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女兒轉(zhuǎn)6萬忘掛電話，聽見她倆罵我，我要發(fā)火卻聽到更大秘密

?楔子

我叫錢桂芬，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了，老伴走了六年，就一個閨女叫周夢瑤。她結(jié)婚五年了，女婿是做銷售的，兩口子在省城過日子，房貸車貸壓得緊。上個月她打電話來說手頭周轉(zhuǎn)不開，我二話沒說把攢的養(yǎng)老錢轉(zhuǎn)了六萬過去。轉(zhuǎn)賬的時候我習(xí)慣性地開了免提，轉(zhuǎn)完忘了掛，手機(jī)擱在茶幾上就去陽臺收衣裳了。

走回客廳的時候聽見電話那頭還沒掛斷，我閨女的聲音傳過來："媽那六萬塊你打算怎么弄？"我一愣，剛想出聲說"轉(zhuǎn)過去了呀"，就聽見女婿接了句："先放你那，別跟她說實話，她那人死腦筋，知道了該鬧了。"我攥著衣架站在沙發(fā)后面，手慢慢攥緊了。然后我閨女又說了句讓我更扎心的話："她存折密碼我都知道，就是還沒機(jī)會下手，等這兩天找個理由回去一趟。"我手里的衣架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那邊好像聽見了動靜，周夢瑤喂了兩聲，我僵著沒動，又聽見她壓著嗓子說："先掛了吧，回頭再說。"

她掛了電話，我站在客廳里看著茶幾上亮著的手機(jī)屏幕慢慢暗下去。六萬塊錢剛轉(zhuǎn)出去，她們在電話那頭商量著怎么動我的存折。我攥著那個掉在地上的衣架蹲下去撿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fā)軟，扶著沙發(fā)扶手站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腰來。

第一章 六萬塊打了水漂

那天下午我在客廳里坐了很久，手機(jī)擱在茶幾上，屏幕暗了又亮了，幾條消息彈出來是銀行發(fā)來的轉(zhuǎn)賬成功通知，六萬塊去了周夢瑤的賬戶。我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六后面四個零，是我攢了三年的退休金。

我老伴走得早，他沒享上什么福，就給我留了這套老房子和一點積蓄。我退休以后一個月三千二的退休金，省吃儉用地攢著，想著老了看病買藥不給孩子添負(fù)擔(dān)。上個月周夢瑤打電話說她女婿跑業(yè)務(wù)的壓了好多提成沒發(fā)下來，房貸都快還不上了，我聽了心里頭急，把存折上的定期提前取出來湊了個整六萬轉(zhuǎn)了過去。我當(dāng)時沒猶豫，親閨女遇到難處當(dāng)媽的不幫誰幫。

可那通沒掛斷的電話讓我明白了，那六萬塊錢不是救急用的，是她們算計好了來掏的。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那天通話的每一個字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嚼得舌頭根發(fā)苦。她說什么來著？"先放你那，別跟她說實話。"她說什么來著？"她存折密碼我都知道，就是還沒機(jī)會下手。"這兩句話像兩顆釘子扎在我心口上，拔不出來也摁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沒做飯，就喝了半碗早上剩的稀粥。我拿著存折對著老花鏡看了又看，余額還有四萬二，那是最后一點棺材本了。她們盯上的是這個。我把存折鎖進(jìn)了床頭柜最底下的抽屜里，又把抽屜鑰匙串在了褲腰帶上，晚上睡覺都沒摘。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想了一宿，想我閨女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小時候她多乖啊，放學(xué)回來就往我懷里鉆，說媽我今天考了一百分。后來她長大嫁人了，回來得越來越少，打電話要錢的時候聲音倒是甜的。我翻了身把枕頭捂在臉上，憋著不讓那股子酸勁冒出來。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梳妝臺前面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頭發(fā)白了一大半了，眼袋腫著，嘴角耷拉著。我在鏡子前面坐了很久才站起來刷牙洗臉。洗漱完了我把存折密碼改了，改成了我老伴的忌日。那日子大概只有我記得，她不一定能想起來。

第二章 她們要我那套老房子

那通電話之后的一個禮拜周夢瑤沒聯(lián)系我。我本來想等她開口問存折的事，結(jié)果她沉得住氣，我反倒沉不住了。第六天晚上我主動給她打了個電話，說錢收到了沒有，她說收到了媽謝謝媽，聲音甜甜的跟往常一樣。我攥著手機(jī)的手緊了緊，嘴上說夠不夠用，她說夠了夠了剩下的我們再想辦法。

那天電話掛了我又坐在沙發(fā)上發(fā)了一會兒呆。她聲音還是那么甜，跟小時候放學(xué)回來喊"媽我餓了"一樣甜，可那甜里頭摻了別的東西，我嘗出來了。以前是糖水，現(xiàn)在是糖精兌的，甜得發(fā)苦。

到了第八天她忽然回來了，開門的時候拎了一兜水果和一箱牛奶，笑著喊媽。進(jìn)門換了拖鞋就摟著我胳膊說想我了，我臉上笑著心里頭繃著。她坐下來跟我聊了半個鐘頭閑話，說了說她單位的事、女婿出差的事、家里貓又胖了一圈的事。最后她忽然說媽你這房子有點舊了，要不咱們考慮換個小點的電梯房，你這腿腳爬樓梯也不方便。我說換房哪有錢啊，她說把老房子賣了添點錢不就夠了嗎。

我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跟小時候看見櫥窗里洋娃娃的時候一個表情。我說賣了我住哪兒，她說你不是還能跟我們住嗎，我跟小強商量好了，你跟我們住省城去，這邊房子賣了正好幫我們還點貸款，我們壓力小了你也能住得舒坦。她說得滴水不漏的，連我住哪兒都安排好了。

我喝了口茶說回頭再說吧。她又磨了一會兒沒勸動，站起來說要走，說小強還在樓下等著呢。我送她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沖我笑了笑說媽你好好想想，那邊房子我都幫你看了幾套了。我笑著點了點頭，關(guān)上門以后靠在門板上半天沒動。她連房子都幫我看好了，是怕我自己的房子賣了她拿不到錢么。我走回客廳，那兜水果和牛奶整整齊齊地擺在茶幾上，紅紅綠綠的看著挺熱鬧，但熱鬧是它們的，我心里頭涼透了。

