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知我罪我其惟春秋，14年，德尚圓滿，也意難平

體壇周報全媒體特約記者 楊健

14年，182場國家隊A級賽事、27場世界杯戰事（兩項紀錄均待三、四名決賽），65.2%勝率，六屆洲際大賽從未缺席，大力神杯與歐國聯冠軍各一。從43歲風華正茂的中青年，到57歲白發蒼蒼的準老年，身為帶隊場次最多的法國隊主帥，將執教生涯精華全數獻給三色旗的德尚，在毀譽參半的北美之行后，一再推遲的告別，終于來臨。

5100多個晨昏晝夜，德尚那張愈來愈剛硬的國字臉，某種意義上是比球隊頭牌更具辨識度的存在。一手將高盧雄雞從震蕩的谷底托出，率隊直抵巔峰，卻也在坐擁屈指可數的人才儲備時，未能在功勞簿上多添幾筆。誠然，足球世界喜新厭舊才是主旋律，舊人還沒走，各路媒體已經開始鼓噪齊達內施政綱領，但德尚，顯然不該就此被忘懷。

再造之功，更勝雅凱

作為球員為法國隊效力14年，作為教練執教法國隊14年，盡管從來不在隊史最偉大球員的討論序列，但德尚無論以何種角色亮相，都是中流砥柱。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以182場謝幕的德尚，執教場次與雅凱（53場）、勒梅爾（53場）和多梅內克（79場）總和基本相當，后三人也是1990年代初黑暗時代之后，僅有的為法國隊爭得過正面評價的教頭。除此之外，比肩扎加洛與貝肯鮑爾，成為僅有的三位球員+教練雙料世界杯冠軍得主，又追平赫爾穆特·舍恩，成為史上第二位帶隊連續三屆殺入四強的教頭，至于唯一一位帶領同一國家隊連戰4屆世界杯的成就，站在德尚身邊的，是塔巴雷斯、米盧蒂諾維奇和赫爾貝格，不是各自國家隊的“沙皇”，就是五湖四海游歷的國際主義戰士。

相比于俱樂部主帥的權系己手，執掌國家隊從來都是“非升即走”，不能帶隊達標，便可來去自由，但德尚注定沒有這種灑脫。一方面，法國隊主帥嚴苛的考察、選聘流程，注定了只有極少數既政治正確、又出身靠譜、還業務過硬的佼佼者能走到隊委會面前，另一方面，歷經了世紀之交的隊史高峰后，期待值居高不下的國民和輿論，對國家隊近乎苛刻的要求，往往令在任者尚未履約完畢，就準備提桶開跑。德尚能14年如一日，除卻球員時代人望加持，強大的內心和堅定的意志，也成為任期內國家隊被低估的精神底色。

上任之初，法國隊還是戲精上身的問題大隊，2年前的南非世界杯，上至老刺頭阿內爾卡，下至新人古爾居夫，都敢對多梅內克吹胡子瞪眼；前任兼老隊友布蘭克固然也是硬漢一條，但與足協貌合神離的關系，終究還是下了離心。德尚上任后，開局也舉步維艱，從巴西之行的差強人意，到本土歐洲杯的功敗垂成，直至本澤馬“錄像門”東窗事發，戰績與紀律的考驗，在帶隊之初從未停歇。但最終，這些雜音，最終成為2018年登頂的必要前奏，相比于恩師雅凱，德尚站在世界之巔，雖然多用了2年，同樣是開創之功。

然而，空前的榮耀，卻并未讓德尚就此被沖昏頭腦。在他心目中，自己14載歲月中最值得銘記的，不是決賽4比2擊敗克羅地亞，而是當屆4比3拿下阿根廷，以及更早的2014年世預賽次回合逆轉烏克蘭晉級。一次是高盧雄雞封王定鼎信心之戰，一次則確保了球隊本世紀大賽的連貫性。由是觀之，德尚從始至終，更像是一位不斷增磚添瓦的建筑師，在功勞簿上酣睡，從來不是日常。

14年，遲來的自我和解

2018年在俄羅斯捧起大力神杯，之于德尚是榮譽的頂點，卻也是風評兩極化的分水嶺。2020歐洲杯上，被瑞士爆冷點球逆襲；2022世界杯，決賽前遭遇“駱駝流感”、迎來姆巴佩97秒奇跡卻仍飲恨12碼；2024歐洲杯，直到半決賽才打入首個運動戰進球；而今，則是前6場“3球最低消費”后，以格外憋屈而沉悶的方式，無緣新澤西的決戰日。

