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優先”到“美洲優先”：襲擊委內瑞拉背后MAGA的帝國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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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Jeffrey C. Isaac

原文 | Common Dreams

封面圖源：美聯社

全文共 3814 字，閱讀大約需要1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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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2026年剛開年， 川普下令對委內瑞拉展開秘密軍事行動、抓捕現任總統馬杜羅，并公然談論要“接管”該國石油產業。此前，從未有任何一任美國總統如此直白、明確地表達對干涉他國事務的真實戰略意圖。美國輿論場內部出現分裂的解讀。

一方面，老牌主流媒體——例如《紐約時報》——傾向于將此次行動視為川普在對外政策上“走得太遠”。該報社論嚴厲批評總統此舉“非法且不明智”，認為其不僅沖擊了戰后形成的多邊國際秩序，也在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陣營內部制造新的裂痕，使一部分“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派人士——代表人物有共和黨議員馬喬麗·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 MTG，人稱“馬嬌蕊”或“馬大姐”）——與更具侵略性的強硬派立場分化。

但與此同時，也有保守派評論員公開支持這一行動，給予正面評價。一些智庫人士認為此舉“恢復美國在西半球主導地位”，并能為美國能源企業打開機會窗口。

另一方面，本文所譯的進步派評論則從根本上質疑這種“MAGA陣營新裂痕”說法。作者、現任印第安納大學政治學講席教授的艾薩克指出，把這場軍事行動解讀為“背離MAGA”或“讓基本盤失望”，實際上是在高估了傳統自由國際主義的慣性，也低估了MAGA式威權民主主義本身的邏輯。

在他看來，對委內瑞拉的攻擊并非例外，而是MAGA信奉的“美國優先”在西半球地緣政治與種族化實踐的一次質變升級：它不再需要用“捍衛民主、人權”的光鮮話術來包裝，而是以赤裸裸的區域支配、對“南方危險人口”的控制，以及對國內外敵人的同步妖魔化，來打通內政與外交。艾薩克提醒讀者們回望川普于2025年發動的一系列“藍色城市突襲”——移民就是敵人，軍事行動是“日常”，這并非轉向，而是一以貫之的政治路線。

此外，還需要將這篇評論文章與當前白宮在其他戰線上的言辭動作放在一起看：對委內瑞拉發動突襲后，白宮明顯升級了圍繞格陵蘭的軍事威脅言論，川普及其團隊多次重申“軍事選項始終在桌面上”。這一表態不僅引發丹麥及歐洲盟友的強烈抗議，也促使部分共和黨建制派公開“潑冷水”。

在這樣一條正在推進的時間線上，艾薩克所揭示的，是川普政府在全球推動MAGA式威權擴張的長期項目：從加拉加斯到格陵蘭，從海外戰場到國內移民執法突襲與大學校園整治，這些看似分散的行動實則構成一條連貫的鏈條。

以下是Jeffrey C. Isaac于1月5日發表于Common Dreams的評論文章《川普對委內瑞拉的攻擊并非尋常的美國帝國主義》：

眼下，MAGA意識形態的信徒顯然正為川普決定攻擊委內瑞拉、綁架馬杜羅一家，并宣稱美國此后將“掌控”這個國家及其石油煉油廠而歡呼。MAGA信徒向來會為川普喝彩，但這不僅僅是盲目追隨，還因為他們明白了一點——而太多自詡聰明的人卻始終沒有真正看懂——那就是：無論這場行動最終結局如何、走向何方（而這誰也說不準），它本身就是一次MAGA意識形態的重大勝利。

自由派中間陣營中的一些人則顯然感到困惑。他們感嘆道：“這怎么會是川普當初說的‘美國優先’呢？‘美國優先’怎么會變成攻擊另一國家？他這樣做顯然會惹怒自己的基本盤。”

而在左翼陣營中，也同樣有人顯得困惑。他們會問：“既然川普現在不過是在做一長串美國總統——尤其是在西半球——自19世紀末以來一直在做的事情，那怎么還會有人覺得這次行動有什么格外可怕或格外危險呢？這次究竟有什么‘新鮮’的？”

這兩種回應其實都犯了嚴重錯誤，因為它們各自以不同方式，都沒有真正把“川普主義”看清、看全。任何認為這次對委內瑞拉的攻擊與MAGA基本立場相沖突的人，顯然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弄懂MAGA。