第三章 我女婿那通電話

周夢瑤走了第二天，我女婿小強打電話來了。他嘴甜，一開口就叫媽，說上回夢瑤跟您提換房的事您考慮得怎么樣了。我靠在沙發(fā)上說還在想呢，他說媽您別猶豫了，那老房子爬樓梯多累啊，您跟我們住省城多方便，吃飯逛街都熱鬧。我說我住慣了不想到處挪。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換了種語氣，不像之前那么親熱了，帶著點勸人下定決心的意思，說媽您一個人住這邊我們也不放心，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身邊沒人。夢瑤天天念叨您，說把您接過來她心里踏實。我說我知道了，再說吧。他嗯了一聲又客套了兩句掛了。

那天中午我翻來覆去想了又想，那套老房子是我老伴廠里分的，住了快三十年了，墻皮掉了補補，水管漏了修修，每個角落都有他的影子。他們想讓我賣了是看上了這房子的地段，省城的房價比這邊貴一大截，賣了這邊湊那邊首付，賬算得倒是明白。可他們沒算過我的日子，我在這屋里住了大半輩子，床頭柜上還擱著我老伴的遺像，窗臺上那盆君子蘭是他走那年種的，年年開花。他們讓我把這一切換成跟他們擠在一起，然后每天看他們的臉色過日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老伴還活著，坐在陽臺上修他那臺收音機(jī)，修著修著抬頭跟我說桂芬你夢瑤要賣咱家的房子呢。我在夢里說我知道。他嘆了口氣說這閨女咋變成這樣了。然后我就醒了，枕頭濕了一小塊。我坐起來擦了擦眼角，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jìn)來落在那個存折上，我伸手摸了摸它冰涼的硬皮封面，又縮回被窩里了。

第二天我把房產(chǎn)證從柜子里翻出來了，鎖進(jìn)了我老伴以前用的那個鐵皮箱子里，跟存折擱在一塊兒。密碼也改了，改成我老伴的生日。我坐在床上抱著那箱子想了想，又把它塞回了衣柜最底層壓在一堆冬天的棉被底下。要找得翻半天，翻半天的時間夠我換好幾回鎖了。

第四章 在銀行柜臺前猶豫了三回

過了幾天我去銀行辦點事，站在柜臺前面的時候腦子走神了。我本來是想把剩下的四萬二轉(zhuǎn)成定期存?zhèn)€三年死期，這樣取起來麻煩，她們想動也得多費道手續(xù)。但柜臺的小姑娘跟我說定期提前取要損失利息還得到柜臺來辦，我猶豫了一下說那先不存了。

我走出銀行門的時候手機(jī)響了，周夢瑤發(fā)的消息，問我媽你在哪兒呢。我沒回，把手機(jī)揣兜里了。站在銀行門口那條街上看來來往往的人，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過去，車?yán)锏耐尥捱粋€布老虎笑得口水都出來了。我看了她們兩眼想起了周夢瑤小時候，也是這么大的時候最愛那個布老虎，走哪兒攥到哪兒，后來布老虎磨得禿了毛了她還不肯扔。

那條街我走了好幾回才決定回家。回家以后我把存折放回箱子里鎖好了，又把老房子水電費的底單翻出來算了算，一個月水電物業(yè)加起來不到三百塊，我一個人住開銷不大。要是搬去省城跟他們住，水電物業(yè)省了，可我得看他們的臉色過日子。在我自己家里我看我自己的臉色就夠用了。

下午我坐在陽臺上曬太陽，那盆君子蘭又抽了一枝花劍，頂著一串橘紅色的骨朵。我彎腰湊近看了看，這盆花是我老伴走那年他同事送的，養(yǎng)了好幾年一直不怎么開花，今年倒是一口氣冒了三枝。我伸手輕輕碰了碰花骨朵，涼涼的硬硬的，再過幾天就該綻開了。我心想老伴你在那邊是不是也惦記著這些事呢，你要是還在就好了，你拿主意比我穩(wěn)當(dāng)。

那盆君子蘭后來真的開了，開得特別好，三枝花劍托著十幾朵橘紅色的花，我拍了張照片想發(fā)朋友圈，字打了一半又刪了。我不想讓她們知道我還在侍弄這些花，怕她們琢磨出別的主意來。我把手機(jī)放下繼續(xù)澆花，水珠子濺在葉子上面亮晶晶的，我看著那些水珠子想，這房子和這盆花，誰也別想動。

第五章 鄰居大姐多了一句嘴

過了幾天我對門鄰居趙大姐來串門，她住我隔壁二十多年了，跟我關(guān)系最好。她坐下來聊了會兒天，忽然壓低聲音說桂芬我聽說你閨女要接你去省城住？我嗯了一聲說是提過。趙大姐說你可得想好了，她不是要接你去享福吧。我說你咋知道的，她說上回碰見你女婿跟人在小區(qū)門口說話，說什么"等老太太賣了房錢就到手了"，被她聽了一耳朵。

我手里的茶杯頓了一下，茶水晃出來幾滴灑在手背上，燙了一下我也沒顧上擦。趙大姐看我臉色不對趕緊說桂芬你別多想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自己心里有個數(shù)就行。我說沒事我知道。她坐了會兒就走了，走的時候拍了拍我手背說你一個人住不容易，有啥事喊我。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那句"等老太太賣了房錢就到手了"翻來覆去想了好半天。我女婿原話大概不是這么說的，但意思差不了多少。在他們眼里我大概就是個"老太太"，跟這套房子綁定在一起，等房子變成錢了我這個人就沒啥用了，隨便找個地方塞著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把我老伴的遺像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擦了擦灰，對著他說老周你看見沒，你閨女把咱倆當(dāng)成提款機(jī)了。遺像里的他還是那副笑瞇瞇的樣子，不回答我。我把遺像放回原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沒事，我在呢，房子在呢，她們動不了。

