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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燈的光打在桌面上,晃得人眼暈。
我正給親家母劉芳倒茶,她接過杯子,指頭在杯沿上蹭了兩下,放下。
“嫂子。”張雪叫了我一聲,聲音怯怯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我扭頭看她,她穿著我上個月給她買的香檳色連衣裙,化著淡妝,眼眶紅紅的。王浩坐在她旁邊,不停往她碗里夾菜。
“小薇。”劉芳開口了,嗓門不大,每個字都像釘在木板上的釘子,“今天兩家人都在,有些話得說清楚。”
張偉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們王浩是本科畢業,配小雪這個博士,按理說高攀了。”劉芳笑著說,“但房子的問題,必須解決。”
我從包里掏出房產證復印件,笑著遞過去:“阿姨您放心,這房子寫的是張偉的名字,婚后讓小雪和王浩住,不用操心房貸,”
“我不是這個意思。”劉芳打斷我,“房產證,得加上我們王浩的名字。”
張偉倒酒的手停住了。
“媽,”王浩拽了拽劉芳的袖子,“您說什么呢。”
“我說錯了嗎?”劉芳放下筷子,“張雪博士畢業,工作沒有,整天在家吃閑飯。我們家王浩有穩定工作,嫁給他已經是委屈了。現在不住他們家的房子,難道讓我們出錢再買一套?”
“阿姨。”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房子是我和張偉一起買的,首付我出了大半,每月房貸也是我在還。”
“你是嫂子,供妹妹讀書,給妹妹買房,不是應該的嗎?”劉芳笑著看我,“你都月入十幾萬了,還差這幾十萬?”
張偉手里的酒杯“啪”地砸在桌上,酒濺了我一袖子。
“滾。”他站起來,臉色鐵青,“都給我滾。”
張雪“哇”地哭了,撲到王浩肩膀上:“哥,你別這樣,我求你了,”
王強起身拉住劉芳:“你少說兩句,今天是小雪的大喜日子。”
“大喜?”劉芳也站起來,“沒有房子,這婚就不結了!”
我拉住張偉的胳膊,感覺到他身體僵得像塊鐵板。
“阿姨。”我笑著說,“您先坐下,有話好好說。”
余光里,張雪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01
一個月前,我剛拿下公司年度最佳項目,獎金到賬那天,給張雪轉了兩萬。
“嫂子你真好。”她發來語音,聲音軟綿綿的,“等我畢業了掙錢,一定好好報答你。”
我笑了笑沒回。她讀博六年,我每月給她打五千生活費,逢年過節另外給。張偉常說我對妹妹太好,我說她是你親妹,我不疼誰疼?
張雪是我們家供出來的。
我月入十萬出頭那會兒,張雪剛考上博士。公公婆婆去世早,張偉一個月才八千塊,我說沒關系,妹妹的學費我包了。
這一供就是六年。
張偉有時候愧疚,抱著我說:“老婆,辛苦你了。”
我說一家人計較什么。
去年張雪畢業,簡歷投了幾十份,面試十幾次,沒一個成的。她跟我哭訴,說現在博士也卷,普通工作她又不想干。我給她介紹到我朋友的公司,她干了兩個月,說受不了朝九晚五,辭職了。
王浩是張偉介紹的,在國企做技術員,人踏實本分。兩人處了半年,張雪說她認定了,要結婚。
訂婚宴訂在市里最好的酒店,一桌四千八,我掏的錢。
張偉說我太慣著她了,我說妹妹一輩子就這么一次,該花的不能省。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劉芳會在這時候提這么個要求。
婚房是我和張偉前年買的,一百二十平,三室兩廳,在市區中心地段,首付掏空了我所有積蓄。每月房貸一萬二,大部分從我工資卡上扣。
張偉那天在廚房炒菜,忽然跟我說:“老婆,要不咱們把房子過戶給小雪吧?”
“你說什么?”
“她是我妹。”張偉背對著我,聲音悶悶的,“沒個房子,怎么結婚?”
我放下筷子:“張偉,你瘋了吧?”
他轉過身看著我,眼里的愧疚、討好、無奈,攪在一起。
“要不,先寫她名字,等她們買了新房再還回來?”
“你信嗎?”我問他,“你信她還會還嗎?”
張偉不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我們剛結婚那會兒,租在城中村的小單間里,夏天沒有空調,張雪來了,我把唯一的風扇讓給她。
后來我升職了,漲薪了,張雪每次來都要翻我的衣柜,說嫂子這裙子真好看,我說送你了。她說嫂子你的包好漂亮,我說你想要就拿去。
張偉說我大方,我說她是你妹妹,就是一家人。
可現在,我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那天晚上,我給張雪打電話,問她有什么想吃的,訂婚宴上我給她點。
“嫂子你看著辦吧。”她的聲音懶懶的,“你那么會賺錢,肯定知道什么好吃。”
我聽出她話里的刺,沒往心里去。
現在想想,那話大概早就藏了刀子。
02
宴會廳里,劉芳還在不依不饒。
“我不管,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她拿出手機,“我已經打聽過了,這套房子市價三百萬,加我們王浩的名字不過分吧?”
王強拉了拉她衣服:“少說兩句。”
“你少管我。”劉芳甩開他的手,“我兒子結婚,憑什么連個名分都沒有?”
王浩低頭不語,筷子在碗里戳了幾下。
張雪哭著跑到王浩身邊:“王浩,你說句話啊。”
王浩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把頭低下去。
“媽,這房子是哥和嫂子買的,我們,”
“閉嘴。”劉芳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現在不把這事說清楚,以后有你受的。”
張偉攥著拳頭,肩膀繃得緊緊的。我怕他再砸東西,伸手按住他的胳膊。
“阿姨。”我笑著開口,“房子的事,我們可以再談。但今天是小雪的訂婚宴,咱們先吃好喝好,別讓外人看笑話。”
劉芳哼了一聲:“你倒是會做人,怪不得一個月掙那么多。”
這句話像根針,扎在我心里。
張雪在旁邊抹眼淚,王浩遞紙巾給她,她沒接。
“嫂子。”張雪忽然抬起頭看著我,“對不起,我不知道阿姨會這樣。”
“沒事。”我沖她笑了笑,“你好好吃飯。”
她的眼睛跟我對上,又飛快地移開。
那一瞬間,我在她眼底看到什么,可太快了,抓不住。
王強端起酒杯敬我:“小薇,你別往心里去,她就是這個脾氣。”
“沒事叔叔。”我跟他碰杯,余光看到張雪在拿手機。
她低頭看了幾眼,臉上的淚痕還沒干,嘴角卻微微勾起。
張偉也注意到了,壓低聲音跟我說:“她看什么呢?”