自由派中間陣營的那種困惑，歸根結底在于他們沒有理解：在“川普主義”的語境下，“美國優先”(America First)根本不可能和“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彼此分離來理解，而這兩者又都離不開川普式威權主義的幾個鮮明特征——對“法律”這一理念本身的蔑視，對大多數美國人容易被最低級動員所左右的深刻犬儒，以及對赤裸謊言近乎無限的信仰。所謂川普主義的話語，一刻都不應該被“按字面”當真，它隨時都可以在“領袖”的需要之下，輕而易舉地變成自己的反面。難道真有哪位嚴肅的人，曾經認真的把川普關于自己是“和平總統”的那些胡扯當回事嗎？

“美國優先”這一口號，從來就意味著“美洲”(America)優先，而不是“美利堅合眾國”(United States)優先。這里當然有一部分是語詞修辭問題——“America First”聽起來更順口、更上口。但問題絕不止于此，而且至少有兩個層面的含義。

“United States”（美利堅合眾國）這個詞，指的是一個具體的、以聯邦形式組織起來但同時被視為單一國家的政治共同體，它由一部憲法設立與界定，而憲法序言兩次把這個國家稱為“美利堅合眾國”。（順帶一提，即便是《獨立宣言》的語言也有所不同——它可以被解讀為若干殖民地“現在團結起來、作為若干獨立的州”共同宣告獨立。）這個“合眾國”指稱并構成了某種非常具體的、特定的政治實體，與一整套具體的憲法條文、大量后來的修正案以及龐大的判例體系密切相連。對于川普、他當前的這屆政府，以及幾乎所有支持他的共和黨人來說，這一整套憲政安排，都只配受到不屑與蔑視。

而所謂“美國優先”，說到底一直講的都是“美洲”優先。這里指的就不再是一座位于北美大陸上的極其重要的民族國家——美國本身，而是把“美洲”理解為一整塊巨大的大陸，只是中間由一條地峽相連——直到巴拿馬運河修建才被人為切開。運河的建設始于1904年，在那之前美國在一場名字起得頗為貼切的“美西戰爭”后取得了相關領土。那場戰爭，表面上是西班牙與美利堅合眾國之間的戰爭，但尤其在美國意識形態家眼中，它更像是西班牙與整個“美洲”之間的對決，而美國政府則“慷慨地”選擇去“解放”這片大陸。按這種理解，“America”指的就是由“仁慈的美國”所監管的一整片美洲大陸：北美、中美和南美。

自門羅主義*以來，美國便一直自詡在整個美洲大陸以及大部分加勒比地區享有一種特殊的“霸權”地位。

（*編者注：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是19世紀美國提出的一項對外政策原則，主張西半球不再容許歐洲列強干預，美國則在事實上卻確立該地區的優先影響力與安全主導權。該原則長期為為美國持續干涉拉美事務提供正當性框架。）

川普所說的“美國優先”，從來不是“我們不關心國界之外的一切”，它一向真正的意思是：“我們這些真正的、道地的美國人——而不是那些自由派、馬克思主義者，或者迷戀‘非法移民’和‘異裝者’的覺醒派——才有權決定誰配待在國界之內、誰該被排除在外。我們相信，最大的危險來自南方，來自那些所謂正在入侵我們的棕色人種，他們是強奸犯、殺人犯，是毒販和人口、性交易分子。”

川普主義始終圍繞著統治整個半球展開：修墻、筑邊界，用一切必要手段控制南方那些被視為“危險人口”的人群。對博索納羅、卡斯特、米萊有著格外的偏愛，對馬杜羅以及更廣義的查韋斯主義則懷有特別的仇恨；對古巴的敵意，也無疑因“小馬可”盧比奧(Marco Rubio)的所謂“政治家風范”而進一步加劇。而凌駕于一切之上的，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將這些“入侵者”擋在門外的絕對決心。

1月3日（周六），美國國務卿盧比奧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海湖莊園的新聞發布會上講話。左：國務卿盧比奧；中：總統川普；右：國防部長黑格賽斯。圖源：Getty Images

川普近期的國家安全政策，核心就在于這種地區支配，這一點早已被各路評論者反復指出——無論是那些幻想世界被三個大國三分天下的MAGA擁躉，還是一想到這種前景就本能退縮的自由派和進步派。

