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春。
廟橋鎮外頭,水田里的秧苗剛泛出點綠意,可風里頭總夾著股子燥氣,吹得人心里不踏實。羅塔里西村死沉沉的,莊戶人家大半掩著門,連狗叫都帶著幾分慌張。附近據點里的鬼子兵三天兩頭下鄉清剿,攪得十里八鄉全都雞犬不寧。
村東頭徐春榮家那三間瓦房里,這些天住著個不尋常的病人。
此人姓顧,染了風寒走不動道,托了徐春榮的情面留下來養病,徐春榮對外聲稱是自家親戚。實際上,對方是中共太特委的組織部長顧玉良,因積勞成疾,瘴瘧加上胃病,這段時間,人都瘦得脫了相,特委最終將之悄悄安排在這偏僻地方,一面抓藥調理,一面靜養身子。
徐春榮自然知道自家擔著天大的干系,每日端湯送水,對外嘴上也上了封條,絕不向外多透露半點兒與顧部長相關的情況。
而能進出這扇門的,除了徐家自家人,就只有鎮上有名的郎中——程雪門先生。
程雪門,那年二十五歲,在上店同昌藥店開了個診所。這人醫術精,尤其是內科,幾帖藥下去,常能起沉疴;更難得的是性子穩,待人熱忱,臉上總帶著點溫和的笑,在四鄉八鄰里很有人緣。顧玉良的病,一直是他在調理。
這天早上,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憋著不下,空氣里濕漉漉的,悶得人胸口發緊。
程雪門照例背著那只紫檀色的藥箱,穿過田埂,進了徐家的院子。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徐春榮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見了他,點點頭,眼神往西屋努了努。
程雪門會意,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顧玉良正靠在床頭發愣,臉色蠟黃,額上沁著一層虛汗。程雪門放下藥箱,搭上脈,又看了看舌苔,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低聲說:
“濕溫之癥,內熱外感,纏綿得很。方子得調一調,去去里頭的瘀滯。”
說著,他便從藥箱里取出筆墨,就著窗邊一張舊八仙桌,鋪開一張毛邊紙,凝神開方子。屋里頭藥味、霉味和一股子病人身上的虛汗味混在一起,悶得人有點透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陣雜沓又蠻橫的腳步聲,突然從村口那頭碾了過來。皮鞋底磕在泥路上,夾雜著嘰里呱啦的吼叫,還有拉槍栓的金屬磕碰聲。
徐春榮聞聲,臉“唰”地就白了,他撂下手里的菜,幾步搶到院門口,身子剛探出去一半,兩個黃軍裝的鬼子已經端著帶刺刀的三八大蓋,直直杵到了他鼻子跟前,嘴里“八嘎八嘎”地罵著,一把將他搡了個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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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倆鬼子兵后面跟著個穿黑綢褂的翻譯,對方指著徐春榮,尖著嗓子喊道:“太君查問!你家里是不是藏著外人!說!”
徐春榮穩住身子,臉上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彎腰說:“老總,老總,沒……沒啥外人,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病得厲害,路過這里走不動了,借住幾天,養病呢。”
翻譯把話翻過去,領頭的日本軍官,腰里挎著洋刀,皮靴上沾著泥點,一雙鷹隼似的眼睛在院子里掃了一圈,最后定在西屋那扇緊閉的木門上。
他一擺手,兩個鬼子兵“嘩”地沖過去,一腳踹開了門。
門板撞在墻上,發出“嘭”一聲悶響。屋里的光線猛地一亮,又迅速被門口幾個黑黢黢的影子擋住。程雪門正在低頭寫方子,毛筆尖懸在紙上,墨汁差點滴下來,但他手沒抖,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門口那幾道兇狠的視線。
顧玉良畢竟是久經風浪的人,雖倚在床頭,臉色不改,只是用被子裹緊了身子,低低咳了兩聲。那軍官一步跨進門檻,靴子踩在泥地上,發出“嘎吱”的聲響。
他先看了看顧玉良,又轉頭惡狠狠地盯著程雪門,他是認識這個年輕大夫的。只見那軍官頭一歪,嘴里“嘰咕”了一串,翻譯趕緊湊上來,聽罷隨后對著程雪門喝道:
“太君問你!這病人什么來路!得的什么病?”