睡覺之前我把防盜門的鎖換了新鎖芯，舊的用了十幾年了，鑰匙誰手頭都有一把。換鎖芯的手藝還是我老伴以前教我的，他在的時候家里這些東西都是他弄，他走了以后我慢慢都學(xué)會了。新鎖芯擰起來比舊的滑溜多了，插進(jìn)鑰匙轉(zhuǎn)的時候嗒的一聲脆響。我試了兩把新鑰匙揣好了，又去窗臺上把那盆君子蘭搬進(jìn)來了一些，怕夜里風(fēng)大把花吹落了。

第六章 我妹子打電話來罵我

過了一個禮拜我妹子桂香打電話來了，她比我小八歲住在鄰市。電話一接通她就劈頭蓋臉地說姐你是不是瘋了，夢瑤說要賣你的房子你還真考慮呢？我說我沒答應(yīng)賣。她說你最好別答應(yīng)，我跟你說她前兩天打電話給我借錢，說她手頭緊你給的那六萬也不夠填窟窿。我一聽"她找你借錢"心里頭一沉。我說她找你借多少，桂香說三萬，我說你給了嗎？她說我沒給，我說你閨女啥樣你心里沒數(shù)，她花錢大手大腳的她老公又掙不來大錢，她那是拿你當(dāng)提款機(jī)了。

我攥著手機(jī)的手心出了汗。桂香在電話那頭又說了好多，說你那房子再舊也是你自己的窩，賣了你就真沒退路了。你去省城跟他們住，她老公那個脾氣你能忍幾天？到時候把你往外一攆你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說我知道。桂香說你知道就好，反正我不借給她你也別松口。掛了電話我把頭靠在沙發(fā)背上仰著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xì)細(xì)的裂紋，是去年冬天暖氣太干裂開的，一直沒補。我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裂縫的形狀像一棵倒了的老樹，歪歪扭扭的從這頭延伸到那頭。

后來周夢瑤又打了好幾次電話來，每次都是噓寒問暖了幾句就開始拐著彎提房子的事。有一回她說媽你考慮得咋樣了我那邊的房子月底就到期了，我握著電話說了句夢瑤那房子我不賣。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然后她說媽你這是啥意思，我說沒啥意思就是住慣了不想搬。她的聲音忽然變硬了說媽你怎么這么犟呢，你一個人住那么大房子多浪費啊，賣了咱倆都合適。我說我怎么合適了，她說你跟我住我照顧你啊。我說你照顧我你自己房貸都還不上你還照顧我？那邊不說話了，然后電話掛了。

那是我頭一回這么跟她說話。掛完電話我坐在那兒半天沒動，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起她小時候發(fā)燒我整宿整宿守著她給她擦汗，她退燒以后摟著我脖子說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那時候她摟得緊緊的，小胳膊上的肉軟乎乎的。現(xiàn)在她長大了不摟我了，改來掏我的家底了。

第七章 上門來吵了一架

周夢瑤被她老公攛掇著回來了一趟，這回不是笑呵呵拎水果來的，是黑著臉進(jìn)門的。她進(jìn)門換了拖鞋就往沙發(fā)上一坐，開口就說媽你到底啥意思，我都跟我朋友說了要搬去省城了，你現(xiàn)在說不賣我咋跟人家交代。我端著水杯說那是你的事，房子我住得好好的我不賣。

她騰地站起來了說你一個人住這兒有啥好的，漏水漏電的哪天出點事誰管你。我說我住了三十年了沒出過事。她說那時候有我爸在，現(xiàn)在你就一個人。我說一個人也能過。她咬了咬嘴唇說你賣不賣吧，我說不賣。她氣得在客廳里轉(zhuǎn)了兩圈，說媽你怎么這么自私，你住這大房子也不想想我們過得多難，房貸車貸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你就不能幫幫我們。

我把茶杯擱下來說夢瑤，我剛轉(zhuǎn)了六萬給你，我存折上就剩四萬二了，你讓我賣房子幫你們還貸，那我自己住哪兒？住橋洞去？她說你住我們家啊不是說了嗎。我說住你們家我每天看你臉色過日子？她被我這句話噎住了，站在客廳中間半天沒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抓起包說行你不賣就不賣，以后有啥事別找我。然后摔門走了，門板震得墻上的相框歪了。我走過去把那個相框扶正了，里面是她大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穿學(xué)士服跟我拍的合影，她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摟著我的肩膀特別緊。我把相框擺正了退后兩步看了看，又拿下來用抹布把玻璃上的灰擦了擦再掛回去，掛得比原來還正了一點點。

那天晚上我做了兩菜一湯，一個人坐在飯桌前慢慢吃。吃著吃著眼淚掉進(jìn)湯碗里了，我拿筷子攪了攪把那點咸味攪勻了繼續(xù)喝。窗臺上那盆君子蘭的花還開著，橘紅色的花瓣在暮色里看著沉沉的，像一小簇不會熄滅的火。

第八章 銀行的意外發(fā)現(xiàn)

過了十來天我去銀行查賬，本來是想把剩下的四萬二轉(zhuǎn)成定期，柜臺的小姑娘幫我操作的時候忽然說了句阿姨您這張卡上個月有一筆五萬的支出您記得嗎。我說不對啊我上個月就轉(zhuǎn)了一筆六萬的給我閨女。小姑娘把流水單打出來給我看，上面清清楚楚列著五萬一筆，收款方是一個我沒聽過的名字。

我站在柜臺前面拿著那張流水單手都在抖。那五萬塊不是我轉(zhuǎn)的，我從來沒轉(zhuǎn)過這筆錢。可它實實在在從我的卡里出去了，時間就在我給周夢瑤轉(zhuǎn)錢前兩天。我腦子里嗡地一下，想起她在電話里說的那句"她存折密碼我都知道，就是還沒機(jī)會下手"。她早就下手了，就在我跟她打電話要密碼之前。

我讓銀行幫我查了那筆轉(zhuǎn)賬的渠道，說是通過手機(jī)銀行操作的，綁定的手機(jī)號是我的。可我手機(jī)從來沒收到過驗證碼通知，我翻了翻手機(jī)短信，那幾天有兩條短信被刪了，我不記得自己刪過。我站在銀行門口把那張流水單攥得皺巴巴的，風(fēng)吹過來涼颼颼的，我靠在墻根底下緩了好半天才讓自己站穩(wěn)。