“不知道。”
我坐回位子上,假裝倒飲料,側身瞥了一眼張雪的手機屏幕。
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頭像模糊,看不太清楚。她飛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鎖屏,抬頭沖我笑。
“嫂子,你別生氣,我去跟阿姨說說。”
她起身走到劉芳身邊,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劉芳的臉色變了變,看看張雪,又看看我。
“行。”劉芳忽然改口了,“今天的婚事就先這樣,加名的事,以后再說。”
王強愣了下:“你剛才不是,”
“我說行就行。”劉芳擺擺手,“吃飯吃飯。”
張雪回到座位上,夾了一筷子菜,吃得挺香。
我盯著她的側臉,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剛才跟劉芳說了什么?為什么劉芳突然就松口了?
張偉還在生悶氣,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按住他的手:“少喝點。”
“我真他媽窩囊。”他低聲說。
“別說了。”
王浩過來敬酒,表情不太自然:“哥,嫂子,今天對不起,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不怪你。”我說。
敬完酒,張雪拿出口紅補妝,手機擱在桌上。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條微信消息,發信人頭像是個男的,備注寫的是“他”。
消息只有四個字:“想你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想再看清點,張雪已經抓起手機,沖我笑了笑。
“嫂子,我去趟洗手間。”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清脆又篤定。
我看著她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里的茶杯燙得掌心發疼。
什么想你了?
王浩不是坐在她身邊嗎?
03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張偉把外套甩在沙發上,也不開燈,就坐在黑暗里。我換了拖鞋,走到他旁邊坐下。
“你說她什么意思?”他突然開口。
我知道他說的是劉芳。我沒接話。
“婚房加名?她怎么開得了這個口。”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克制什么,“那房子是你買的。”
“是我們一起買的。”我糾正他。
“首付你出了兩百多萬,月供也是你付大頭。”他轉過頭看我,“陳薇,我是沒本事,但我不傻。”
這話堵得我喉嚨發緊。
臥室門沒關嚴,走廊燈照進來,我看見他眼角的紅血絲。三十五歲的人,像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今天就算了,”我說,“等過幾天大家冷靜下來再談。”
“談什么?再加個名字?”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張雪發來的消息。
“嫂子,睡了嗎?”
我沒回。她又發了一條:“我媽那邊我會勸的,你別生氣。”
后面跟了個委屈的表情包。
我看著那兩行字,腦子里卻浮現她今天在宴會廳的表情。那嘴角的笑,不是我的錯覺。
“我去洗澡。”張偉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陳薇,那房子是你辛苦攢的,我不會讓任何人搶走。”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手指按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回了句:“沒事,早點休息。”
張雪秒回:“嫂子,其實……我想跟你談談。”
緊接著又是一條:“你能借我點錢嗎?十萬就行。”
我盯著屏幕,眼睛發澀。
“你先跟王浩商量。”我打字。
“他那人你也知道,什么都聽他媽的。嫂子,你幫幫我,我保證這事能壓下去。”
壓下去。這兩個字像根刺,扎進我心里。
我放下手機,走到陽臺。小區里路燈昏黃,幾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香味飄進來。往年這時候我總愛打開窗戶,今天卻覺得這味道太膩人。
張雪讀博那幾年,每個月的五千塊錢我從沒斷過。她畢業沒工作,我托朋友給她介紹。她在公司干了兩個月,說同事排擠她,不干了。
我跟張偉提過幾回,讓他勸勸妹妹。他說小雪從小要強,不好多說。
要強。
我低下頭,看見月光下自己手掌的紋路。十年了,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從月薪三千到月入十萬,每個項目都熬到凌晨兩三點。
張雪那十萬塊,是我一個月的收入。
可我不欠她的。
浴室水聲停了。我聽見張偉在里面咳嗽,一聲接一聲。
手機又亮了。
張雪:“嫂子,你要是不幫,我媽真會鬧。到時候退婚了,人家問我嫂子怎么回事,大家都不好看。”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慢慢發白。
聊天記錄往上翻,是她今天下午發來的照片。訂婚宴的蛋糕,她穿著紅色旗袍,笑得溫婉動人。
跟現在這個步步緊逼的人,判若兩人。
客廳里的鐘敲了十二下。
我深吸一口氣,打字:“好,卡號發我。”
發完這條,我關掉手機,靠在陽臺欄桿上。
桂花香一陣一陣飄過來,遠處有汽車駛過。這座城市的夜晚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偉走到陽臺,把手搭在我肩上。
“進去吧,外面涼。”
我嗯了一聲,沒動。
“陳薇,”他頓了頓,“我妹……她最近不太對勁。”
我轉過頭看他。
“我去給她送東西,看見她手機上有陌生男人的照片。我問她是誰,她說同學。”
“王浩知道嗎?”
“不知道。”張偉嘆了口氣,“我怕鬧出事。”
我沒說話。
風吹過來,桂花落了一地。
04
第二天一早,我給張雪轉了十萬塊。
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了一下,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揣進兜里。
出門時張偉還沒醒。他昨晚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才睡著,打著輕微鼾聲。
我開車去了公司,剛坐下就收到張雪的消息:“嫂子,錢收到了。我媽那邊我會搞定。”
我沒回。拉開抽屜,里面放著一沓文件,是當年買房的合同和貸款記錄。每頁都簽著我的名字,按著紅指印。
助理敲門進來,遞給我一沓報表。
“陳總,上周的銷售數據出來了,華北區漲幅不錯。”
我點頭,讓她放下。她卻沒走。
“還有什么事?”
“陳總,樓下有個男的找您,說認識您老公家里人。”
我抬起頭。
“他說他姓張,叫張磊。”助理壓低了聲音,“他說是張雪的大學同學。”
我愣了一下。記憶里張雪從未提過這個名字。
“讓他上來吧。”
十分鐘后,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走進我辦公室。他看起來三十出頭,穿著深藍色工裝外套,牛仔褲洗得發白。
“陳姐?”他有點緊張。
我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你說你是張雪的同學?”
“高中同學。”他搓了搓手,“我聽說她昨天訂婚了,就想來問問。”
“問什么?”
“她對象……對她好嗎?”
這話問得奇怪。我看著他:“你有什么事可以直說。”
他低下頭,沉默了半天,才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舊手機。翻了幾下,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張雪和一個男人在餐廳吃飯,兩人靠得很近,男人拿筷子喂她吃東西。
照片里的張雪笑得眉眼彎彎,跟在我面前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什么時候拍的?”
