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默,今年三十一歲,在城西一家小型廣告公司做設計主管,月薪八千。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十三個人,租了一棟老寫字樓的半層,三間辦公室,一個茶水間,一個衛生間,地方不大,但還算整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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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公司沒有專門的保潔阿姨,衛生一直是大家輪流打掃的。可搞設計的人,你也知道,忙起來的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哪有心思打掃衛生?于是辦公室越來越亂,地上堆滿了廢紙,桌上的外賣盒子幾天不扔,垃圾桶滿了也沒人倒,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什么東西發霉了,又像是外賣盒子和咖啡渣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板劉總實在看不下去了,終于在周一的例會上說:“咱們得請個阿姨,專門負責打掃衛生和做飯,這樣大家也能吃口熱乎的,工作環境也能好一點。”
大家聽了,都點頭表示同意。有人問:“劉總,那阿姨的工資怎么算?”
“工資嘛……”劉總沉吟了一下,然后說,“我覺得六百塊錢差不多了。”
“六百?”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總,六百塊錢,誰愿意干啊?”我忍不住說,“現在請個鐘點工,一個小時都要三四十塊錢,一個月六百塊錢,一天才二十塊錢,誰會來?”
“誰說沒有?”劉總看了我一眼,表情很篤定,“我托人找了,今天就有一個阿姨要來面試,聽說是附近的,退休了沒事干,想來賺點零花錢。六百塊錢,她愿意干。”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口。老板都決定了,我還說什么呢?
那天下午兩點多,我正在電腦前改一個方案,忽然聽見門口傳來敲門聲。我抬起頭,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帶著拘謹的笑容,手里拎著一個布袋子,看起來老實巴交的。
“請問,這里是創藝廣告公司嗎?”她問,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是的,阿姨,您是來面試的嗎?”我站起來,迎了上去。
“哎,是的,我叫王秀蘭,你叫我王阿姨就行了。”她笑著說,笑得很樸實,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
我把她帶到了劉總的辦公室,劉總正在打電話,看見我們進來,擺了擺手,示意我們坐下。過了幾分鐘,他掛了電話,打量著王阿姨,問:“你就是王秀蘭?”
“是的,老板。”王阿姨趕緊站起來,雙手放在身前,態度很恭敬。
“坐,坐,別緊張。”劉總笑著說,語氣很溫和,“你以前做過保潔嗎?”
“做過,做過。”王阿姨連忙點頭,“我以前在小區里幫人家打掃過衛生,也幫人家做過飯,您放心,我什么活都能干,手腳也利索。”
“那好,我們這兒的活也不重,就是每天打掃一下辦公室,中午給大家做一頓飯,買買菜什么的。”劉總說,“工資呢,一個月六百塊錢,包一頓午飯,你看行不行?”
“行,行,六百塊錢不少了。”王阿姨笑著說,臉上帶著滿足的表情,“我退休了,也沒什么事干,在家閑著也是閑著,能出來做點事,賺點零花錢,挺好的。”
“那行,明天就來上班吧。”劉總說。
王阿姨千恩萬謝地走了,我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出的滋味。六百塊錢一個月,一天才二十塊錢,她竟然還覺得“不少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覺得不少,還是不敢說少,只能接受。
第二天,王阿姨正式來上班了。她早上八點就到了,比所有人都早。我來的時候,她正在拖地,看見我進來,笑著說:“陳經理,你來了?地上剛拖完,有點滑,你小心點。”
“阿姨,你叫我陳默就行了,不用叫經理。”我笑著說。
“那怎么行?你是領導,得叫經理。”她堅持說,又低頭繼續拖地。
她干活確實利索,拖地把每個角落都拖得很干凈,擦桌子也不放過任何一個死角,連電腦鍵盤上的灰都擦得干干凈凈。她甚至還把茶水間的飲水機拆開來洗了,把里面的水垢都清理干凈了。大家來了以后,都覺得辦公室煥然一新,空氣也清新了許多,紛紛夸王阿姨能干。
王阿姨聽了,笑得合不攏嘴,說:“你們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中午十一點左右,王阿姨開始做飯了。茶水間里有一個小廚房,是以前租戶留下的,只有一個煤氣灶和一個洗菜池,用具很簡陋。王阿姨也不嫌棄,自己帶了鍋碗瓢盆,從菜市場買回來新鮮的菜,開始忙活起來。
不一會兒,廚房里就飄出了飯菜的香味。我聞著那熟悉的蒜香味,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十二點,王阿姨從廚房里探出頭,喊了一句:“開飯了!”
大家紛紛放下手里的活,圍到了茶水間的小桌子上。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紅燒肉、蒜蓉青菜、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菜色很家常,但看起來很好吃,聞起來更香。
“哇,王阿姨,你這手藝也太好了吧!”大家紛紛贊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嘴里,肥而不膩,入口即化,好吃得讓人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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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就多吃點,管夠。”王阿姨站在旁邊,看著大家吃得開心,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我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最后撐得靠在椅子上,連動都不想動了。我忽然覺得,這六百塊錢,花得太值了。
可我心里也有些疑惑,王阿姨這么好的手藝,一個月六百塊錢,她真的甘心嗎?她是不是有什么難處,才不得不接受這份低薪的工作?