那五萬塊我攢了多久來著？一年多的退休金省吃儉用才攢下來的。我以為轉(zhuǎn)給她的六萬已經(jīng)是全部了，沒想到她早就先劃走了五萬。十一個月前她問我密碼的時候說幫我在手機(jī)銀行上查一筆養(yǎng)老金到賬沒，我把密碼告訴了她，她說查到了查到了然后就把電話掛了。那時候我沒多想，現(xiàn)在才知道她那時候就已經(jīng)開始動手了。

我打車回了家坐在客廳里把那張流水單看了又看，收款方的名字我不認(rèn)識，但我認(rèn)得那筆轉(zhuǎn)賬的日期，正好是周夢瑤上一次回家來看我的時候。她那天說想幫我看看手機(jī)銀行的余額對不對，我順手把手機(jī)給她了。我的密碼她早知道了，拿到手機(jī)就能轉(zhuǎn)。我把那張單子疊起來放進(jìn)了鐵皮箱子里，跟存折房產(chǎn)證擱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機(jī)給周夢瑤發(fā)了條消息，就幾個字："那五萬是你轉(zhuǎn)的吧。"

第九章 她哭了她認(rèn)了

消息發(fā)出去以后周夢瑤過了大半個小時才回電話過來。我接起來她沒說話，我先開口說了那五萬的事。她沉默了好一陣子忽然就哭了，哭著說媽對不起，是小強讓我轉(zhuǎn)的，他說你反正不用那筆錢就先挪出來急用，等提成下來了再還你。我說急用？你跟你媽說急用我給你轉(zhuǎn)了六萬，你背著我再拿五萬，這叫急用？她在那頭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攥著手機(jī)坐在沙發(fā)上，窗外的天已經(jīng)黑透了。我聽著我閨女在那頭哭，心里頭像壓著一塊石頭那樣沉。可那塊石頭再沉，也比不上那筆不聲不響被轉(zhuǎn)走的五萬塊沉。我說夢瑤你跟我說實話，你倆一共從我這兒拿了多少了。她抽抽搭搭地算了一通，加上那六萬和悄悄轉(zhuǎn)的五萬，還有去年她回來借錢拿的兩萬，還有前年她老公買車我給的八千，零零碎碎加起來十四萬多。

十四萬。我退休三年攢了十萬多，一半多都去了她們那兒。剩下的那四萬二就是我全部的退路了，她們還惦記著我那套房子。我說夢瑤你知不知道那五萬塊是媽攢著看病用的，你爸走得早媽這個身體誰知道哪天就垮了，你把這錢拿走了我到時候怎么辦。她在電話那頭哭得更厲害了說媽對不起我錯了，小強說投資一個項目能翻倍，我就信了他的。

我說你信了他他不信我。我說你媽養(yǎng)了你二十多年，你為了他的項目偷你媽的養(yǎng)老錢，你還記得你是誰的女兒不。她哭著喊媽你別說了我知道錯了。我閉上眼睛靠在沙發(fā)上，話都說不出來了。半天我才開口說那五萬你還不還，她說還，我一定還，媽你給我點時間。我說行我給你時間，但房子的事別想了，我就是睡大街上也不會賣的。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jī)放下來擱在茶幾上，那盆君子蘭在窗臺上開著花，橘紅色的花瓣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淺光，安安靜靜地亮著。我坐在黑暗中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粗粗的，跟好多年以前我老伴生病時候的呼吸有點像。那時候我守著他一夜一夜地聽他的呼吸，怕它哪一下就停了。現(xiàn)在輪到我自己了，我的呼吸還在，但屋子里頭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第十章 存折換了新地方

那五萬塊錢周夢瑤說要還，但她什么時候能還我不知道。我也不指望了，把剩下的四萬二重新存了定期，三年期死期，中途取不出來那種。銀行的小姑娘問我說阿姨你確定嗎三年不能取哦，我說確定，取不出來最好，取不出來就不會被別人惦記了。

存完錢我回家的路上拐進(jìn)菜市場買了把青菜和一條活鯽魚。賣魚的大姐幫我殺魚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著她刮鱗片，銀白色的魚鱗飛濺開來在陽光下亮閃閃的。我說大姐你閨女孝順不，她說還行吧隔三差五打電話，我說那挺好。她看了一眼說姐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我說沒事昨晚沒睡好。

回到家我把魚燉了湯，湯燉得奶白奶白的，飄著蔥花香菜。我盛了一碗坐在飯桌前慢慢喝，湯鮮甜鮮甜的，喝著喝著心里那股堵著的勁兒好像被熱湯沖開了些。周夢瑤后來再沒提房子的事，電話也少了，偶爾發(fā)個消息問身體怎么樣，我回個"好"字，她就沒下文了。我們母女倆像是隔著什么東西在說話，客客氣氣的，跟陌生人似的。

窗臺上的君子蘭花謝了，我拿剪刀把枯了的梗剪掉，又給葉子噴了噴水。花謝了明年還會開，根在盆里就沒死。我蹲在窗臺前面把花盆轉(zhuǎn)了轉(zhuǎn)方向，讓葉子曬得更勻些。那盆君子蘭是周夢瑤她爸喜歡的，他現(xiàn)在不在了，我在替他養(yǎng)著，養(yǎng)了好多年了，它開的花她爸都看在眼里呢。至于周夢瑤，她還欠著錢不還呢，我沒催她，我也不打算催了。我換了存折密碼換了鎖芯，把房產(chǎn)證鎖在鐵皮箱子里，鐵皮箱子塞在棉被底下，棉被底下是我老伴最后的念想，她翻不到的地方。

