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馬家小村：把夏夜釀成了詩

有人認為大同夏天是給風準備的。塞外的風拂過云岡石窟中的大佛、鼓樓東街的老火鍋……到了夜晚就鉆進了白登山之下，在酒杯中激蕩起一圈圈波紋。我去馬家小村北魏鹿苑的那個傍晚時分，距離城只有20分鐘左右路程的地方，太陽正在把鹿苑里的房頂涂上一層淡淡的金黃色之后，在空氣中就可以聞到精釀酒所散發出來的麥芽香味了——這種味道與烤肉時撒上去的一點點孜然味以及傍晚時分吹來的晚風混合在一起的時候，突然間讓人感覺到了夜晚也可以這么開啟。

“大同人喝大同酒、大同藍、大同燃”這幾個字被印在門口的燈箱上非常明亮而且很坦蕩。其實開始的時候我認為這只是普通的一句話而已，等到手里拿著一杯現打的大同精釀，在文創市集的一個轉角處遇到了幾位老人們一起喝酒，并且其中有一位老大爺說：“我們大同產的酒并不遜色于國外生產的。”這時我才明白過來，啤酒節實際上銷售的是什么？除了酒以外的東西。

馬家小村街景 圖片來源：超級鄉村研究所

現場活動分為六個部分，動線的設計非常巧妙：從精釀暢飲區一直到美食市集、文化創意和親子娛樂區之間沒有盲點。燒烤攤前升起了濃濃的白霧，上面還飄著辣子的味道，在賣糖畫的老藝人手中輕輕一揮就畫出了活生生的一只小鹿；年輕的男女們圍在“大同藍”的霓虹燈墻上拍照留念；孩子們坐在無動力樂園的攀爬網上面興奮地叫著；舞臺上有一支樂隊在演奏一首上個世紀的老式搖滾歌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并不能說有多高明，但是有一種粗獷而又旺盛的生命力，就像這座城一樣——不討好任何人，但是在這里每個人都可以找到一個屬于自己的地方。

于是想到一句老話說：“市井長巷，聚集起來就是煙火氣，分開來看就變成了人間。”馬家小村選擇的意義很大，并不照搬一模一樣的復古街鋪，也不盲目追崇所謂的“國際化風格”，而是在于抓住了“本地釀造”的這根主線，并且把大同的酒、大同的天和大同夏夜里吹過的清風一起包裝成了一個完整的產品。在目前文旅項目爭搶場景、搶流量、搶網紅打卡的大潮中，反而顯得十分清醒——并不是所有的熱鬧都需要依靠外來的IP來支撐，本地上生長出來的才是最值得回味的。

活動的運行也很有條理，“每天都有演出、每周都有一項主題、每一晚都不一樣”，不是一句空話。我那天晚上參加了“潮流音樂派對”的專場，在喝啤酒的速度賽中，一個身穿工裝背心的年輕人只用了10秒鐘就喝了整整一扎酒，現場一片歡呼聲此起彼伏；接著進行的是有趣的喝酒猜謎比賽，在比賽中失敗的人也不羞澀地唱起了民謠歌曲《阿米》，聲音清澈如御河水一般。沉浸感是無法通過算法推送出來的，而要有一種真實的身體溫度、真實的碰撞和真實的生活中的偶然性——這正是夜間經濟中最寶貴的“不可替代性”。

圖片來源：大同鹿苑國際文化藝術園

但是，在熱鬧之中，冷靜的人總是會多想一想。活動時間是從五月上旬開始一直延續到十月下旬，前后相差了四五個月的時間長短，如果出現了審美疲勞的問題就不好了。即使煙火再美麗，每天看著也就會變得普通起來；即便是最好的酒水，每周飲用都會產生疲倦的感覺。怎樣才能使“長久持續下去”的運營模式中不斷出現新的內容，并且不讓“天天不一樣”成為一句空話，在此之后給人們帶來的是什么樣的問題？

而夜經濟的生命線不在于前半夜的喧囂，在于后半夜的安靜。我看到活動現場每天營業到凌晨2點左右的時間，因此安全保障、清潔衛生、交通接送和噪音控制等等一系列工作都必須一直持續下去。其實，人流管理、極端天氣以及突發事件等方面預案落實到位，絕不是一紙空文，在實際操作上體現出來的就是一個個夜晚值班的身影：有的人在門口把關，有的人時刻準備著應急處理，還有些人在凌晨3點多的時候打掃場地……。煙火味背后永遠是很多人默默付出的結果。