有一天中午,吃完飯,大家散了,我一個人坐在茶水間里,王阿姨正在洗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了她:“王阿姨,你一個月六百塊錢,真的夠花嗎?”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說:“夠花,夠花,我一個人,花不了什么錢。”
“你一個人?你家里人不在身邊嗎?”我又問。
“我老伴走了好幾年了,兒子在省城工作,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她說,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我一個人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出來做點事,能跟大家說說話,也挺好的。”
“那你兒子……不給你錢嗎?”我試探著問。
“給的,給的,他每個月都給我打錢,我不要,他非要給。”王阿姨說,聲音低了一些,“可我也不想花他的錢,他在外面也不容易,買房、買車、結婚,哪樣不要錢?我還能動,能自己賺點,就自己賺點,不給他添麻煩。”
我聽著,心里忽然有些發酸。這個阿姨,她不是缺那六百塊錢,她只是不想給自己的兒子添麻煩,想靠自己,哪怕賺得少,心里也踏實。
“王阿姨,你真是個好人。”我說,聲音有些沙啞。
“什么好人不好的,我就是個普通的老太太。”她笑著說,轉開頭,繼續洗碗。
我們的關系,就在這種平淡的日常中越來越好。她會在我加班的時候,給我留一份飯,放在保溫盒里,上面貼一張紙條,寫著:“陳經理,飯在冰箱里,自己熱一熱。”她會在天氣變冷的時候,提醒我多穿衣服,別感冒了。她會在大家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給大家泡一壺茶,說:“喝點茶,歇一歇,別太累了。”
她就像是這個辦公室里的一盞燈,不亮,但很暖,照得每個人的心都熱乎乎的。
可好景不長,兩個月后,公司接了一個大項目,大家開始瘋狂加班。劉總下令,中午不休息了,吃完飯繼續干活。王阿姨看著大家累得連飯都吃不下,心里很著急,她變著花樣給大家做好吃的,今天燉排骨,明天燉雞湯,后天包餃子,想讓大家吃好一點,有力氣干活。
可加班越來越多,大家的臉色也越來越差。有一天中午,王阿姨端著飯菜,走進辦公室,看見大家都在埋頭干活,連抬頭看她一眼的時間都沒有,她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默默地把飯菜放在桌上,轉身走進了廚房。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心酸。她那么用心地給大家做飯,可大家卻連一句“謝謝”都顧不上說。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點多,我走出辦公室,發現王阿姨還在茶水間里,正在收拾東西。我愣了一下,問:“王阿姨,你怎么還沒走?”
“我……我想跟你們說個事。”她看著我,表情有些猶豫,像是有什么話想說,又不敢說。
“什么事?你說。”我看著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陳經理,我……我想辭職了。”她低著頭,聲音很小,但我聽得很清楚。
“辭職?為什么?”我愣住了,“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嗎?是工資太低了?還是有人欺負你了?”
“不是,不是,大家都對我很好。”她趕緊擺手,“是我自己……我自己覺得太累了。我年紀大了,每天要買菜、做飯、打掃衛生,還要等到你們下班了才能走,我這身體,有點吃不消了。”
我心里一緊,我忽然意識到,她已經六十多歲了,每天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九十點,中間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她怎么吃得消呢?
“王阿姨,那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問。
“我打算回老家去,跟我兒子一起住。”她說,抬起頭,看著我,笑了笑,“我兒子說,他結婚了,讓我去城里幫他帶孩子。我本來不想去的,可想想,我也該去享享清福了。這六百塊錢,我賺得也夠多了,該歇歇了。”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六百塊錢,夠多了?她每天起早貪黑,累死累活,一個月才六百塊錢,她卻說“夠多了”。這讓我心里很難受,又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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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總還在加班,正在看方案。我推門進去,說:“劉總,王阿姨要辭職了。”
“辭職?”劉總抬起頭,愣了一下,“為什么?”
“她說她太累了,年紀大了,身體吃不消了。”我說,“劉總,我覺得,咱們應該給她加點工資,至少讓她覺得,她的付出是值得的。”
劉總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說:“陳默,公司的狀況你也知道,這個項目做完之前,資金很緊張,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來給她加工資了。”
“可是……”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卻被他打斷了。
“我知道,六百塊錢確實太少了,可我也沒辦法。”劉總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疲憊,“公司能撐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等這個項目做完,我一定要給她補上。”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我轉身走出他的辦公室,來到茶水間,王阿姨還在那里,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準備走了。
“王阿姨,我送你出去。”我說。
我幫她拎著東西,送她下樓。走到門口,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說:“陳經理,你是個好人,謝謝你這幾個月對我的照顧。”
“王阿姨,你也是好人。”我說,聲音有些沙啞,“你做的飯,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飯。”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然后她轉過身,慢慢地往前走,佝僂的背影在路燈下越拉越長,越走越遠,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陣說不出的酸楚。六百塊錢,她干了兩個月,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卻沒有一句怨言。她走的時候,還笑著說“夠多了”。
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些在寫字樓里上班的人,拿著幾千幾萬的工資,卻總是抱怨這抱怨那,覺得工資低,覺得工作累,覺得老板摳門,覺得公司不好。可我們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拿著六百塊錢的工資,干著最累的活,卻還笑著說“夠多了”。
后來,劉總又找了一個阿姨,工資開到了一千二,比王阿姨多了一倍,可那個阿姨干了一個星期就走了,說太累了,不想干了。劉總又找了幾個,沒有一個干得長久的,都是干幾天就走,說工資太低,活太累。
劉總坐在辦公室里,發愁得直嘆氣。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了王阿姨,想起了她佝僂的背影,想起了她說的那句“夠多了”。
我忽然很想她,很想再吃一次她做的紅燒肉,很想再聽她說一句“陳經理,飯在冰箱里,自己熱一熱”。
可我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
她回老家去了,去跟兒子一起住,去享清福了。
六百塊錢一個月,她干了兩個月,沒有一句怨言。她走的那天,還笑著跟我說謝謝。
我站在公司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那六百塊錢,是我們公司給她的全部工資,也是她留給我們最溫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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