“上個月。”張磊聲音發抖,“陳姐,我跟張雪……我們在一起三年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慢慢收緊。
“她說等讀完博就跟我結婚,后來又說要等工作穩定。結果前幾個月突然說要訂婚了,跟那個王浩。”
“那你怎么現在才來?”
“我昨天去她家找她,她媽把我趕出來了。說我跟她門不當戶不對,不讓我再見她。”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陳姐,我不求你幫我,但你能不能告訴她,讓她當面跟我說清楚?”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腦子里翻涌著各種念頭。
昨天婚宴上,張雪手機里的那條“想你了”消息。她在劉芳耳邊說的那句話。還有她要錢的語氣,那么篤定我不會拒絕。
“你等等。”
我打開手機,翻到張雪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條是她昨天發的訂婚照,配文是“一生一世”,底下幾十個贊。
我給張偉發了條消息:“你妹是不是有個同學叫張磊?”
過了一分鐘,他回:“好像聽說過,怎么了?”
“沒事,隨便問問。”
放下手機,我對張磊說:“你先回去,這事我知道了。”
“陳姐,”
“我不會跟張雪說的,”我打斷他,“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他疑惑地看著我。
“以后不管發生什么,今天你來過這里的話,別跟任何人提。”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送走張磊,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手機震動,是張雪發來的消息:“嫂子,我媽今天沒提加名的事了。明天我過去找你,當面道謝。”
配了個擁抱的表情包。
我沒回。打開相冊,把剛才偷偷拍下的照片翻出來。
張雪和那個男人,靠在一起,嘴對嘴。
我翻到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凌晨發的,配了張酒店房間的照片,寫著:“某人訂婚,我還在這里加班。真諷刺。”
底下有人評論:“誰啊?”
他回:“我前女友。”
我把手機鎖屏,扔在桌上。
窗外陽光很刺眼。
05
第二天下午,張雪果真來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連衣裙,頭發披散著,看起來溫溫柔柔。進門就喊嫂子,聲音甜得能掐出水。
我給她倒了杯茶,她沒喝,只是推了推杯子。
“嫂子,昨天的事真對不起。我媽那人,小地方出來的,眼界窄。”
“沒事。”
“錢我會還給你的。等我找到工作就還。”
“不急。”
她笑了笑,往沙發里靠了靠:“嫂子你對我真好,比我親哥都好。”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擺弄著手腕上的鐲子,銀的,很細,上面刻著梅花。我認出那是去年王浩送她的生日禮物。
“嫂子,”她突然壓低聲音,“你說王浩這人怎么樣?”
“你自己選的,問我?”
“我媽說他老實本分,靠譜。”她撇撇嘴,“可是也太沒意思了。”
我沒接話。
她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嫂子,跟你說個事,你別跟我哥說。”
“什么事?”
“我有個同學,對我挺好的。王浩整天就知道打游戲,跟他在一起無聊死了。”
她說這話時眼神亮亮的,帶著點狡黠,像是很得意。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出聲。
“嫂子,你不會說我吧?”她拉了拉我的衣袖,“我就是跟你抱怨一下,你別當真。”
“不會。”
她松了一口氣,靠回沙發,順手拿手機按了幾下。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她的鎖屏壁紙換成了她和王浩的合照。
若無其事。
太陽西沉,斜光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陰影。
她說要請我吃飯,我借口公司有事推了。送她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
“嫂子,你說人呢,是不是都一樣?”
“什么?”
“都想要更好的。”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墻邊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私家偵探老李的號碼。
我接了。
“陳姐,你讓我查的那個人,有結果了。”
“說。”
“她跟一個叫張磊的男人,交往至少三年了。這是我拍到的視頻,發到你郵箱了。你自己看吧。”
掛了電話,我走進書房打開電腦。
視頻很長,拍得很清楚。張雪和一個男人在咖啡廳、在電影院、在酒店門口。兩人牽手、擁抱、接吻。
有一段是在一個小區樓下拍的。張雪從樓里出來,男人跟在她身后,摟住她的腰,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她笑著推開他,又被他拉了回去。
我關掉視頻,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色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手機又震了。張雪發消息過來:“嫂子,到家了嗎?路上注意安全。”
我沒回。
她又發:“明天我去面試,你幫我參謀參謀吧。”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這就是我供了六年的小姑子。吃我的喝我的,拿我十萬塊錢,轉頭就能在訂婚宴上算計我。
我放下手機,撥通了老李的號碼。
“老李,你再幫我查一個人。”
“誰?”
“張磊。我要他所有的資料。”
“行。”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高樓。
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冰箱嗡嗡響。空調吹著冷風,我打了個寒顫。
手機又亮了。這次是張偉。
“老婆,今晚不回來吃飯了,陪張雪在外面吃。”
我回了個好。
放下手機,我翻開相冊,找到今天偷拍的那張照片。張雪和張磊。
我端著水杯,杯沿貼著嘴唇,卻喝不下去。
水太涼了。
九點,張偉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電視開著,放著什么沒看。
門鎖響了,張偉推門進來,酒氣很重。
“喝了多少?”
“沒多少。”他脫了鞋,歪歪倒倒走過來,坐在我旁邊。
“老婆,張雪今天跟我說了,她媽那邊沒事了。婚期照常,下個月就辦。”
我嗯了一聲。
“她還說對不起你,說昨天是她沒處理好。”
我看著電視,沒說話。
“陳薇,”他拉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你放心,房子的事,我不會讓她再提。”
我轉過頭看他。他喝得臉紅紅的,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著了。
“張偉。”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妹跟王浩,合不合適?”
“什么意思?”
“我看她好像不是很喜歡王浩。”
他擺了擺手:“她那人,挑來挑去就那樣。王浩挺好的,你也知道。”
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
他拍了拍我的手,站起來往臥室走。
“你先洗吧,我待會再睡。”
他說好,晃晃悠悠進了臥室。
客廳又剩我一個人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張雪的朋友圈。她剛發了條動態,配圖是一杯奶茶。
寫著:“今天的第二杯,有人請客哦。”
下面王浩評論:“誰請的?”