日子還跟以前一樣過，早上起來煮粥，中午隨便吃口面條，晚上把剩菜熱熱。偶爾去樓下走走，跟趙大姐聊兩句，回來澆澆花掃掃地。看起來什么都沒變，但我知道變了的東西多了去了。那通沒掛斷的電話把我閨女的另一面翻給我看了，看了就回不去了。我老伴要是知道這事，大概會坐在他那把舊藤椅上抽半天煙不吭聲，然后跟我說一句"錢是小事，人是大事"。他現(xiàn)在不在了，這話我自己跟自己說了。我坐在陽臺上聽著對面樓里傳出來的電視聲，還有樓下孩子的笑聲，秋天的風(fēng)涼涼的吹過來，我攏了攏衣領(lǐng)，把腳邊那盆君子蘭往屋里挪了挪，怕它被風(fēng)吹著了。

第十一章 她第一次空著手回來

周夢瑤隔了三個禮拜又回來了一趟，這回沒拎水果也沒提牛奶，兩手空空進(jìn)了門。換了拖鞋以后她站在客廳中間，看了看那盆君子蘭，又看了看墻上那張學(xué)士服合影，嘴巴張了張半天沒出聲。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她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有青影，頭發(fā)也沒好好梳，就那么隨便扎著，碎發(fā)從耳邊耷拉下來好幾根。

她站了一會兒坐到我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兩只手?jǐn)R在膝蓋上絞著，指甲蓋剪得禿禿的。她說媽，那五萬塊錢我這月發(fā)工資還了三千，你先收著。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薄薄的，我接過來打開看了看，三千塊，新舊票子混在一起，邊角都折了。我說你發(fā)了多少工資，她說四千出頭，還了房貸剩三千多點，自己留了兩百多吃飯。她把那"兩百多"說得特別輕，像怕我聽了不忍心。

我攥著那個信封沒說話，心里頭翻騰了一陣子，最后說你自己留著花吧，我不急著用。她搖頭說不行，說好要還的，媽你收著，你不收我心里更不好受。她把信封往我手里推了推，手指頭碰到我手背的時候是涼的，抖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把那信封放在茶幾抽屜里了，跟我老伴那個舊懷表擱在一起。

那天中午我留她吃飯，做了兩個菜，一個番茄炒蛋一個清炒油麥菜。她端著碗吃飯的時候低頭扒飯不說話，筷子扒拉了兩下忽然開口說媽，我把小強罵了一頓，那五萬是他讓我拿的，他說的投資是假的，讓人騙了。我手里夾菜的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她不敢看我，對著碗里的白米飯說，我跟他吵了好幾天，他說他當(dāng)時也是想多賺點錢早點把房貸還了，誰知道被人騙了。

我把菜夾到她碗里說那你自己呢，你自己心里沒數(shù)？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淚滴到飯碗里了。那頓飯吃到后面她一直哭，我把紙巾盒推到她手邊，她抽了幾張擦了又擦，把眼睛周圍擦得紅紅的。我看著她哭的樣子跟小時候摔跤了跑回來哭一模一樣，肩膀一聳一聳的，鼻子吸溜吸溜的，只是現(xiàn)在她長大了，哭起來沒小時候那么響了。

她走的時候我把那三千塊又塞回她包里了，她推了好幾回沒推過，最后攥著那個信封站在門口說媽你這樣我下次不好意思回來了。我說你回來不回來跟錢沒關(guān)系，你是我閨女你隨時能回來，但下次別偷我的錢了。她低著頭嗯了一聲，把信封塞進(jìn)包深處，轉(zhuǎn)身走了。樓道里腳步聲響了幾下又停住了，她大概是站在那兒猶豫了一下，然后腳步聲慢慢遠(yuǎn)了。我關(guān)上門坐回沙發(fā)上，從抽屜里把那個信封拿出來的確還在我手里，她沒拿走，轉(zhuǎn)身的時候又偷偷擱在鞋柜上了。

第十二章 趙大姐說漏了一件事

又過了幾天趙大姐來我家串門，她端了一碟新做的蘿卜糕，擱在茶幾上坐下來就跟我念叨小區(qū)里的閑事。說到一半她忽然壓低了聲音說桂芬，你閨女那老公是不是欠了不少債？我愣了一下說你咋知道的。她說上回我在小區(qū)門口碰見個人，說是你女婿的債主，追到這邊來了，問我你女婿住哪兒。我說他住省城啊，那人就走了。我問他干啥的，他說做小額貸款的。

我手里的茶杯差點沒端穩(wěn)。小額貸款的債主都追到這邊來了。我說趙大姐那人長什么樣，她說四十來歲胖乎乎的，穿件黑夾克，說話挺橫的。我說他沒找上門吧，她說沒有沒有，我給他指了省城的方向他就走了。我說謝謝你啊大姐，多虧你幫我擋了一下。她說你跟我客氣啥，但你得提醒你閨女，她老公在外面欠債還不上，遲早得出事。

趙大姐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廳里把這事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原來她們急著要我的房子不光是為了還房貸，還有外面那些債在追著。女婿在外面欠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從債主都能追到我家門口這個架勢來看，數(shù)目肯定不小。周夢瑤那天回來哭的時候只說了投資被騙，沒提外面的債，大概是不敢讓我知道。

我給周夢瑤打了電話，她接起來聲音悶悶的。我說你老公在外面欠了多少外債？她沉默了好幾秒說你咋知道的。我說你甭管我咋知道的，你跟我說實話。她在電話那頭哽咽了一聲說媽我也不知道多少，他說大概二十多萬，利滾利的我也弄不清了。我說二十多萬？你們不是有房貸嗎怎么又欠這么多？她說他之前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賠了，借了網(wǎng)貸周轉(zhuǎn)，后來越滾越大，上個月追債的打電話到家里，我才知道。

我握著電話坐在沙發(fā)上覺得渾身發(fā)冷。二十多萬的外債加上房貸車貸，她們兩口子每個月那點收入根本填不滿。難怪盯著我的房子，那是一整筆能救命的錢。我說夢瑤你打算怎么辦，她說不知道，小強說實在不行就把車賣了，可車賣了也值不了幾個錢。我說你賣了車也不夠，她嗯了一聲就沒話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窗邊發(fā)了很久的呆。那盆君子蘭的葉子在午后的陽光里綠油油的，新葉子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絨毛。我伸手摸了摸那片葉子，涼涼的軟軟的，像摸在一個剛出生的東西上一樣。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的皮松了，骨節(jié)凸出來了，這是一雙快六十歲的手了。它們還能護(hù)著那四萬二的存折和這套老房子，但護(hù)不了我閨女背后那一屁股爛賬。

