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才高八斗,還是生不逢時,關于金圣嘆的論斷太多太多,而在此,也不得不嘆服于他對于文學的修養。
只因和尚一上聯“半夜二更半”,困擾多載,臨刑之前方才靈感突現,下聯橫出,彼時的金圣嘆方才長舒一口氣。
盛名在外,困于上聯
金圣嘆自少年時期就在讀書上面展現出過人的天賦,年僅9歲的他發現,進入私塾后,所學文章皆可過目不忘,哪怕年紀尚小,對于文章中所暗藏的原理竟也能逐一窺探。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的‘天賦異稟’使得金圣嘆對于讀書識業始終有著自己的一番獨特見解,漸漸地成為了世人眼中那特立獨行、離經叛道、不務正業的‘讀書人’。
成為世人中的異類,金圣嘆并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也在其中找尋到了獨屬于自己的樂趣——批注書籍。
在各類書籍之上添加些自己的看法和見解,使得那些原本深奧難懂的文章變得活靈活現起來,人們也開始推崇起金圣嘆所批注的書籍。
一時之間,金圣嘆風頭無兩,再加上《水滸傳》和《西廂記》等名著帶來的追捧者,更讓金圣嘆這三個字在讀書圈層中愈發顯眼。
此時的金圣嘆其實也不再滿足于批注些古文書籍,他將目光放在了佛經上。
若說古典文章因其咬文嚼字而顯的難懂,那么佛經要更甚一籌,彼時,恰逢金圣嘆在一座寺廟閑住。
夜半時分,金圣嘆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看著窗外獨屬于寺廟的裝潢景色,金圣嘆從床上坐起,穿起放置在床邊的鞋子,披上外衣,推門而去。
不消片刻,金圣嘆就來到了寺院主持的門外,看著屋內尚有光亮,金圣嘆抬手在門上輕輕叩擊。
很快,屋內就傳來了寺院住持的聲音:“誰啊?”
金圣嘆回應道:“老住持,是我,金圣嘆!”
聽到金圣嘆的回復,很快屋內就響起了鞋子摩擦地面的聲音,金圣嘆立馬微微站正,等著住持前來開門。
眼前的門從屋內被打開,老住持身披著一件外袍,問道:“施主,這么晚還不入睡,前來敲門,可否有什么事情?”
金圣嘆給老住持行了個禮,回答道:“睡不著,就想著跟您借些佛經來看。”
老住持笑了笑:“恐怕施主不是單純地只想要看一看吧。”
金圣嘆賠笑:“什么都瞞不過您,這不是想著看看佛經,寫些批注,您看可否給我拿些過來?”
主持看著眼前的金圣嘆,想要阻止,卻又不能顯得多么直接,于是主持道:“這樣吧,施主想要批些佛經倒也不是不可,只不過,我這里有個對子,您倘若能夠對上,想要什么佛經皆任君挑選,但是倘若對不上,希望施主不要怪罪才是。”
金圣嘆自負才名,這么一聽,這和尚居然要和自己對對子,一時之間竟也有些驕傲,遂而滿口答應道:“住持只管道來。”
主持聽得金圣嘆如此答復,抬頭看向夜幕下的院落,不假思索道:“半夜二更半。”
“半夜二更半……”金圣嘆喃喃低語,接著抬眉看向四周,腦中接連想了幾個卻都無法對出下聯。
金圣嘆撓了撓頭,居然有些束手無策,看著眼前還在等待答復的主持,縱是心中再有不甘,金圣嘆還是垂頭喪氣道:“如今,我倒是無法對出下聯,等我回去思考一二。”
老住持點點頭:“施主對出下聯之日,老衲定然親手將佛經奉上。”
金圣嘆喜于言表:“住持此言不虛?”