她回:“秘密~”
那個波浪號,像一根小鉤子,勾得我心里發緊。
我切到和老李的聊天記錄,他剛發來幾張照片。
張雪和張磊靠在一起,背景是某家餐廳。張磊的手搭在她肩上,她側著頭靠在他肩膀上。
照片日期,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三點,她正在訂婚宴上。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閉著眼,腦子嗡嗡響。
茶幾上的水杯倒了,在桌上轉動,轉了幾圈停下來。
我睜開眼,看見杯底積了薄薄一圈水漬。像一根透明的繩子,把我往某個地方拽。
我再一次拿起手機,撥通了老李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李,幫我做件事。”
“你說。”
我握著話筒,停頓了一下:“找你的朋友,幫我查一個人。張雪的男朋友,把能查到的都查清楚。”
“明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
客廳的鐘擺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踩著我的心跳。
手機亮了一下,是張雪。
“嫂子,明天中午一起吃飯吧?我想跟你說說婚禮的事。”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風吹進來,窗簾微微飄動。
我笑了笑,回復:“好。”
然后關掉手機,端起水杯,一口氣喝完。
水是溫的,不涼。
06
我從包里翻出那張照片,就是昨天在宴會上偷拍的。張雪對著手機笑,屏幕上那個男人的臉,雖然模糊,但能看清五官。
我撥通了老李的號碼。
“老李,照片我看了。我要你幫我查這個人,張磊,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老李嗯了一聲:“我這兩天盯著張雪呢,她昨天半夜確實跟一個男人在城西的咖啡廳見面了。”
“你能拍到嗎?”
“能。我明天把東西發給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車里,握著方向盤。
張偉剛才說的那些話一直在腦子里轉。他說張雪覺得對不起我,說她要好好彌補。
可她的彌補就是繼續騙我。
我發動了車,開回家。
到家時張偉已經睡了,打著輕微的鼾聲。我輕手輕腳走進書房,打開電腦。
郵箱里有一封新郵件,是老李發來的。標題寫著“張磊資料”。
我點開附件。
第一頁是張磊的身份信息。三十一歲,本市人,未婚,在一家私企做銷售經理。名下有一套房子,一輛車,月收入一萬五左右。
照片上的人跟昨天來辦公室的是同一個。
翻到第二頁,是他和張雪的銀行流水。最近三年,張雪每個月都會轉給他一筆錢,少則幾千,多則兩萬。金額加起來,大概有三十萬。
我盯著那些數字,手心發涼。
張雪在讀博的時候,我剛畢業沒多久,每個月省吃儉用給她打五千塊。結果她轉頭就把錢轉給了這個男人。
翻到第三頁,是一些聊天記錄截圖。
“親愛的,我媽問訂婚的事,我說年底。”
“你怎么又不耐煩了?我說了會處理好的。”
“你別生氣嘛,我再想想辦法。反正她嫁過去又不會吃虧。”
“我那個嫂子公司馬上要上市了,我哥說她年終獎至少五十萬。到時候我總能分點。”
我放下鼠標,靠在椅背上。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自己。
手機震了一下,是張雪發來的語音。
“嫂子,明天中午老地方見哈。我訂了位子,十二點。”
語氣歡快,像是從來沒發生過什么。
我沒回語音,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完,我切到老李的微信:“明天繼續盯。錢我打到之前那個賬戶。”
“收到。”
我關掉電腦,走進臥室。張偉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躺在他旁邊,盯著天花板。
黑暗里,我眼睛睜得大大的。
半夜兩點,手機亮了,是老李發來的短信:“陳姐,有新發現。張磊不是張雪唯一的男人。她還跟一個叫劉洋的保持聯系,是她讀博時候的同學。你讓我查的那個號碼,應該是劉洋的。”
劉洋。
我腦子里閃過訂婚宴上的一個畫面。張雪站在角落里接了個電話,說話聲音很小,但笑得很開心。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王浩打的。
我回:“證據能拿到嗎?”
“需要時間。”
“要多久?”
“一周。”
一周。距離小姑子的婚禮還有二十天。
我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窗外傳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周三中午,我去了張雪說的那家餐廳。
她比我早到,坐在窗邊,穿了一件粉色連衣裙,化了淡妝。看到我進來,朝我揮了揮手。
“嫂子,這邊。”
我走過去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單。都是貴的那種。
“今天我請客。”她笑著說,“之前麻煩你了。”
服務員過來,她點了好幾道菜,全是自己喜歡吃的。
等菜的間隙,她低頭玩手機,時不時笑一下。
“跟王浩聊天?”我隨口問了一句。
她愣了一下:“嗯,他說晚上要帶我去看電影。”
我沒拆穿她。
服務員端上第一道菜。張雪夾了一筷子,吃得很香。
“嫂子,婚禮的事差不多了。我媽說彩禮就按之前商量好的,十八萬八。你們也不用給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行。”
“對了,婚房的事,我媽說不提了。反正你們那房子大,等以后再說。”
“行。”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點意外:“嫂子,你不生氣了?”
“生什么氣?”
“我那天的事。”她放下筷子,拉了拉我的手,“我知道是我不對。但你也知道我媽那人,她就是……”
“她是你媽。”
她噎了一下,點點頭:“對,是我媽不好。”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嫂子,”她往前湊了湊,“你還生我的氣嗎?”
“不生氣了。”
她松了口氣,笑了:“我就知道嫂子最好。”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老李發的消息:“陳姐,照片和視頻準備好了。你什么時候要?”
我鎖屏,放回口袋。
“誰啊?”張雪問。
“同事,問項目的事。”
她沒多想,繼續吃菜。
我看她吃東西的樣子,突然想起她剛讀博那年。那會兒她瘦瘦小小的,在我面前總是一副很感激的樣子。
現在她穿著名牌裙子,燙了卷發,說話做事都有了底氣。
可這底氣,是用什么換來的?
吃完飯,她搶著買單。從錢包里抽出一沓現金,數了好幾次。
“夠嗎?”我問。
“夠了夠了。”
她付完錢,站起來:“嫂子,我先走了。下午約了王浩去試婚紗。”
“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嫂子,謝謝你。”
“謝什么?”
“謝你對我這么好。”
她抿著嘴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了餐廳。
我坐在位置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服務員過來收餐具。我讓她加了一杯水,一個人坐在窗邊。
樓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陽光很好。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老李發來的視頻,很短,只有十幾秒。
張雪和那個叫劉洋的男人,在一輛車里接吻。拍攝時間是前天晚上十一點。
前天晚上,她跟我說要早點休息。
我把視頻存好,然后撥通了老李的號碼。
“喂?”
“老李,你再幫我一件事。”
“你說。”
“幫我約王浩出來。別說是我,就說有人找他談張雪的事。”
“幾點?”
