利曼大學在悼念聲明中透露，卡彭特自1976年起就與該校開展海洋科研合作，校方用“卓越的科學家”和“開創性貢獻”形容他。菲律賓多家環境和生物多樣性中心也相繼發文致哀。歐道明大學方面透露，他的研究“塑造了全球范圍內的保護努力”。
一個為保護海洋跑了半個地球的人，最后倒在了離珊瑚最近的地方。73歲的卡彭特沒能等來退休，也沒等到那個“百年珊瑚滅絕”預言的最終答案。警方仍在追兇，而那臺被搶走的筆記本電腦里，可能裝著他關于珊瑚命運的最后一批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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