住持點點頭。
金圣嘆拜謝之后,就漫步朝著自己所住的地方走去,這一路上,金圣嘆都沒有想出下聯,且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到了住所門口。
這一夜,金圣嘆睡的并不踏實,無論他如何費勁腦筋都難對出下聯,一夜很快過去,金圣嘆也終于是不得不離開寺廟。
可是這對不出下聯的‘半夜二更半’也成為了金圣嘆一直懸在心中,放不下的一樁事情。
慷慨演說,牢獄加身
每每提及金圣嘆,人們千言萬語最后都化作一句‘狂妄’,文學上如此,為人處事上亦如此,也或許正是因為他那樣的性格才造就了不可逆轉的死局。
順治十七年,蘇州吳縣因其縣令任維初中飽私囊、搜刮民脂民膏,一片怨聲載道之景,人們雖有微詞卻迫于權威,而謹小慎行。
水生火熱之中,人民也在尋找著破解之法,順治駕崩無疑就是解題的關鍵所在。
順治駕崩之后,同時辦法了一條命令就是全國各地的百姓都可以在國喪期間到寺廟中對逝世的順治帝進行哀悼、憑吊。
有人的地方才有聲音,有聲音才能夠傳布。
于是,蘇州各地的百姓書生紛紛嚷嚷地聚集在文廟,為順治哀悼是真,想要請命彈劾任維初也不假。
就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盡興的時候,一旁的金圣嘆卻是一頭霧水,他不明白,怎么一群來給順治帝哀悼的百姓會聊到請命彈劾上去。
思來想去都沒有結果,于是金圣嘆拉過身邊最近的一個書生詢問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書生也正在慷慨激昂地談論著,這么猛的被金圣嘆一拉,再聽完金圣嘆的詢問之后,開始細細地將事情的始末道來。
聽完事情的緣由以后,金圣嘆也著實氣憤不已,于是毅然地加入了一眾書生之列,與眾人不同的是,金圣嘆批判的主要對象不是人們口中臭名昭著的任維初,而是包庇下屬的巡撫朱國治。
金圣嘆聲嘶力竭地批判著朱國治的所作所為,不斷地鼓舞著怨聲載道地百姓,在這樣高昂的情緒渲染之下,人們終于失去了理智。
他們成群結隊地浩浩蕩蕩的朝著巡撫朱國治的管轄地走去,一邊走,一邊高聲呼喊著“懲治任維初……”
烏壓壓的人群堵住了巡撫朱國治的治所大堂門口,所有人目光直直地盯著大門等待回復,口中還不忘高呼‘懲治任維初’。
原本在門口站崗的小廝看到如此聲勢浩大的做派,著急忙慌地跑到了朱國治的面前,將門外情形盡數告知。
朱國治一聽,氣憤惱怒不已,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真是反了!”
那小廝站在一旁,焦急道:“大人?”
朱國治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廝,先不說什么所謂的官官相護就是這任維初,那是自己選任的,作為他的直屬上司,不管發生什么事情,都不應該輪到這幫‘刁民’煽動是非。
朱國治沉聲吩咐道:“去把他們給我抓起來!”
“是。”
領命而去的手下小廝很快就逮捕了五名秀才,關到了獄中。
而那些還在外不斷奔走的人自然不會就這么坐以待斃,為了營救被捕的秀才,也為了能夠讓任維初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群打著批判朱國治的招牌不斷奔走的人們很快就遭到了朱國治的惦記,一個兩個的被捕入獄。
金圣嘆也在這些人之中,而最為遺憾的也是,因為他曾經的那番激烈的演講,當之無愧的成為了首犯。
朱國治對金圣嘆恨的牙癢癢,干脆直接丟下一個‘搖動人心倡亂,殊于國法’的罪名,以死罪論處。
誰會想到,那個聲名遠播的金圣嘆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臨刑前靈光顯,終是下聯出
看到事情的發展與自己所料相差甚遠,金圣嘆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無所畏懼,朱國治的所作所為,也讓金圣嘆愈發感到心涼。
以金圣嘆等人的這些無傷大雅的行為來說,最多落得個懲罰,卻也罪不至死,朱國治如今這般急切做法,又何嘗不是心虛呢?
