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三周,家里的氣氛明顯不對了。
我兒子Coco每天上午寫作業,差不多十一點就自覺去休息了。
中午扒拉兩口飯就開始窩在沙發上打游戲。
一個下午就翻兩頁書,眼睛隨時盯著手機那個方寸之地。
我忍了一周了,周日下午,他打完一局抬頭問我:“媽,晚上吃什么?”
我突然就炸了。
“吃什么吃?你一天天的,除了打游戲還會干什么?英語單詞背了多少了?名著看了多少了?你下學期還想不想進步了?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不知進取的!”
話沒說完,我看見兒子臉上的表情:不是委屈,也沒哭,就是一種特別平靜的冷漠。
他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放,起身回房間,關上了門。
我站在原地,胸口還在起伏,有點緩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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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了10年心理學,關于兒童心理發展、家庭系統治療、情緒聚焦療法,我門清。
可我剛才的行為,跟沒學過的人有什么區別?
不對,區別更大:沒學過的家長吼完就吼完了,我吼完還得承受雙倍痛苦!
一個是吼孩子的內疚,另一個是“我學了這么多年居然還這樣”的羞恥。
那天中午,我才在后臺安慰過一位媽媽,結果傍晚,我自己就對著孩子說出了比她說的更難聽的話。
事后我復盤:從看見兒子打游戲,到我暴怒,不超過三秒。
其實之前忍著的一周,我是想過要冷靜、好好說話的。
但就在那一刻,我的腦子好像啥也不知道了,就想吼出我心里的想法。
現在想想,當時應該是被杏仁核控制了,它在腦袋里主管恐懼和憤怒。
這些負面情緒,一旦被觸發,前額葉就會立刻繳械投降,我的理智也就蕩然無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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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嘴里蹦出來的,不是我的學歷、我的頭銜、我的經驗,而是我自己的童年。
我爸媽當年是怎么罵我的,我在那個脫韁的瞬間,就會怎么罵孩子。
這跟意志力沒有半毛錢關系,所以我相信有很多家長,也像我一樣失控過。
那該怎么辦呢?我先說說:什么對我沒用。
深呼吸:沒用。
數到十:沒用。
離開房間:更沒用,杏仁核主導的時候,我根本想不起來要離開,也不愿意離開。
不是這些方法不好,只是它們對付不了我“已經炸了”的狀態。
后來我自己試出來兩個辦法,能讓我既不忍出內傷,也不會爆發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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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我管它叫:寫下撕掉
我心里堵著的那些狠話,說出來就怕傷了孩子的話: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我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廢物?
都可以找一張紙,原封不動地寫下來。
注意,一定要原封不動。
不要寫一些修飾過的版本,比如:我好生氣啊,這種不夠解氣。
我一般是在我忍著的那段時間,把這些都寫下來。
寫完盯著這幾個字看幾秒鐘,這時我獲得的不是“我釋放了”的那種治愈感,而是后怕。
親眼看見自己寫的字,才意識到這些話要是真的說出來了,被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聽到,他會有多傷心。
動手寫,這個動作本身,需要動腦組織語言,這個過程會激活前額葉,前額葉一上線,杏仁核的火就壓下去了。
咱們很難一邊動筆組織語言、一邊維持原始的憤怒狀態。
寫字的那套系統,一旦啟動了,憤怒的系統自然就弱下去了。
試一次你就知道了,幾乎不耗費什么意志力就能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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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辦法更簡單,我管它叫:只描述、不評價
開口之前,我會給自己定一個死規矩:接下來三分鐘,我只說我看到的、我聽到的。
不說我推斷的、我判斷的、我設想的。
比如,不能說:你怎么又看手機,你太讓我失望了!
而是要說:我看到你在看手機,現在快十一點了,你的作業還在桌上沒有動。
這個規則的妙處在于:它不要求我冷靜。
我可以語氣很差地說出來,甚至咬牙切齒。
但只要我說的話,只有描述、不含評價,那就不會傷到孩子。
我不需要先情緒穩定,再好好說話。
我只需要換一種表達方式就可以了。
當然,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做到。
就像剛才,我正在寫這篇文字的時候,我兒子Coco又放下了工作,跑去刷手機了。
我的嘴巴還是比腦子快了一拍,“你怎么回事”已經出口了,但后面的話我轉了個方向。
我說:“今天你是不是還沒背英語單詞?”
語氣可能還是不好,但至少我沒有說出啥會讓他記二十年的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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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回到那個周日下午,吃晚飯的時候,我說:“媽媽剛才說的那句話不對,我跟你道歉。”
Coco嘴里塞著包子,嗯了一聲,沒看我。
我繼續:“其實我不是不許你打游戲,我是見你作業沒動,心里慌了。我腦子里有個聲音說,完了,這個暑假又廢了。那個聲音太大了,把我激怒了。”
Coco端著飯碗,忽然笑了一下。
“媽,”他說,“你知道嗎,你每次要發火之前,眉毛會先擰在一起。”
我一愣。
“特別明顯,”他喝了口水,“就像打結了一樣,然后你的聲音就開始變尖。”
“那你……怎么不早點提醒我?”
“提醒你,你更火,”他翻了個白眼,“我又不傻。”
我被他逗笑了。
笑完又覺得慚愧,一個13歲的孩子,已經觀察到了我的“發火前搖”。
而我在書上學了那么多觸發點識別,白噪音、正念呼吸、暫停角,卻一樣都沒用上。
那天我們定了個規矩:眉毛起飛,緊急撤離。
不管是誰,看見對方眉毛開始打結,就趕緊比一個暫停的手勢。
不用解釋,不用道歉,直接撤離,半小時之后再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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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后,我再看見Coco不寫作業就玩手機,我就走到他面前,擰起眉毛。
他會趕緊比一個暫停的手勢,然后離開沙發。
我回去繼續做飯,而Coco已經開始攤開作業本了。
我什么都沒說,他什么都做了,這樣挺好。
整個暑假還長,我知道我肯定還有下一次“眉毛打結”。
但我不再要求自己做個永遠溫柔的好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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