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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yè)季的社交媒體上,“空窗期”三個字幾乎變成了一種病癥。
打開小紅書,滿屏的焦慮帖:“空窗期3個月,面試被問怎么解釋”“畢業(yè)后gap了一年,是不是簡歷廢了”。求職難、AI取代人類、考研二戰(zhàn)——這些關鍵詞像循環(huán)播放的背景音。整個社會似乎都在催促年輕人“趕緊上岸”,仿佛畢業(yè)后的每一步都必須精確地踩在某種看不見的節(jié)拍器上,稍有停頓就是掉隊。
連偶像劇里的女主角光環(huán)都沒能消解“空窗期焦慮”。《愛情有煙火》王楚然飾演的女主角錢菲遭遇失戀和失業(yè)雙重打擊,背負房貸,只能精打細算過日子。但她無暇悲傷,便迅速奔赴各大公司投遞簡歷,卻因苛刻的薪資與超長試用期頻頻碰壁。
當我們把話筒遞給兩位正在觀察這一代年輕人的嘉賓時,得到了兩個截然不同卻又彼此映照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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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華東政法大學的文學教授,在B站被年輕人稱為“網(wǎng)絡媽媽”。她的回答是:“整個人生都是奧德賽時期。”她認為,不確定并非災難片,而是人生的紀錄片。它不僅是常態(tài),甚至是一種正向的狀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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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遠,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年度女律師獎得主。她的職場路徑在世俗標準里堪稱完美——在第一家紅圈律所工作近6年,在第二家做了合伙人至今幾乎沒走過彎路。
沒有哪一條路更“正確”,而是鐘擺的節(jié)奏,已經(jīng)完全不同了。關鍵是,我們該用什么樣的心態(tài)和方式去校準自己內(nèi)心的時鐘。
01
被時代夾擊的“奧德賽一代”
杜素娟回憶起自己的畢業(yè)年代:“我們那時候方向感很強,大約知道自己會在什么工作崗位、到哪里讀書,對未來的把控感也比較強。”
但仔細分辨,這種“確定”的另一面是“刻板”。“一個人30歲該怎樣,35歲該怎樣,40歲該怎樣,社會都有一個固定的認同時間表。”她頓了頓,“而且中國人特別喜歡一個階段結束,就進入下一個非常明確的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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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性的另一面,是每個人走在相似性極強的軌道上,沒什么選擇空間,反而也就沒什么好焦慮的。但現(xiàn)在不同了。
“本科畢業(yè)了,考研沒考上,二戰(zhàn);工作勉勉強強拿到了,但不是自己喜歡的,可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畢業(yè)了,卻不知道下一步在哪里。”杜素娟描述著今天年輕人的狀態(tài),“迷茫感非常明顯。”這種迷茫被社交媒體成倍放大。你看到別人拿了offer,你看到別人上岸了,你看到別人的人生進度條比你快了一格——然后你回頭看看自己,簡歷上的“空窗期”像一道疤痕。
問題在于,沒有上一代人能告訴年輕人:生活本來就不確定,而不確定也意味著可能性很多,意味著你沒有被套進一個固定的時間表和日程表。更糟的是,上一代人不自覺地在傳遞一種包裝過的敘事——“你看我們是穩(wěn)定的,我們是確定的。”這句話落到今天的年輕人耳朵里,就變成了:“我們這一代好不幸,我們是不確定的,不確定是不好的,不確定是很可怕的。”
“它會激發(fā)出一個逆反的內(nèi)心恐慌,”杜素娟說,“那就是特別渴求穩(wěn)定,比二三十年前刻板時代的人們更要求穩(wěn)定。”于是我們就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選擇空間空前巨大的一代人,卻前所未有地害怕做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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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上半年熱門的韓劇《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拍的就是這種“卡在中間”的狀態(tài)——不是失敗,但也不是成功;沒有逆襲,也沒有放棄。它提供了一種不被“上岸”敘事綁架的觀看方式。
對于這種“害怕選擇”的心態(tài),劉思遠從職場的另一端觀察到了同樣的現(xiàn)象。近兩年她有一個強烈的感受:“我們開放一個招聘崗位,在不降低標準的情況下,要花更長時間才能招到符合需求的人。”她帶著疑惑,回學校跟老師們聊,得到一個數(shù)據(jù):以前畢業(yè)生考公考編的大約占一半,現(xiàn)在可能占到了80%。“這使得流入到其他市場的年輕人的整體基數(shù)變了。”
但她也觀察到另一件事——“如果實力真的好,在市場上反而更搶手。”她招過一個從另一家頂級紅圈所轉過來的律師,在那家所連續(xù)兩年都是最高格漲薪晉升,“我們撿到寶了,但招了半年才撿到。”這個例子恰恰說明,真正的難題不是沒有機會,而是機會的結構變了。市場并沒有關門,只是門變窄了,而大多數(shù)人擠在同一個門口。