“明天下午三點,城南那家咖啡館。”
“行。”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
窗外陽光太亮,晃得我瞇了瞇眼。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從窗外走過,手里拎著公文包。像是要趕著去開會。
他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07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司。
剛坐下,張雪就給我打電話。聲音里帶著笑,說中午想請我吃飯,讓我務必賞臉。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盯著電腦屏幕發呆。她請我吃飯,準沒好事。果然,十一點的時候她又發微信:“嫂子,我在你們樓下等你,咱倆好好聊聊。”
我沒回,直接關了手機。
中午下樓的時候,張雪果然在大廳等著。穿了件米白色連衣裙,頭發披散著,看起來溫溫柔柔的。
“嫂子。”她迎上來,挽住我的胳膊,“附近有家新開的湘菜館,咱去嘗嘗。”
我任由她拉著。
菜館不大,人挺多。她點了一桌子菜,辣得我直冒汗。
“嫂子,其實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說個事。”她夾了塊魚片放進碗里,沒吃,拿筷子戳著,“親家那邊又鬧了,說要是不加名,婚禮就不辦了。”
“不是跟你說了嗎,那房子是我結婚前買的。”
“我知道。”她抬起頭,眼圈有點紅,“可他們說,咱家要是不答應,顯得沒誠意。王浩夾在中間也為難。”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所以你想讓我答應?”
“也不是。”她抿了抿嘴,“嫂子,你能不能再幫我想想辦法?”
“什么辦法?”
她笑了笑:“比如,你先把房子過戶給我,等我結了婚再還給你。反正你也用不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劉芳到底給她灌了什么迷魂湯,讓她說出這種話。
“那是我爸媽留給我的。”我說。
“我知道啊。”她語氣輕松,“但現在不是你弟弟我結婚嗎?咱倆誰跟誰啊。”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羞恥,沒有心虛,只有明目張膽的貪婪。
“張雪,”我端起杯子喝口水,“你還記得你上大學的時候,誰給你交的學費嗎?”
她愣了一下。
“你爸媽那點工資,供不起你。你哥那會剛參加工作,一個月三千塊,硬是省了一半給你。”
她不說話了。
“你讀研究生那年,你媽說家里實在沒錢了,讓你去打工。是你哥跑來求我,說他妹妹想上學,讓我幫忙想想辦法。我掏了存了五年的公積金,給你交了學費。”
“我知道嫂子對我好。”
“你知道?”我看著她,“你知道為什么還要這樣對我?”
她低下頭,肩膀輕輕抖著。
我嘆了口氣,夾了塊魚放到她碗里:“行了,先吃飯吧。這事讓你哥去跟親家談,他不答應的事,我沒辦法。”
她沒動。
我自顧自吃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眼角有淚痕:“嫂子,是我不對,不該跟你提這種要求。我知道你對我好,真的。”
“行了,別哭了。”
“那你還生我氣不?”
“沒生你氣。”我說,“就是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她使勁點頭:“我明白了嫂子。”
吃完飯結賬,她搶著付了。出了菜館門,她說要回去跟王浩解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苦笑了一下。
她真的明白了嗎?
下午回到公司,老李給我打電話,說王浩那邊約好了,明天下午三點。
“行,我到時候過去。”
“還有件事。”老李聲音頓了頓,“你小姑子今天中午去找了王浩,在飯館里吃了頓飯。”
“什么?”
“王浩他媽也在。三個人說說笑笑的,看著挺親熱。”
我握著手機,心跳有點快。
她中午不是跟我在一起嗎?她什么時候去了王浩那邊?
“幾點?”
“你跟她吃完飯之后,兩點多的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
難怪她今天這么殷勤,急著付錢,急著表忠心。原來是兩頭跑。
“知道了。”
“陳總,你小心點。這個女人不簡單。”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發呆。
辦公室對面是一棟在建的大樓,工人們吊在半空中上玻璃幕墻,陽光照得整棟樓亮晃晃的。
我想起張雪讀博的時候,每次給我打電話都說:“嫂子,我好累啊。實驗做不出來,導師又給我壓力,我好想回家。”
那時候我心疼她,每次都讓她別急,慢慢來。
原來她所謂的“累”,是在外面跟兩個男人周旋,忙著騙這個騙那個。
晚上回到家,張偉已經做好了飯。
“今天去談得怎么樣?”他給我盛了碗湯。
“還行,你妹妹道歉了。”
“就知道是她不對。”他坐下來,臉上的表情松了些,“她從小就這樣,想要什么非得弄到手。我跟她說過,房子是我們婚后一起買的,不能加她名。”
我低頭喝湯,沒接話。
“對了,她說親家那邊松口了,不要求加名了,但得再給五萬彩禮。”
我抬起頭:“她今天跟你說了?”
“嗯,打電話說的。”
“五萬?”
“對。”張偉苦著臉,“咱家拿得出嗎?”
我沒說話。
張雪這是兩頭吃。昨天跟我哭窮,今天轉頭跟王浩說房子不要求了,但要加彩禮。到時候親家那邊要五萬,她肯定跟我一個人要十萬。
她算得真精。
吃完飯,我收拾完碗筷,坐在沙發上發消息給老李。
“老李,你那還有沒有張雪其他男人的照片?”
“有,張磊的也有很多。”
“明天見王浩的時候,你帶幾張過來。”
“行。”
我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看張偉坐在對面看電視。
他今晚心情不錯,邊看邊樂。
我心里堵得慌。
如果明天王浩知道真相,他會怎么想?如果后天張偉知道他妹妹是個什么樣的人,他還會笑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須要做。
這個人,不應該再活在謊言里了。
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老李發來的視頻。
車里那兩個人在笑。女人的臉,是我認識很多年的那張臉。
那個曾經叫我“嫂子”的人,已經變成了一顆定時炸彈。
引爆炸彈的人,不能是我。
又或者,必須是我。
我關了手機屏幕。
窗外夜色沉下來,客廳的燈光昏黃柔和。
張偉打了個哈欠,說今天累了,先去睡。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墻上的鐘擺不停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明天下午三點,一切都會改變。
08
下午兩點五十,我到了城南那家咖啡館。
店里人不算多,靠窗那排卡座空著大半。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杯美式。
等了不到五分鐘,王浩就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頭發梳得齊整,看起來精神不錯。
“嫂子。”他走過來,表情有些困惑,“李先生說有人找我談小張的事,是你約的我?”
“坐。”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他坐下,點了杯拿鐵。
“王浩,”我開口,“你跟張雪在一起多久了?”
“快一年了。”他有些緊張,“怎么了?是小張出什么事了嗎?”
我沒急著說話,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老李發來的照片,放在桌上。
王浩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一張張雪和張磊在商場牽手逛街的照片。
“這是誰?”他抬起頭,聲音有些不穩。
“張磊。”我慢慢說,“張雪的男朋友,交往三年了。”
“不可能。”他搖頭,“我們在一起之后,她每天都陪著我。”
“你再看看這張。”
我劃到另一張照片。
深夜,小區樓下,張磊摟著張雪,兩個人正親吻。
王浩的手開始發抖。
“嫂子,這照片哪來的?”