圖片來源：大同鹿苑國際文化藝術園

這使我想起了郁達夫寫《故都的秋》時所說，“北國的秋天是來的快、來的靜、來的悲涼。”而大同的夏天卻正好相反：它很突然地來了，又很快地走了，并且十分熱烈地燃燒過一次。但是烈度能否轉為長久的熱度，則要看一個非常簡單明了的道理——當地人是否會一次次地回來。住在平城區的朋友老周在啤酒節開始后的第一個星期里就帶著全家人去過三次，問他的原因時他說得很直接：“離家近、酒價不高、孩子們可以盡情玩耍、老人可以坐下來乘涼避暑、不需要看導游的臉色、不用花錢買票就可以享受自由的樂趣。”“自在”這兩個字也許就是所有的“夜經濟”應該追求的目標。“自在”，才應該是所有“夜經濟”的目標。

從街面角度來看的話，這次活動肩負著的任務遠遠大于賣出多少杯酒。其主要目的就是“壯大村集體經濟、盤活鄉村文旅資源、拉動夜間消費”。馬家小村是臨近的城市邊緣的一個村子，并沒有大的工業可以依托，也沒有特別突出的自然景觀資源，那么它又是怎樣實現突圍的呢？答案就在16點到2點之間長達六個小時的營業時間里，在“大同精釀”的品牌塑造過程中，在來到這里只喝一杯離開的年輕人身上。這就是一種典型的輕資產撬動模式：以節慶活動為針，把分散的餐飲、演出、親子游藝、文化創意集市串聯起來形成一條完整的夜經濟鏈路，并通過人流來帶動已經存在的資源——村集體閑置的土地和房屋被激活了、村民有了工作機會、附近農民的產品也得到了銷售。

圖片來源：大同鹿苑國際文化藝術園

但是也要潑冷水。文化旅游這道菜越來越難吃了。我見過很多城市的“啤酒節”、“音樂節”、“龍蝦節”都是這樣子的：剛開始的時候人潮涌動，過了半個月之后就冷冷清清了，最后只剩下一些廉價的彩燈和油膩的地面上的東西，在群里成了一個被人忽略的話題。“網紅易逝，精品長存”的道理如果要實現的話，就需要有極致的細節堅持和不斷自我更新的過程。目前這次啤酒節已經取得了良好的開端，但是如果想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同夏日文化活動標志”，那么就必須在品牌積累、質量控制和服務精細化方面進行長期的努力——就像釀造一瓶好的精釀一樣，要能夠經受住時光的考驗。

離開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鹿苑里的燈光仍然亮著，在主舞臺上演繹著一首由民謠歌手用一把吉他的方式來演繹《雁丘詞》，隨著夜晚的微風吹拂而發出的聲音漸漸地變小了。遠方的白登山就藏在黑夜之中，近處人們舉起手中的手機燈光慢慢地閃爍著，此時此刻塞上這座古城既蒼涼又溫馨的感覺一起襲上心頭，讓人感到鼻尖有點兒酸澀。

我想到加繆說過的，在冬天的時候我才明白，我的身體里有一年夏天是打不敗的。從大同現在的狀況來看，這句也可以反過來理解為：在全城都處于爆發狀態的大熱天里，這座城市的能量已經積累到了一個無法被打敗的程度，并不是因為一個爆款項目突然就變得很厲害了，而是在每一個地方慢慢地種下了一棵棵樹苗，再一點一點地培育成長起來的一片樹林。夜經濟真正的價值所在，并非僅僅是賣出了更多的烤串而已，而是使得留下來的居民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外出走動的人們也有了可以寄托的地方。

馬家小村夢太空嘉年華 圖片來源：超級鄉村研究所

回到家里之后聽到汽車上放著的天氣預報說當天大同晴朗、溫度15～32攝氏度之間、西風三級左右。好天兒。如果每一個夏天夜晚都可以這樣度過——離家不遠有一瓶好酒，三個老友相伴，孩子嬉戲聲此起彼伏，老人安靜地坐在一邊——“詩與遠方”的這幾個詞也就不用去別的地方了。“白登山下晚風中的那份東西”，“一壇好酒中的一點甜味”，“一條路為了改變命運所付出的一切”。

希望這場才剛開始的夏日狂歡可以經受得住時光的考驗，在人們心中留下永恒的記憶，并不是一瞬間就消逝了的東西。希望自己辛苦了一整個夏天的基層工作人員能夠在活動結束之后說：“這個事情是值得做的。”明年此時分的時候，還會聽到那句熟悉的話，“大同人喝大同酒”，聽著的人會笑著說：一直都在喝著啊。

慢慢地來吧，酒是一滴一滴地釀造出來的，夜晚的經濟也是需要我們一代代的人去守護的。現在是晚上十一點多分左右的時候了，在這個時候舉起酒杯向這片土地致敬，并且也向每一位為生活奮斗、過得充實的人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