杜素娟把這種現(xiàn)象歸結為一個更深層的原因:整個社會在追逐“非常少有的那幾個目標”。她把這種結構稱為“金字塔悲劇”——“社會為所有人設定了一個金字塔尖的單一目標,但資源注定無法讓所有人都登頂,可它偏偏讓這個目標成為所有人唯一的追逐。”她說得直白:“這一代孩子的成長,比前面幾代人被更高的關注、更高的托舉、更多的資本投入——也因此,他們會有更多的苦難。”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反諷:得到的資源越多,活得越不自由。
02
“空窗期”的合法化:
停下來是一種權利
“人生的奧德賽”——看到這個詞的時候,杜素娟的第一反應是:“我們的人生當中,不確定其實是一個正向的狀態(tài),但需要人有很多閱歷以后才知道。確定了,才是可怕的。”但年輕人沒有拿到這份“閱歷”。他們認為奧德賽是不該出現(xiàn)的特殊狀態(tài)。于是,畢業(yè)后的那幾年——試錯、摸索、碰壁、換方向——全部被標記為“不正常”。“空窗期”成了一個需要被解釋、被辯護、被粉飾的履歷污點。
劉思遠對這種“不敢停”的社會壓力有自己的觀察。她在自媒體上專門寫過一篇文章,標題是《問問畢業(yè)生,你想工作嗎》——她會問這個問題,是因為在直播時遇到年輕人說:“好害怕,不敢工作。”
“我當年畢業(yè)的時候,想到要工作了好開心。”劉思遠有點哭笑不得,“終于可以自己掙錢了,可以自己租房子,通過漲工資改善住房條件,可以把學了那么多年的專業(yè)變成所用——很興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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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認為現(xiàn)在的恐懼很大程度上是“被互聯(lián)網(wǎng)和影視劇放大的”。越奇葩、越極端、越惡劣的職場故事越容易獲得流量,越容易占據(jù)年輕人的信息流。“職場能不能有真朋友?很多人覺得不能。”劉思遠說,“但我很多好朋友都是職場上的伙伴。在職場上能有一個讓你交付后背的戰(zhàn)友,代表著價值觀高度近似,這樣的人為什么不能成為生活上的朋友?”
她錄過《令人心動的OFFER》,當時跟導演組特別強調(diào)“想把律所的文化帶過來”。“大家喜歡看offer,是期待看那些良性的職場關系。”但這些內(nèi)容,流量不高。評論區(qū)里點贊高的永遠是“我遇到過的奇葩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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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對剛入職場的年輕人給出了一條看似“政治不正確”的建議:“剛進職場那幾年,千萬別把工作太當回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認真到讓人沒辦法把它當成玩笑。“你剛工作那幾年,資源最少、條件最差,如果過于較真,就難免期待正向反饋,可偏偏在起步的頭五年十年,這種反饋往往最稀缺。”
什么時候開始有?運氣特別好的時候。遇到一個賞識你的、公正的、善良的領導,遇到一個健康的環(huán)境、一群善良的同事。“但這是幸運兒。”杜素娟頓了一下,“現(xiàn)實生活當中,大部分職場里我們不幸運。遇到糟糕的領導,幾率高達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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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韓劇《我的解放日志》,被觀眾稱為“終于有人演出我畢業(yè)后的生活了”。它拍的不是逆襲,是困住。女主角廉美貞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花一個半小時才能趕到首爾的辦公室。和很多畢業(yè)生一樣,她也曾在畢業(yè)典禮上滿懷期待,覺得自己終于可以“上岸”了。可真正走進去才發(fā)現(xiàn),岸上沒有沙灘,只有另一片海。
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你越認真,越吃虧。所以她的建議是:“你不要在意他們怎么評價你,你只在意一件事——我到了這一行,能學到點什么?就夠了。”
而不要急著跟周圍的環(huán)境發(fā)生連接。“你太脆弱,而周圍不可測、不可知。你把觸角伸出去,不知道會碰到什么。”她用了“脆皮”這個詞來形容——“就像剛從殼里出來的蟬,背是翠綠色的。”它柔軟、敏感,對世界的觸碰還未建立起防御。這樣一個翠綠色的年輕人,走進一個不可測的叢林。社會教他要“有眼力勁兒”,要觀察眼色——杜素娟說:“最該做的,就是不要觀察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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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思遠在聊到“第一份工作”時,也提到了類似的平衡。她自己的第一份選擇非常好——“我跟了一個非常好的師傅,在業(yè)內(nèi)黃埔軍校一般的律所,職業(yè)習慣打底非常好。到現(xiàn)在我仍然在吃最初的職業(yè)習慣。”但她并不因此認為第一份工作沒選好就完了。“我在書里寫‘選擇和調(diào)整的關系’,就是怕年輕人把第一次選擇看得太重,遲遲不敢邁出第一步。”
她們在這一點上擁有相同的觀點——“第一次選擇很重要,但不要害怕——錯了可以調(diào)整。”
“空窗期”這個詞之所以讓人焦慮,是因為它被建構為一種“脫軌”。但如果整個人生都是奧德賽——那在大海中的一段航程里停下來看看方向,不應該被算作丟臉的“停滯”。