8年來，僅有2020歐洲杯上一心要擔任組織核心的姆巴佩，違逆了德尚團隊優先的準則，其余時間，法國隊是一臺精密而冷靜的贏球機器，不好看，但絕對能保住下限。然而，這種犧牲場面和球員天性、一切唯結果論的踢法，也讓法國隊像極了首次奪得世界杯時的模樣。而當尾大不掉的巨星們開始磨洋工、鬧情緒、小傷大養甚至集體叫板足協時，身為第一責任人的德尚，也不可避免地在漩渦中無法抽身。

2年前此時，歐洲杯半決賽1比2被西班牙淘汰后，僅有58%的法國球迷希望德尚繼續執教法國隊，而賽前這一比例高達78%。兩個月后的歐國聯，在家門口迎戰意大利和比利時時，德尚聽到了針對自己刺耳的噓聲。這也讓德尚在去年1月作出了美加墨周期結束后正式告別的決定，彼時，《巴黎人報》的民調中，83%的參調者贊賞德尚高風亮節、知進知退，但轉年之后，支持率又跌到了71%，世界就是如此現實而健忘。

“最后一舞”來臨前，德尚最重要的決策，或許不是始終堅信鋒線四重奏，而是與一直缺乏松弛感的自己和解。帶隊之初，他看不慣球員無時無刻不抱著手機，總勸球員“多打牌多看書，學學我們那時候的消遣”。但后來，他不再禁止球員發INS，甚至還買了幾本弗格森和菲爾·杰克遜的自傳丟在下榻酒店沙發，沒指望球員們充電的他，卻聽到了姆巴佩們討論書中內容。而本屆世界杯上，他對姆巴佩的鞠躬致敬，放在雅凱時代倒反天罡，但他還是全程微笑，壓根沒有作秀的割裂感。

“執教俱樂部，就像被丟進滾筒洗衣機，每天都非常疲憊；國家隊主帥當然輕松一些，但你會被更多與足球無關的事情牽絆，哪怕是一個微小的詞匯，都會引來不必要的糾葛。我沒有心思去打理社交媒體，因為那太耗費精力了。”半決賽面對《巴黎人報》，再度吐露心聲的德尚，底色仍是心力交瘁。

破防，最后的倔強

“我們是一幫狠人”——首輪淘汰賽擊敗瑞典后，從紐約飛回波士頓的航班上，法國隊員們開始默契地使用這句新口號。遺憾的是，社媒照片上好勇斗狠的神態，并未延續到半決賽，面對更具求勝意志的西班牙，法國隊的“狠”，只剩下奧利塞踹向羅德里腳踝的鞋釘，以及姆巴佩對烏奈·西蒙的推搡。而最終，強行“撂狠話”、輸球不輸陣的還是德尚：“這個裁判，具備執法世界杯半決賽的水平嗎？”

放在以往，這或許只是“輸不起”的另一種表達，但在本屆裁判問題社媒沸反盈天的當口，這反而成了執教倒計時的德尚最大的黑點。這一戰，恰是他執教法國隊后半階段的縮影——在權衡中進退維谷，在搏命時一再延宕。5次對位換人、完全沒有行將淘汰的緊迫感，是德尚歷年帶隊所僅見。就在4年前，當法國隊同樣0比2起手時，他毫不猶豫撤下了吉魯和登貝萊，改用高球和直傳頻繁沖擊阿根廷隊身后，若非大馬丁神勇救主，或許德尚早已登堂封神。

事實上，德尚本屆征程盡可能將決策權留給了弟子，干預度可能是歷屆帶隊最低，被各方猛批的“機械換人”，實則也是信任的一種。只是在瞬息萬變的世界杯，奇正相間才是王道，這也是他相比老友齊達內最顯著的短板。這次折戟，甚至比4年前更扎心，而德尚本人，離開時也更加五味雜陳——26年前，31歲的他急流勇退，左手大力神杯右手德勞內杯，愜意地前往巴倫西亞開啟了退役賽季；而今，忍著喪母之痛一戰再戰，卻成了不配被原諒的那一個，或許這次離開，不止是德尚國家隊緣分的終點，甚至是他教練生涯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