“我讓人拍的。”我說,“這事我查了很久。”
“為什么?”
“因為我不希望我弟娶一個不值得的人。”
他盯著照片一動不動。
咖啡端上來,他沒看,也沒喝。
“還有嗎?”他聲音有點啞。
我把視頻給他看。
張雪和劉洋在車里接吻,畫面里她的笑清晰可見。
王浩看完全程,把手機輕輕放回桌上。
他的眼眶紅了。
“多久了?”
“初步查到的就這兩個。可能還有。”
他沒說話,雙手死死扣在一起。
“王浩,”我輕聲說,“我不是來幫你做決定的。但你得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
“我知道了。”他抬起頭,深吸一口氣,“謝謝嫂子告訴我這些。”
“你要怎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
“婚禮還有二十天。”
“對。”
“嫂子,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幫我把這些證據留著。等我婚禮那天,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問她,她到底愛的是誰。”
我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他咬著牙,“我不能讓一個騙子毀了我一輩子。”
我心里一緊。
不是心疼,是松了口氣。
“到時候你說一聲,我配合你。”
“謝謝嫂子。”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咖啡館里的音樂換了一首,鋼琴輕輕彈著,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落幕。
“嫂子,”他抬起頭,“張雪她……是不是一直這樣?”
“什么意思?”
“就是,她是不是從來就沒真心喜歡過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些我沒法叫出來的東西。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她從來沒對任何一個人真心過。”
他笑了一下,很苦。
“嫂子,你跟她在一起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我鼻子有點酸。
“行了,別說了。”我端起杯子,“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扛這件事。”
“我知道。”
喝完咖啡,我們一前一后出了門。
陽光很好,曬得人微微出汗。
我轉頭看了一眼王浩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像是腳上綁了鉛塊。
回到車上,我靠在座椅上閉了會兒眼。
手機響了,是老李發來的消息。
“陳總,今天下午張雪去了銀行,取了一筆現金。”
“多少?”
“五萬。”
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張雪的動作真快。
昨天跟我哭窮要錢,今天就去銀行取錢。看來那五萬彩禮,她已經準備好了。
只是不知道,這筆錢夠不夠打發她那兩個男人。
我發動車子,往公司開。
走到半路,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偉。
“老婆,你什么時候回來?張雪來了,說要跟咱倆商量個事。”
“什么事?”
“她沒說,就說一定要當面談,挺急的。”
我看了看后視鏡,馬路上的車排成長龍。
“我馬上回去。”
“好,等你。”
掛了電話,我打了轉向燈,拐進旁邊一條巷子,抄近路回家。
路上經過張雪租住的那個小區,我下意識放慢車速。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扎著馬尾辮,站在小區門口跟保安說說笑笑。
我看著她,她沒看見我。
那笑容甜甜的,看著跟未婚夫熱戀中的姑娘沒啥兩樣。
可我剛才看了那張照片。
照片里,她抱著另一個男人,笑得比現在還甜。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過小區門口。
后視鏡里,張雪還在笑。
笑得那么理所當然,那么理直氣壯。
09
回到家,張雪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她穿得很隨意,運動褲配灰色T恤,像個剛從學校回家的學生。
張偉給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對面。
“嫂子。”她看到我,站起來笑了笑。
“什么事這么急?”
“就是想跟你們說說婚禮的事。”她坐回沙發,端起水杯,“我想把婚禮辦大一點,租個星級酒店,請親戚朋友都來。”
張偉皺眉:“咱媽跟你說了,婚禮簡單點就行,你倆手里又沒錢。”
“哥,這可是我一生一次的事。”她噘著嘴,“再說了,嫂子不是有錢嗎?”
她看向我。
我心里冷笑,面上不動聲色:“預算多少?”
“我問了幾個酒店,好一點的,大概要十萬。”
“十萬?”張偉蹭地站起來,“你瘋了吧?我跟你嫂子結婚的時候,在食堂擺了六桌,請了雙方父母和幾個朋友,總共花了不到兩萬。”
“那是你們的事。”張雪放下杯子,“我這輩子就結一次婚,我不想湊合。”
“那你媽呢?她能同意?”
“我媽說了,婚禮的事你們倆商量著辦。”
張偉氣得說不出話。
“姐,我知道你疼我。”張雪轉向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就幫我這一回,以后我一定感激你。”
“錢我有。”我說,“但不能給你。”
“為什么?”
“因為你的婚禮,不是花十萬塊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
我看著她的眼睛:“你覺得,你嫁給王浩,靠一場婚禮就能幸福?”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
“嫂子,你這話說的,誰家結婚不是為了幸福?”
“那你覺得你幸福嗎?”
張偉看著我:“老婆,你這話說得……”
“沒事哥。”張雪打斷他,“嫂子是擔心我。”
她走過來,拉起我的手:“嫂子,你放心。我以后一定會過得很好。我會好好愛王浩,好好過日子。”
我看著她。
她眼睛里有淚光,溫柔而真誠。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那些照片和視頻,我真的會相信。
“你愛他嗎?”我問。
“當然愛。”她毫不猶豫,“不然我干嗎要嫁給他?”
“那你以后會不會背叛他?”
她愣了一下。
“嫂子你這話說的……”
“你告訴我。”
她的眼神開始閃躲:“當然不會。”
“張雪,”我松開她的手,“你有沒有做過對不起王浩的事?”
空氣安靜了下來。
張偉不解地看著我。
張雪慢慢轉過身,走回沙發坐下,低著頭,不說話了。
沉默了很久。
“嫂子,”她抬起頭,“你是不是聽說什么了?”
“沒有。”
“那你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我不想你騙他。”
她看著我,眼神變了。
那種溫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嫂子,你今天跟我說這些話,是想說什么?”
“我想說,如果你還愛他,就別做對不起他的事。”
她笑了。
那笑容我見過。
在訂婚宴上,在她的手機屏幕上,在她跟兩個男人擁抱的時候,都出現過。
“嫂子,”她輕聲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沒說話。
“你去找人查我了?”
張偉站起來:“你們倆在說什么?”
“哥,”張雪看向他,“你老婆不信任我。她讓人查我。”
“什么?”
“你問問她,今天下午她去哪兒了?”
張偉看向我。
我沒躲:“我去見王浩了。”
“你見王浩干什么?”張雪聲音拔高。
“告訴他真相。”
“什么真相?”
“你跟張磊的事。”
她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跟劉洋的事。”
她猛地站起來。
“還有你每個月轉出去的那些錢。”
“你閉嘴!”她尖聲道。
張偉愣在原地:“老婆,你說什么?”