03
AI時代:能力的重新定義
如果說社會時鐘的焦慮是代際傳遞的,那AI帶來的焦慮,則是全人類共同面對的。
杜素娟承認,“我們原來的知識體系,靠記憶、靠使用、靠掌握更多——但AI的記憶、整理,查找比你好。在追求高效這條道路上,人類完敗。”這意味著學歷的貶值不是暫時的,而是結構性的。“以前大學里有實驗室、有圖書館,知識資源是壟斷的。現(xiàn)在一個人不進大學,只要會用AI、利用公共教育資源,也能學到完備的知識體系。大學獨特的壟斷地位被擊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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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杜素娟不認為這是人類的末路。恰恰相反:“AI時代是幫助人類更新能力定義的契機。”這也是為什么出現(xiàn)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變化。以前有人說“文科無用”,但現(xiàn)在科技巨頭反而在搶哲學家。今年4月,劍橋大學的學者Henry Shevlin正式入職Google DeepMind,職位頭銜就是“全職哲學家”; Claude大模型背后,核心締造者是牛津大學哲學博士Amanda,她撰寫了一套“AI憲法”。國內(nèi)AI企業(yè)的文科崗位占比也從5%飆升至30%,“AI倫理顧問”“人文訓練師”這些崗位明確要求哲學背景,“大文科”正在成為AI浪潮下的新職業(yè)風口。
劉思遠從律師的實務視角給出了相似的判斷。律師的價值,不是檢索法條——那是AI能做的。律師的價值是“從一片混沌的事實中找出法律事實”,是“通過發(fā)問刺激客戶說出那些他沒說但重要的事”,是判斷、是歸納、是決策。
“它不是要你成為寫答案的人,”劉思遠說,“它是要你自己做那個出題的人。”
04
工作的意義:
從“上岸”到“在海里游泳”
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越來越有影響力的劉思遠被問過一個直接的問題:為什么不all in自媒體?你明明可以不做律師。
她的回答很干脆:“律師給我?guī)淼膬r值反饋是不一樣的,它可以具像化的介入一個自然人或者一個法人的因果,拯救他們于水火,是自媒體不可比擬。”因此,她把工作對自己的意義歸結為一句話:“讓我覺得自己有價值。”
“每個人的成就感來源不同。有些人覺得把孩子培養(yǎng)出來有成就感,有些人覺得經(jīng)營好家庭很幸福。讓我覺得有自身價值的,是社會價值的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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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則提供了一個關于“工作之苦”的反思:“我們覺得上班苦,太正常了——因為我們很多班的設計本身就不科學。”她分享了自己的一種真實感受:“我對上課從來沒有疲憊過。哪怕講同一門課、同一本小說,每一次都不一樣——做得苦也很愉快。但很多會開不出什么結果,大家疲憊地坐在一起——那種班,誰都不想上。”
“上班”和“做事”是兩回事。前者是一種體制性的消耗,后者是創(chuàng)造性的投入。劉思遠在律師這份職業(yè)里找到了“做事”的滿足感,杜素娟在講臺上找到了。問題不在于年輕人“吃不了苦”,而在于太多崗位只提供了前者,沒有后者。
杜素娟對年輕人說了一句更重的話:“不要審判自己。”她說這是她想給“互聯(lián)網(wǎng)兒女們”的一條“家規(guī)”:“如果感到做一件事讓自己特擰巴,可以放棄。不值得。一個值得的人生,前提一定是尊重自己真實的感受。把自己照顧好,人生才值得過。一路審判自己、傷害自己、質(zhì)問自己的人生,不值得過。”
“就算這個世界上人家都是光亮的,我永遠走在暗角,我也要跟自己在一起。我要安慰自己——走在暗角不是我的錯,一定是我特殊的生長環(huán)境,或者不夠幸運。”她說得慢了些:“要永遠懂得體恤自己。以前人們覺得‘為自己找理由’是不好的,但在現(xiàn)在這個社會里,善于幫自己遮風擋雨的人,才是聰明人。”
她們沒有被“社會時鐘”推著走——她們在創(chuàng)造自己的節(jié)奏。劉思遠的路“整”,是因為她恰好在一個適配自己的軌道上,而不是因為她順從了什么標準答案。杜素娟的路“不整”,是因為她更在意“上課時的創(chuàng)意”而不是體制內(nèi)的晉升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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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這個詞本身就是個隱喻。如果你把人生當成一片需要逃離的海,那你永遠都在逃——上了這個岸,還有下一個岸。但如果你接受自己本來就是海里的人,那游到哪里,都是你的水域。
所以,不必再將“空窗期”看作簡歷上的一道疤痕,它完全可以是你航程中一段必要的、瞭望方向的喘息。停頓不是掉隊。空窗期不是失敗。不確定不是災難。
允許自己“不上岸”,恰恰是重新獲得方向感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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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Yijie
撰文:雪莉
設計:樂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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