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五十一回,襲人的母親病重,哥哥花自芳求到王夫人跟前,想接妹妹回家看一眼。
王夫人準(zhǔn)了,轉(zhuǎn)頭就把鳳姐叫來,叮囑"酌量辦理"。
這一"酌量",可把賈府的排場給酌量出來了。
鳳姐派了周瑞家的跟著,又加一個管事媳婦、兩個小丫頭、四個有年紀(jì)的跟車仆婦。出門要兩輛車,一輛給襲人和周瑞家的坐,一輛給小丫頭們。臨走前,鳳姐還要親自過目,檢查襲人的穿戴。
于是,襲人被從頭到腳武裝成了這樣:頭上金釵珠釧,身上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下穿蔥綠盤金彩繡綿裙,外罩青緞灰鼠褂。
鳳姐還嫌那褂子"太素",大手一揮,把自己的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給她換上。
桃紅配蔥綠,金釵加皮裘。這一身行頭,放今天就是婚禮敬酒服的排面。
而襲人穿著這一身,要去的不是喜宴,是她親娘的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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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賈府在意的,從來不是襲人的娘
鳳姐的原話說得明明白白:"叫那襲人穿幾件顏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著。"
什么叫"顏色好"?就是鮮艷、喜慶、扎眼。灰色"太素",不行,換一件更貴的。
素嗎?灰色確實素。不顧問題是——襲人親娘快死了,穿素一點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當(dāng)然鳳姐不管這些。
襲人是賈府出去的"有臉面的丫頭",是王夫人內(nèi)定的準(zhǔn)姨娘。她站在花家門口的那一刻,代表的不是她自己,是榮國府的體統(tǒng)。
穿得太素凈,外人看了會以為賈府刻薄下人。賈府的排面不能塌,所以襲人必須穿得花團錦簇。
至于她親娘快死了、她心里急不急、想不想馬上飛到床前,那是她自己的事,賈府不在乎。
大概襲人自己也不在乎,畢竟這樣的打扮更符合她爭榮夸耀的心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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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穿桃紅襖子見臨終的親娘
桃紅,是最喜慶的顏色。百子圖案,寓意多子多福,正經(jīng)是新娘嫁衣和新生兒衣料上才用的紋樣。刻絲,一寸刻絲一寸金,是當(dāng)時最名貴的織造工藝。
這一身,比王熙鳳平時穿的都不差。像什么?像新娘子回門,像少奶奶參加壽宴,像小妾正式收房。唯獨不像一個女兒回家給親娘送終該穿的衣服。
你想象一下那個畫面:花家是鄉(xiāng)下普通人家,老太太病重躺在床上,街坊鄰居都來看望。這時候門口來了一輛大車一輛小車,下來五六個仆婦丫鬟,簇擁著一個滿頭珠翠、身穿桃紅繡襖的年輕女子。
女子走進來,跪在床前喊一聲"娘"。
那老太太睜開眼,看見的是女兒一身大紅大綠、滿身綾羅綢緞。
她是什么心情?是欣慰自己女兒混得好,還是心里一酸——這孩子到底是回來看我,還是回來給我看賈府的排場的?
旁觀的鄰居們又會怎么想?他們會說"賈府對下人真好",還是會說“這哪里是回來看娘,分明是回來顯擺的。”
當(dāng)然,襲人沒得選。鳳姐盯著她,周瑞家的跟著她,所有人都在確保她"不失體統(tǒng)"。
而她,把自己親娘的病榻當(dāng)成了展示臺,估計還洋洋自得地認為是體面的。
三、骨肉至親,卻要"回避"
更荒唐的還在后面。
鳳姐交代周瑞家的:到了花家,賈府的人要單獨住,"總叫他們的人回避"。如果要住下,必須另找一兩間內(nèi)房,鋪蓋、妝奩,一概不許用花家的。
襲人睡自己帶來的鋪蓋,用自己帶的妝奩,花家的人不得靠近。
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她回來了,卻是——一個不能碰、不能親近的"貴人"。親娘想拉一拉女兒的手,都得先看看賈府仆人的臉色。
這跟元春省親有什么區(qū)別?元春回賈府,祖母母親見了要跪拜,想跟家人說句體己話,中間隔著禮儀、隔著太監(jiān)、隔著幾十雙眼睛。
最后只能哭著說:"當(dāng)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
襲人的規(guī)格自然沒那么高,可本質(zhì)是一樣的。
她是花家的女兒,可她首先是賈府的奴才、王夫人定的準(zhǔn)姨娘。花家人看她的眼光從"閨女"變成了"貴人"。
骨肉至親近在眼前,卻隔著一條鴻溝。
不同的是,元春入宮是家族使命,她見到親人還會痛哭流淚。而襲人為奴,縱然一開始是被賣,但后來她已然享受為奴的生活,寧愿為奴也不愿讓家人贖回去。
被打扮成花枝招展的新嫁娘模樣回去探望病母,她心里會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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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襲人最可悲的不是被擺布,而是她渾然不覺
襲人自己覺得委屈嗎?
書里說她"是個省事的",一路上沒有半句抱怨。鳳姐說什么她做什么,乖乖換上桃紅襖子,乖乖坐上大馬車,乖乖讓周瑞家的跟著。她全程配合,而且很可能——心里還挺得意。
你們看,鳳姐對我多好,把自己褂子都給我穿了。我在賈府多受重視,回趟家都這么大排場。我娘在鄰居面前多有面子,我襲人現(xiàn)在不是一般人了。
她未必意識到這其中的荒唐。而這恰恰是最荒唐的地方。
一個被當(dāng)成"物件"一樣裝扮、被當(dāng)成"招牌"一樣抬出去的人,居然真心覺得這是榮耀。
她沒想過為什么自己親娘快死了,卻連穿件素衣服的自由都沒有;她沒想過為什么回自己家,卻不能用自己的鋪蓋;她沒想過為什么見親娘一面,還要被一群賈府仆人盯著。
這些她大概統(tǒng)統(tǒng)沒想過。她只覺得這一切都是"規(guī)矩",而自己遵守規(guī)矩、得了體面,就該感恩戴德。
這就是典型的"奴性"——被圈養(yǎng)久了,把項圈當(dāng)成了項鏈,把繩索當(dāng)成了綬帶,把別人給自己臉上貼的金,當(dāng)成了自己真就長了副金臉。
五、風(fēng)光是誰的風(fēng)光
襲人這一次回家探母,表面上看是賈府給她的恩典,實際上卻不過是一筆買賣。
賈府用幾件衣服、幾輛車、幾個跟班的成本,換來了一個"體恤下人"的好名聲,順便還在花家人面前擺了一譜:看,你們女兒在我們這過得有多好,你們該感恩。
襲人付出的,則是作為一個女兒最起碼的體面。
她穿著嫁衣般鮮艷的襖子,坐在病入膏肓的母親面前,說是探病,實際上身上每一根絲線都在替賈府打廣告,讓大家看到賈府的排場。
至于她能不能好好的喚一聲"娘",能不能好好的哭一場,誰在乎呢?
反正襲人自己都不在乎,別人就更不在乎了。
一邊是瀕死的母親,一邊是打扮成新嫁娘一般的女兒,她們之間的距離,隔著的不是山不是海,卻是邁不過去的賈府的門檻。
作為讀者的我們在邊看邊嘆息,而衣著明媚的襲人,或許從頭到尾都在為自己的風(fēng)光而得意。想想就覺得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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