第十三章 她把壞消息帶回家

國慶節(jié)前周夢瑤忽然一個人跑回來了，進(jìn)門的時候眼睛紅紅的，鞋都沒換就撲過來抱住了我。她摟著我肩膀哭得直抽氣，說媽小強被法院傳了，人家起訴他了。我被她摟著站在玄關(guān)那兒，手里的抹布還攥著沒放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后背說先進(jìn)屋說。

她坐在沙發(fā)上把整件事捋了一遍，說女婿當(dāng)初跟人合伙開了個裝修公司，合伙人卷錢跑了留了一屁股債，小強簽了連帶責(zé)任的合同，現(xiàn)在人家把他也告了。法院傳票前幾天到的，欠款金額比他之前跟我說的還多，加上利息差不多三十萬。她說這幾天家里電話響都不敢接，怕又是追債的。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縮在沙發(fā)上的樣子，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衛(wèi)衣，袖子擼到胳膊肘上面，手腕瘦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我忽然想起來她小時候有一次把同學(xué)的眼鏡打碎了，她也是這樣縮在沙發(fā)上等我去學(xué)校處理，臉埋在膝蓋里不敢看我。那時候的周夢瑤跟現(xiàn)在的周夢瑤重疊在一起了，都是一樣害怕的樣子，可現(xiàn)在要處理的不是一副眼鏡了，是三十萬的窟窿和法院傳票。

我說那你打算怎么辦，她抹了把眼淚說小強想跟他爸媽借錢，可他爸媽那邊也沒多少積蓄。實在不行就只能賣房了，可房子還有貸款沒還完，賣了也剩不了多少。她抬起頭看著我說媽，我是不是要把你給的那六萬先還你。我說那六萬先不急，你先把眼前的窟窿想辦法堵上。她又哭了一陣，我給她倒了杯水?dāng)R在手里，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汽把她睫毛上的淚珠蒸得更亮了。

那天她沒走，留在我這兒過了一夜。晚上我讓她睡她以前那間屋，床單被套都是新?lián)Q的。她縮在被窩里的時候忽然開口說媽我想我爸了。我站在門口沒進(jìn)去，說你爸要是還在他肯定幫你出主意。她沒接話，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蓋著，翻了個身背對著門。我輕輕把門帶上了，回到自己屋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紋，裂縫還是老樣子，從這頭到那頭彎彎曲曲的，像一個倒著寫的"人"字。

第十四章 隔了三十年的存折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周夢瑤還在睡，我去菜市場買了條活魚和幾個番茄，回來燉了鍋番茄魚湯。她聞著香味起來的，坐在飯桌前端著碗喝湯的時候說了句媽你做的魚湯還是以前那個味。我說你小時候最愛喝這個，每次能喝兩碗。她低頭慢慢喝，沒接話。

吃完早飯我把她叫到客廳坐下了，從衣柜底下那個鐵皮箱子里翻出一本舊存折遞給她。那個存折是我老伴的名字，好多年沒動過了，上面還有他走之前存進(jìn)去的最后一筆錢。我翻開給她看，余額一萬八千多。我說這錢是你爸留下的，我一直沒舍得用，你拿去先頂上。

周夢瑤拿著那本存折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睛又紅了，說媽這是你的錢我不能要。我說你爸要是活著他肯定給你，他比我慣你。她把存折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會兒然后放回茶幾上說媽你留著吧，我再想別的辦法。我說你別犟了，先把眼前的難關(guān)過了再說。

那天下午她走的時候把那本存折帶走了，走之前又抱了我一下，這回抱得很緊，下巴擱在我肩膀上硌得我有點疼。她說媽我一定還你。我說你不用還我，你好好過日子就行了。她松開我轉(zhuǎn)身出了門，這回她在樓道里沒停步，腳步聲一直往下走，走到一樓拐角推開門出去了。我站在門口聽著那扇單元門關(guān)上的悶響傳上來，然后轉(zhuǎn)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坐在陽臺上跟那盆君子蘭坐了很久，夜風(fēng)涼颼颼的吹過來，葉子被風(fēng)刮得沙沙響。我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葉子，邊緣有點卷了，水澆少了該補一補了。我站起來接了一壺水慢慢澆了一圈，水珠子在葉面上聚成一顆顆滾圓的水滴，我老伴要是看見我這么侍弄他的花，大概又要說我太仔細(xì)了，他那人粗糙慣了。

那本存折上的錢是我老伴臨走前一個月存的，他那時候已經(jīng)沒什么力氣了，硬撐著去了銀行。回來的時候他把存折塞在我枕頭底下說你用不著存錢，該花就花。那之后沒幾天他就走了。那些錢我一直放著，覺得花了就跟他徹底斷了聯(lián)系。現(xiàn)在給了周夢瑤，算不算也是一種聯(lián)系呢，他閨女拿著他的錢去填窟窿，他在那邊大概又要嘆氣了。

第十五章 女婿頭一回低頭

過了半個月小強自己來了一趟，手里拎著一兜子水果，在門口站了好半天才敲門。我開門的時候他低著頭喊了聲媽，我說進(jìn)來吧。他換了鞋走進(jìn)去坐在沙發(fā)上，兩手?jǐn)R在膝蓋上搓著，跟周夢瑤那天的姿勢一模一樣。

他說媽那本存折的錢我收到了，謝謝您。我說那是夢瑤她爸留下的，你不用謝我。他又搓了一陣子手說媽我以前做了不少糊涂事，讓你和夢瑤跟著受罪了。我坐在對面看著他，他比上回見他瘦了不少，下巴上胡子茬拉碴的，嘴角起了個泡。以前他見了我總是笑呵呵的嘴上跟抹了蜜一樣，現(xiàn)在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倒是頭一回見。