“哥,”張雪轉向他,“你別聽她瞎說。她這是沒答應加名和彩禮,心里不平衡了,故意編故事。”
“我沒編。”我拿出手機,“你自己看。”
我把視頻放給他看。
張雪和劉洋在車里,像兩個熱戀的情侶。
張偉看著,臉色從震驚變成鐵青。
“張雪,這是誰?”
張雪不說話了。
“我問你這是誰!”
“我朋友。”她咬著嘴唇。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會親嘴?”
她沒回答。
張偉看著我,聲音發緊:“還有嗎?”
我把張磊的照片也給他看。
他看完,慢慢坐在沙發上,手捂住臉。
房間里安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刻。
“哥,”張雪小聲說,“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他抬起頭,眼里有血絲,“是你嫂子。”
張雪看向我:“嫂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這一回。”
我沒說話。
“嫂子,你從小就疼我。我省吃儉用供我讀書。是我一時糊涂,才干出這種事。”
她跪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
“嫂子,你原諒我。只要你原諒我,讓我做什么都行。”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她是那么誠懇。
可我心里只有一片冰涼。
“張雪,”我說,“我不原諒你。”
她愣住。
“我從二十歲供你讀到二十七歲,整整七年。你花的每一分錢,我都沒讓你還。你考上博士,我比誰都高興。你訂婚那天,我比誰都希望你過得好。”
“可你呢?”
她張了張嘴。
“你把我當傻子。”
“不是,嫂子……”
“你把我當提款機。你媽要求加名的時候,你就躲在后面看戲。你沒想過你哥,沒想過我。”
“嫂子……”
“你現在跪下來求我原諒。可我問你,如果我沒有查到那些事,你能跪多久?你能感恩多久?”
她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張偉坐在沙發上,一直沒說話。
我覺得有點累。
真累。
七年,一場空。
“起來吧,”我說,“別跪著了。婚禮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我轉身往臥室走。
“嫂子!”她在我身后喊,“你別走!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為什么不能?”我轉過身,“我是你嫂子,不是你的奴隸。”
她哭了。
哭得很傷心。
可我已經分不清,她哭的是罪,還是別的什么。
回到臥室,我坐在床邊。
窗外夜色已深,路燈昏黃地亮著。
客廳里傳來張偉的說話聲,很低,很慢,像是在說著什么決定。
我關上門。
那些聲音都隔絕在外面。
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握著手機。
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段視頻。
我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刪除鍵。
不是原諒她。
只是不想再看。
不想再回憶。
那個叫張雪的姑娘,曾經是我的妹妹。
但現在不是了。
永遠不是了。
10
二十天后,婚禮在城東一家酒店舉行。
我站在宴會廳角落,看著臺上的鮮花和氣球。張雪穿著白色婚紗,笑得端莊得體。王浩站在她身邊,表情平靜,但我看到他握話筒的手在微微發抖。
張偉站在我旁邊,一句話沒說。這二十天他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胡子刮得干凈,但遮不住疲憊。
“嫂子,你來啦。”張雪看到我,提著裙擺走過來,臉上堆著笑,“今天辛苦你了,婚禮花了不少錢吧?”
我說,還好。
她壓低聲音:“那十萬塊的事,咱倆就算了啊。以后我不找你麻煩了。”
我看著她精心化過的妝容,想起偵探發來的那些照片。她和張磊在酒店大堂接吻,和劉洋在車里纏綿。每一張我都存得好好的。
司儀在臺上熱場,親戚朋友陸續落座。劉芳和王強坐在主桌,滿面紅光。劉芳穿著一件暗紅色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逢人就說兒媳婦是博士。
王浩走過來,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遞給他。他接過去,手指冰涼。
“投影儀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他低聲說,“中間環節我會借口放一段祝福視頻。”
“你知道后果。”我說。
“知道。”他深吸一口氣,“總比結婚后再知道好。”
張雪在臺上和伴娘們合影,笑得燦爛。她朝王浩招手:“老公,快來拍照!”
王浩走過去,摟住她的腰。張雪靠在他肩上,撒嬌說:“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要對我好。”
王浩沒說話。
儀式開始,司儀念了一段煽情的開場詞。張雪挽著王浩的手走上臺,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眼底有淚光。
輪到雙方父母致辭。劉芳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我兒子王浩和張雪大喜的日子,”她笑著說,“我這個當婆婆的,心里高興。張雪這孩子我特別喜歡,懂事、孝順,還是個博士。”
臺下響起掌聲。
劉芳頓了頓,“不過呢,有句話我一直想當著大家的面說。”
我心里一動。
“當初訂婚的時候,我們說婚房要加上我和她爸的名字,這事兒現在還沒落實。”劉芳看向我,“嫂子,今天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我再問一次,婚房必須加我們名,否則這婚我們不結了。”
宴會廳安靜下來。張偉猛地站起來,我按住他的胳膊。
張雪站在臺上,臉色變了。她看著劉芳,又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王浩放下話筒。
“媽,”他說,“您別說了。”
“我怎么不能說了?”劉芳皺眉,“這是咱們家的規矩。你嫂子月入十萬,供張雪讀博士,一套房子算什么?再說了,這房子以后還不是你們的?”
張偉推開我的手,聲音發抖:“阿姨,那房子是我和陳薇結婚時買的,跟你兒子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劉芳不依不饒,“張雪嫁到我們家,她嫂子不該表示表示?”
張雪在臺上喊道:“媽!您別鬧了!”
“我沒鬧!”劉芳轉過身看著她,“你這孩子就是太軟,什么都聽你嫂子的。我告訴你,今天不把話說清楚,這婚就別結了。”
王強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甩開。
張雪的眼淚掉下來,精致的妝容花了。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絲哀求。
我站起來。
“劉阿姨,”我的聲音很平靜,“房子的事,咱們等婚禮結束再談行嗎?”
“不行!”劉芳擺手,“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
我看著張雪,她哭得妝都花了,婚紗上沾著淚漬。這個畫面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但她哭得再慘,也改變不了什么。
“那好吧。”我轉頭看向王浩,“小浩,你想放的祝福視頻呢?”
王浩愣了一下,隨即點頭。他走到投影儀前,從口袋里掏出U盤。
張雪擦著眼淚,沒注意到他的動作。
“各位親戚朋友,”王浩的聲音有點啞,“我給大家看一段視頻,算是我和張雪的紀念。”
屏幕上亮起畫面。
張雪穿著一件紅色連衣裙,站在酒店走廊里。一個男人摟著她的腰,她笑著回頭,兩個人接吻。
張雪愣了。
接著是第二個畫面。她和另一個男人在車里,男人手搭在她腿上,她低著頭笑。
第三個,第四個。
宴會廳里安靜了三秒,然后炸開了鍋。
“這是誰?”