金圣嘆長嘆口氣,因為擔心被捕入獄,他特地躲起來一段時間,想著等到風頭過了,再出來就可以了。
但是朱國治已經下定決心要處理掉這些高喊著‘懲治任維初’的人,自然不會就此放過金圣嘆,于是,金圣嘆到底是沒躲多久,就被逮捕。
被捕入獄后,金圣嘆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只是如今他們每個人的臉上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光彩,每個人的臉上一片暗淡,眼神中透出的是深深的絕望。
個別也有些人不斷的磕頭認錯,希望能夠換取朱國治的高抬貴手,而金圣嘆在這群人中就顯的有些特別。
入獄后,金圣嘆既沒有哭泣不止,也沒有磕頭求饒,彼時的他比任何時刻都要清醒,從入獄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擁有自由了。
金圣嘆獨自一人坐在獄中,身邊仍不斷有哭泣聲傳來,“唉”金圣嘆默默地在心中嘆氣,這般境地之下,金圣嘆突然想起了當初的那尚未對出下聯的‘半夜二更半’。
說來奇怪,曾經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來的下聯,如今在這牢獄之中居然脫口而出‘中秋八月中’,念完之后,金圣嘆低頭輕笑一聲。
只是如今這下聯已出又該如何告知那老和尚呢?
金圣嘆低頭思索片刻,隨即靈光一現,他看向不遠處的獄卒,揮手喚至身前,“我有一封十分重要的家書,希望你能夠替我轉交給家里人。”
獄卒疑惑地從金圣嘆手中接過書信,轉身就交給了自己的上級,上級以為死期將至,金圣嘆還在尋求著破解之法。
于是,想也沒想就打開了信件,只見上面僅有那么一句話“字付大兒看,鹽菜與黃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傳,我無遺憾。”
那上級想了半天終是沒想明白這句話到底是什么意思,只以為是金圣嘆臨死之前還在調侃,而這封信最后究竟有沒有落在金圣嘆兒子的手上,到底還是個未知數。
但是行刑當天,金圣嘆的兒子帶著準備好的吃食來到了法場,那個印象中偉岸、講究的父親如今到底還是一片潦倒之態,只是那雙眼睛里依舊閃著光亮。
金圣嘆的兒子上前,遞過吃食,隨后悲戚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自有千言,卻難疏于口,金圣嘆一邊吃著飯食,一邊興奮地分享著:“那困擾我多年的上聯我終于對出來了。”
對上兒子疑惑的眼神,金圣嘆就知道他尚未明白自己在說什么,于是又再次重復道:“那老和尚的‘半夜二更半’,我對出的下聯便是‘中秋八月中’,回頭,你務必要去廟里告訴住持,我跟他約好了,對出來了就告訴他。”
“如今,我是去不了了,但是這下聯還是要送到,知道嗎?”
金圣嘆的兒子抬頭對上父親眼中的欣喜,只好壓下心中萬般愁苦的心緒點了點頭。
吃完飯食之后,金圣嘆的兒子被驅趕著走下了法場,金圣嘆看著眼前的、身側的人們,突然說道:“殺頭,至痛也;籍沒,至慘也。而圣嘆無意中得之,不亦樂乎?”
隨后,金圣嘆看向身邊的劊子手,“我耳朵里留著兩張銀票,都是給你的,待會兒你就第一個砍我的頭,別讓我太遭罪。”
劊子手原本操著一副漫不經心的態度,一聽,金圣嘆在耳朵中藏了錢,而這錢還是留給自己的,別提有多開心了。
他當即站直了身體,隨著執行的第一聲令下,劊子手直接提刀砍下了金圣嘆的頭顱,確實從他的耳朵中滾出了兩張字條。
但是,當這名劊子手悄咪咪地撿起地上的字條,展開之后,并沒有想象中的大額鈔票,只有兩個字。
其一為“好”,其二為“疼”。
劊子手愣了一瞬,隨即氣憤的扔下字條,又去砍殺那法場之上的其他人去了。
刀起刀落,一生終結,人群中金圣嘆的兒子,就這么看著父親沒了聲息,隨著人流散去,金圣嘆的兒子這才步伐沉重地往寺廟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金圣嘆的兒子終于走到了寺廟的門口,敲門之后,前來開門的果然就是那個老和尚。
金圣嘆的兒子微微行禮,隨后開口道:“中秋八月中。”
老和尚開始不明,隨后頓悟,驚喜道:“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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