我說法院那個事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他說找了律師在應(yīng)訴，對方同意分期還款，把利息免了一部分。他說完抬起頭看著我說媽，以前我老惦記你那套房子，是我混蛋。我自己捅的窟窿我自己填，您那房子您留著住，別賣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比之前那些"媽您考慮考慮"聽著順耳多了。

那天中午我留他吃了頓飯，做了三個菜。他吃得不多，但把碗里的飯扒得干干凈凈的，連菜湯都用饅頭蘸了。吃完飯他幫我把碗洗了，擼著袖管蹲在水槽前面刷的時候我看了一下他的背影，肩膀比以前垮了些，但干活的手勢倒還利索，可能以前在家也刷碗。

他走的時候我送他到門口，他轉(zhuǎn)過身來沖我鞠了個躬說媽我真對不住您。我擺擺手說行了別整這出，以后好好過日子別讓夢瑤跟著操心。他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句媽那六千塊我們會慢慢還你的。我說那錢不急，還不上就算了。他站在那兒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快步走下樓去了，腳步聲噔噔噔的在樓道里響了半層樓才慢慢遠(yuǎn)了。

第十六章 鐵皮箱子里多了一張紙

天氣轉(zhuǎn)涼以后我的膝蓋開始疼了，老毛病，一變天就犯。我坐在沙發(fā)上用熱水袋捂著膝蓋看電視的時候周夢瑤打電話來了，說媽你膝蓋怎么樣了。我說老樣子，她說我給你買了那種帶紅外線的護(hù)膝寄過去了，你注意查收。我說你哪有錢買這些，她說我用加班費買的，沒幾個錢。

快遞到了以后我拆開試了試，護(hù)膝戴上確實暖和，膝蓋窩里熱乎乎的。我戴著護(hù)膝在客廳里走了幾圈，比光熱水袋舒服多了。我給她發(fā)了條消息說收到了謝謝，她說媽你膝蓋好了比啥都強。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半天，她以前只會說"媽給我轉(zhuǎn)點錢"，現(xiàn)在會說"你膝蓋好了比啥都強"了。

隔了幾天我又翻了翻那個鐵皮箱子，發(fā)現(xiàn)多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我打開一看是周夢瑤的字跡，寫了好幾行，歪歪扭扭的，跟她的人一樣慌慌張張的。上面寫著"媽，欠你的錢我記賬了，六萬加五萬加八千加六千加那本存折的一萬八，共十三萬多，我慢慢還你。等你老了走不動了我天天伺候你，那套房子永遠(yuǎn)是你的。"底下畫了一朵花，畫得特別丑，跟幼兒園小孩的水平差不多，我盯著那朵丑花看了半天，嘴角自己翹起來了。

我把那張紙疊好放回鐵皮箱子里，跟我老伴的遺像擱在一起。他要是能看見他閨女寫的這張條子，大概會跟我一樣又好笑又心酸。好笑的是那朵花畫得太難看了，心酸的是她終于知道欠了什么東西了。

周末我又去了一趟銀行把剩下的那四萬二重新存了一遍，還是三年定期。銀行的小姑娘認(rèn)出了我說阿姨你上次不是存過了嗎，我說上次那個到期了又續(xù)一輪。她說你真信得過我們銀行，我說我信得過我自己，存住了就拿不出來了，誰也惦記不了。她笑了笑給我辦了手續(xù)，把新的存單遞過來的時候我接過來看了看上面的數(shù)字，然后折好了放進(jìn)貼身的口袋里，出門的時候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硬邦邦的，鼓鼓的。

第十七章 陽臺上的君子蘭又長了

入冬以后那盆君子蘭在陽臺角上站了一整個秋天，葉子又多了兩片。我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一眼，冬天了它不怎么長了，但也不蔫，綠著就是好的。我給它澆水的次數(shù)減少了，怕水多爛根，隔七八天才澆一回。

有一天早上我端了杯熱茶去陽臺看看它，發(fā)現(xiàn)花盆邊沿冒了一棵小苗，細(xì)嫩嫩的兩片葉子，跟旁邊的老葉子比起來細(xì)弱得跟針一樣。我蹲下去看了好半天才確定那真是棵新苗，從老根旁邊自己冒出來的。我高興得不行，轉(zhuǎn)身回屋拿了手機(jī)拍了張照片發(fā)給周夢瑤，說君子蘭生崽了。她過了會兒回了個驚訝的表情說媽你養(yǎng)花真有一套。

那天中午我給這盆君子蘭換了新土，分了一盆出來把新苗單獨栽了。新花盆不大，是我在樓下垃圾桶旁邊撿的，洗干凈了刷了層白漆，晾干了才用。我把那棵小苗移進(jìn)去的時候手穩(wěn)穩(wěn)的，怕碰斷了它細(xì)嫩的根須。新苗在陽光下站著，兩片嫩綠的葉子微微張開，像兩只剛舉起來的小手。我把新花盆擺在舊花盆旁邊，一高一矮，一粗一細(xì)，看著像一對母女。

我老伴要是還在，他大概會蹲在旁邊看著這兩盆花笑著說桂芬你真有耐心。他那個人沒耐心，養(yǎng)花沒兩天就忘了澆水，全靠我盯著。現(xiàn)在他不在了，他種的君子蘭開了又謝謝了又開，還冒了新苗，我替他養(yǎng)著，新苗跟他的緣分中間隔著我的照料，也算沒斷。

傍晚的時候風(fēng)大了些，我把兩盆花都搬進(jìn)了屋里擱在窗臺上。夕陽從窗戶照進(jìn)來把葉子鍍了一層金色，那棵新苗的嫩葉子薄薄的透光，邊緣亮晶晶的。我端了杯茶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窗戶外頭有麻雀在啄陽臺欄桿上殘留的桂花籽，啄兩下扭頭看看，再啄兩下。它啄了半天才飛走，留下一根灰色的羽毛夾在欄桿縫里，被風(fēng)一吹又飄走了。

第十八章 她學(xué)會了自己扛

臘月里周夢瑤又回來了一趟，這回不是空著手回來的，也不是哭哭啼啼的。她帶了袋我在電話里隨口提了一嘴想吃的那種老式桃酥，還有一兜子她單位發(fā)的年貨。進(jìn)門換鞋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鞋是新的，但看著不貴，帆布面橡膠底的那種。她穿了件去年的舊羽絨服洗得干干凈凈的，袖子口磨了點邊但熨得挺括。