“那不是張雪嗎?”
“天哪,她怎么……”
張雪的臉變得慘白。她沖過去要拔U盤,王浩攔住她。
“別急,”他說,“還沒放完。”
屏幕上出現了轉賬記錄。每月五千,持續三年,收款人寫著張磊。
“張磊是誰?”王浩看著她,“你跟我說過,那是你導師。導師和學生每月轉賬五千,對嗎?”
張雪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劉芳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這怎么回事?!”
張雪轉向她:“媽,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是哪樣?”王浩冷笑,“你嫂子給我看這些的時候,我也不信。但照片是真的,視頻也是真的。”
張雪猛地看向我,眼睛瞪得很大。
“是你!”
她沖下臺,高跟鞋在臺階上崴了一下,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婚紗撕開一道口子,她趴在地上哭。
“嫂子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親戚們都在看,有人拿出手機錄像。
我蹲下來,看著她狼狽的樣子。
“你問我為什么?”我壓低聲音,“你策劃訂婚宴鬧劇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你找我要封口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什么?你每個月給張磊轉五千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什么?”
她哭得更兇了。
劉芳走過來,臉色鐵青:“退婚!這婚必須退!”
王強拉著她:“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什么?”劉芳甩開他,“我兒子被戴綠帽子,我還要忍著?”
張雪跪在地上,抓著我的褲腿:“嫂子,我錯了,你幫幫我……”
我推開她的手。
“張雪,”我說,“我供你讀博士,是你自己選了這條路。”
張偉走過來,看著我,又看著地上的張雪。他的眼眶紅了,但沒說話。
他轉身離開了宴會廳。
我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口,心里空了一塊。計劃成功了,但我沒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王浩把U盤拔下來,走到我面前。
“謝謝你。”他說。
“不客氣。”
“接下來怎么辦?”
我看著張雪披頭散發地跪在地上,劉芳在罵她,親戚們在議論。她的人生從今天開始,徹底變了。
“回家,”我說,“好好過日子。”
走出酒店,陽光刺眼。我站在臺階上,給張偉打電話,響了很久,他沒接。
11
三個月后。
張偉搬回家里住,是一個周末下午。他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人又瘦了一圈,頭發白了幾根。
“回來了?”我問。
“嗯。”
他沒多解釋,我也沒多問。他把行李拎進臥室,我繼續在廚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響。
那天的婚禮之后,張雪消失了。劉芳到處找她,王浩報了警。三天后警察在火車站找到她,她買了去南方的票,身上只有幾百塊錢。
王浩退了婚,張雪回到娘家住了一段時間。后來她搬出去租了房子,說要找工作。但博士畢業證和學位證都在我這兒放著,她來要過兩次,我沒給。
“你打算一直不給她?”張偉問過。
“等她真正長大了再說。”
他沒再說什么。
劉芳來過一次,在樓下堵住我,罵我是掃把星,毀了她兒子的婚姻。我沒理她,繞過她走了。她在后面罵了十幾分鐘,最后自己走了。
王浩給我發過兩次消息。一次告訴我他換工作了,一次說謝謝。我回了個“加油”,他沒再回復。
張偉回來之后,我們之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隔閡,也不是冷漠,更像是彼此知道對方心里有傷,誰都不愿先碰。
有天晚上他喝了點酒,坐在沙發上發呆。我走過去坐下,電視里放著無聊的綜藝節目,嘉賓在哈哈大笑。
“你說,”他開口,“我是不是太慣著她了?”
我知道他說的是張雪。
“是有點。”
“小時候爸媽忙,我管她。她犯錯我從來舍不得罵,覺得她還小。”他嘆了口氣,“誰知道養成這樣。”
“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他看著我,“我看著她長大,她變成這樣,我能沒責任?”
我說不出話。
他轉過頭,眼眶有點紅:“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那陣子你供她讀書,我還嫌你管她太嚴。”他聲音很輕,“你比她大不了幾歲,卻操著當媽的心。”
我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反握住,力氣很大。
“以后,”他說,“咱倆好好過。”
“嗯。”
那之后日子漸漸回到正軌。我繼續上班,他繼續畫圖紙。周末一起買菜做飯,偶爾看場電影。
一個月前,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沒寫寄件人,但筆跡我認識。拆開,里面是三頁紙,寫得密密麻麻。
嫂子:
對不起。
這三個字我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后決定留下。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有些話不說,我這輩子都過不去。
訂婚宴的事是我策劃的。我跟劉芳說,嫂子有錢,婚房只要加上你和王叔的名字,她一定會答應。到時候鬧一鬧,讓她難堪。我沒想到王浩會那樣,也沒想到會有視頻。
我嫉妒你。
你記得我上高一那年嗎?我考了全班第一,回家跟我媽說。她正在做飯,頭都沒抬,說“你嫂子考第一的時候你哥給她買了裙子”。我當時沒說什么,但心里記住了一輩子。
后來你事業越來越好,月入十萬,而我讀了博士卻找不到工作。你每次幫我,我都覺得你在施舍。我故意在訂婚宴上搞事,就是想看看你出丑。
我錯了。
你供我讀了這么多年書,我沒學會感恩,只學會了算計。
我現在在南方一個小城市,在一家輔導機構當老師,工資不高,但夠生活。我把張磊拉黑了,也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關系斷干凈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諒我。我也不指望你們原諒。
但我會好好活著,不會再做蠢事。
張雪
我看了三遍,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塞進抽屜最深處。
張偉回來后,我把信給他看。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要不要回一封信?”他問。
“不了。”
“為什么?”
“她需要自己走完這段路,”我說,“回信反而讓她覺得我還會管她。”
他沒再堅持。
那天晚上,我站在陽臺上抽煙。我不常抽,但今晚想抽一根。
晚風吹過來,樓下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有人在遛狗,大狗拉著主人跑,主人在后面一邊罵一邊追。
我把煙掐滅。
手機響了,是王浩發來的消息。他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和新女朋友的合照。女孩笑得很好看,他摟著她的肩,眼睛里有光。
我回了個笑臉。
張偉走出來,遞給我一杯水。
“想什么呢?”
“沒什么,”我接過水杯,“在想明天吃什么。”
他笑了,攬著我的肩:“要不吃火鍋?”
“大熱天的吃火鍋?”
“開空調嘛。”
我看著他,三個月來第一次覺得他眼睛里有光了。
“行,”我說,“那就火鍋。”
我們轉身回屋,身后的夜色很安靜。樹葉在風里沙沙響,遠處的樓里傳來炒菜的聲音。
日子就是這樣。
會痛,會碎,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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