程雪門放下筆,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朝那軍官拱了拱手,臉上神色恭敬里透著一股子坦然。
他伸手指了指床上顧玉良那張泛青的臉,又指了指桌上剛開的藥方,聲音不高不低,穩得像屋角那口老水缸:
“回太君的話,這人的病,是濕溫,也叫暑溫夾濕,邪入膜原,熱重于濕,十分兇險。”
他說著,刻意加重了“十分兇險”幾個字,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好像怕驚著什么似的,卻偏偏讓那翻譯聽得一字不漏:
“這病最厲害處,是會過人。病氣浮散在空氣里頭,從口鼻而入,沒防備的,沾上就倒。癥狀先是高熱不退,接著渾身起斑疹,再往后,五臟六腑都像泡在濕泥里頭,爛了都不曉得。鎮上今年已有兩個染上的,沒拖過七天。”
他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緩,有來有去,完全是個本分郎中的口吻。
可他每說一句,那翻譯的臉色就白一分,等他聽到“爛了都不曉得”時,自己先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把話翻過去,舌頭都有點打結:
“重……重病!會傳……傳染,會死人的!”
那日本軍官原本是湊近了想再盤問顧玉良,聽到這話,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兇悍瞬間變成了一種見了鬼似的驚懼。他畢竟也曉得,瘧疾、傷寒、霍亂這些東西,有時比子彈還可怕。他眼睛在顧玉良浮著虛汗的臉和程雪門平靜無波的臉上迅速來回掃了兩趟,突然像被火燙了似的,一把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慌亂地往外揮,嘴里發出一連串急促又尖銳的叫聲:
“開路!開路!快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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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子,活像是有只惡鬼已經抓住了他的后脖頸。兩個端著刺刀的鬼子兵原本還想去掀被子,一聽這話,比得了撤退命令還快,齊刷刷往后一退,差點把門檻絆倒。
一群人頓時亂糟糟地擠出了屋子,那軍官邊走還邊回頭沖著翻譯吼,翻譯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嘴里應著:
“是是是!撤!快撤!”
皮鞋聲、槍托磕碰聲、夾雜著咒罵,像退潮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院子外頭就只剩下遠處田埂上幾聲被驚起的鳥叫。
徐春榮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一樣,倚在院門框上,兩條腿軟得跟棉花似的。
屋里頭,程雪門這才感到后背心涼颼颼的,原來里頭那層小褂,早已被冷汗浸透了。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床邊,把剛才沒寫完的方子接著寫完,筆鋒竟一絲不亂。
顧玉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句什么,程雪門卻搖搖頭,只低聲說了一句:
“顧先生,這濕溫之癥,雖無傳染之實,卻有傳染之名。嚇嚇那些怕死的鬼,正好。”
說完,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種篤定。他知道,這場仗,在筆墨和言語之間,是他贏了。
此后半月,程雪門風雨無阻,按時來徐家診脈換方。
顧玉良在他精心調理下,內熱漸退,胃口也開了,臉上慢慢有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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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那天,顧玉良握住程雪門的手,許久沒松開。都是聰明人,有些話不必點破,那份在刀尖底下煉出來的信任,比千言萬語都重。
程雪門一直活到一九八零年才去世,可羅塔里西村那一季春天,以及他用一張藥方和一個“瘟神”的名頭,護住了一棵革命火種的事,就像田埂上年年發芽的草,雖然沒多少人刻意去記,卻也從沒斷過根。
那年頭,這樣的故事,在江南水鄉的深處,也許不止一樁,但每一樁,都值得人記著——醫者仁心,不單單在藥,更在膽識與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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