坐下來說話的時候她明顯比之前沉著了。她說法院那邊的調(diào)解書下來了，分期還，每月還四千多，連著還三年。我說那你倆的工資夠嗎，她說小強找了個跑外賣的兼職，晚上下班跑幾個鐘頭，加上她加班費，每個月能湊上。我說那你不累嗎，她笑了笑說累是累點，但心里踏實了，不用東躲西藏躲電話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那種淺淺的笑，跟以前打電話來撒嬌要錢的時候那種甜笑不一樣，那種笑是底下有底氣的，雖然那底氣薄了點，但好歹是自己的。我說你累就回來歇歇，我給你做飯。她說不用了媽，我最近在學(xué)做飯，上次做的紅燒肉小強說還行。她說這話的時候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帶著點得意。

那天下午她幫我把廚房的油煙機(jī)濾網(wǎng)拆下來洗了，搓了滿滿一盆黑水才洗干凈。她晾濾網(wǎng)的時候站在陽臺上看見了那兩盆君子蘭，蹲下來看了好一陣子說媽新長的這棵啥時候能開花。我說得兩三年吧，她說那等它開花了我來看。我說行，你來看的時候我燉魚湯給你喝。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好，然后轉(zhuǎn)身進(jìn)屋了。傍晚她走的時候我把那袋桃酥拆了拿了兩塊給她帶著路上吃，她接過去說了聲謝謝媽，咬了一口含著走了。

第十九章 那個月她轉(zhuǎn)了一千二

臘月二十三那天我手機(jī)上收到一條銀行短信，入賬一千兩百塊，備注寫著"媽，這個月的"。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是她開始還錢了。過了一周又入賬八百，再過了十天又入賬一千，有時候多有時候少，但每個月都有。

我把每筆到賬都截圖存進(jìn)了一個相冊里，相冊名字我起了個"夢瑤還的"，每次往里頭添一張新截圖的時候就順手點開之前的看一眼，看著那個數(shù)字一點一點往上漲。到三月份的時候已經(jīng)累計還了一萬多了，雖然離那十幾萬還遠(yuǎn)得很，但看著那些截圖排在一起我心里頭踏實。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個小快遞包裹，拆開是一個印著銀行l(wèi)ogo的零錢包，里面裝了一沓用橡皮筋箍得整整齊齊的現(xiàn)金，點了一下正好兩千。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寫著"媽，現(xiàn)金還你，零錢給您買菜用"。我把那沓錢數(shù)了兩遍，又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然后把錢存進(jìn)了另一張卡里，專門用來收她每一筆還款。

晚上我坐在沙發(fā)上把那沓錢從信封里拿出來又?jǐn)?shù)了一遍，數(shù)到第二十張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夢瑤以前花錢從來不過腦子，買條裙子一千多眼都不眨。現(xiàn)在她學(xué)會攢錢了，還用橡皮筋把零錢一張張箍整齊了。這活兒我以前教過她，她嫌麻煩從來不弄，現(xiàn)在自己會了。我坐在那兒把數(shù)好的錢又放回信封里，擱在茶幾抽屜最上層，伸手就能夠著的地方。

第二十章 那棵小苗長開了

今年開春的時候那棵君子蘭小苗已經(jīng)長開了，從兩片葉子長到了六片，綠油油的排成一個扇面。我把它從窗臺搬到了陽臺上讓它多曬曬太陽，它站在大花盆旁邊，兩盆花一高一矮地并排著，風(fēng)一吹葉子一起晃晃悠悠的。

周夢瑤四月又回來了一趟，這回她跟小強一塊兒來的。小強比上回見著又精神了些，瘦是瘦了但人看著利索了，胡子刮得干干凈凈的。他進(jìn)門先喊了聲媽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說媽這是這個季度的還款，夢瑤算好了的，你點點。我打開數(shù)了數(shù)，三千六，一分不少。我說你們自己夠用不，夢瑤在旁邊說夠用了媽你別操心，我倆現(xiàn)在有數(shù)了。

那天我做了四菜一湯，他們倆吃得挺香。小強吃到一半忽然說了句媽你做的排骨比夢瑤做的好吃，夢瑤瞪了他一眼說那你以后來媽這兒吃，別吃我做的。小強趕緊說你做的也好吃，兩個都好吃。我在旁邊看著他們拌嘴，覺得跟以前他們倆坐在我面前笑呵呵的樣子有點像了，但又不完全一樣，以前的輕松是裝出來的，現(xiàn)在的拌嘴底下是真的不擰巴了。

吃完飯他們幫我收拾碗筷，小強主動去刷了碗，周夢瑤陪我在客廳里坐著。她忽然說媽你那個存折本子我那個月還進(jìn)去了之后又給你打了兩千你沒收到吧，我說收到了存著呢。她說那你那個相冊里再加一張唄。我愣了一下說你咋知道有相冊，她說你上次跟我截圖的時候不小心多截了一張上面有個相冊名，我看見了。我被她戳穿了有點不好意思，她倒是笑了，笑完了說媽謝謝你那個相冊。

那天他們走的時候我站在陽臺上看著他們出了單元門，兩個人并排走著，小強肩上扛著個布袋，周夢瑤挽著他胳膊，走到拐角的時候她回頭沖我陽臺這邊招了招手。我站在兩盆君子蘭中間也沖她擺了擺手。那棵小苗被風(fēng)吹得彎了彎腰又直起來了，嫩綠的葉子在午后的陽光底下亮閃閃的，旁邊的老葉子把新葉子罩在身底下?lián)踔L(fēng)，兩根花盆并排放著，在陽臺欄桿上拖出兩道細(xì)長的影子，往同一個方向歪著，像兩個人的背影在慢慢走遠(yuǎn)。我彎下腰把新花盆往老花盆那邊挪了挪，讓兩個盆底貼得更近了，然后直起腰來撣了撣手上的土，轉(zhuǎn)身回了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