此外，還有什么比“扮演”西奧多·羅斯福(Teddy/Theodore Roosevelt)的“粗獷騎兵”*，發動對加拉加斯的襲擊并抓捕馬杜羅，更能“讓美國再次偉大”呢？這樣一來，彼得·黑格塞斯(Pete Hegseth)就可以向全世界證明：他是真正的“硬漢”，他手下的五角大樓就是一座名副其實的“戰爭部”，而他的軍隊則完全奉行那種“戰士精神”——以殺戮和破壞為榮。

（*編者注：“西奧多·羅斯福的粗獷騎兵”指的是美國第26屆總統羅斯福在1898年美西戰爭中率領的志愿騎兵團。這一形象在美國政治文化中常被神話為：好戰、擴張、通過對外戰爭展示國家力量。）

任何認為這次對委內瑞拉的襲擊與MAGA背道而馳的人，根本就沒在認真觀察MAGA。誠如一些人已經指出的，這次美國干預最終確實有可能造成巨大的美方人員與財力損失，在那種情況下，川普的部分基本盤也許會轉而反目。但即便真出現這種轉向，原因也不會是他們在意識形態上反對美國發動軍事打擊，甚至反對占領別國，而只是因為他們在意識形態上反對的是曠日持久、代價高昂的戰爭。MAGA基層并不反對在“美國偉大”的名義下，在國境內外動用極端殘酷的暴力。

對那些困惑于“川普怎么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報以嘲諷的左翼批評者，有一點是說對了：川普對委內瑞拉的攻擊，確實只是美國眾多帝國主義干預中的最新一例。但如果僅僅把這次襲擊當成“又一次老套路的美帝干預”，照搬舊日喬姆斯基(Noam Chomsky)或霍華德·津恩(Howard Zinn)作品中那些對美國帝國主義的陳詞濫調，那就說錯了。因為在另一種意義上，他們同樣拒絕嚴肅面對川普“美國優先”的獨特重要性與危險性：這已不再是那種打著“保衛民主”威爾遜式理想主義旗號的美國全球帝國主義的延續，而是一種對全球主義、對一切形式的理想主義（包括威爾遜式的）乃至對民主本身的赤裸否定與決裂。

從全球層面看，這意味著對任何地方、任何人的人權都抱著徹底的蔑視，同時犬儒式地向赤裸的支配與征服權力政治俯首稱臣。長期以來，人們早已明白，美國關于民主和人權的種種話語，常常遮掩著暴力與剝削，但那種遮掩從未做到“無所不在、無時不有”。進一步說，即便在這種昭然若揭、在道德上極其可憎的美國虛偽面前——難道中歐的反共異議人士會不知道美國曾支持索摩查、皮諾切特和伊朗國王嗎？——世界各地的民主運動人士仍然會援用“人權”和“民主”的語言，常常選擇在美國尋求庇護，也會接受美國國際開發署、民主基金會以及國務院向他們提供的支持。當老布什總統邀請納爾遜·曼德拉(Nelson Mandela)到白宮時，曼德拉并沒有高喊“打倒美帝國主義”，他選擇赴約。你能想象在川普任內會出現類似的場景嗎？

美國那套“讓世界對民主更安全”的說辭本來就虛偽，而且有時候虛偽得極其嚴重。

川普在地緣政治層面的赤裸暴力要更糟糕，遠遠更糟。我實在很難相信，盧拉(Lula)現在會在心里說：“川普、拜登、奧巴馬、小布什，呃，都差不多嘛。”因為他是一位經驗豐富、認真的政治家，來自一個深知“獨裁”和“脆弱但仍然存在的憲政民主”之間差別的國家，而不是坐在伯克利或安娜堡冷嘲熱諷美國的書齋評論者。

但真正讓那種“這（美國攻擊委內瑞拉）有啥新鮮？”的說法完全站不住腳的，其實是美國國內政治的層面。

在這里，我不打算展開一套系統論證，而是想直接拋出幾個非常直白的問題，并不按什么道德或政治重要性的順序排列：

難道你們沒看出來，這次由川普和黑格塞斯主導的最新一輪對委內瑞拉的襲擊，正是他們去年九月底在匡提科面對一眾將領與海軍上將講話時所作預告的精準兌現嗎？而且那次預告還明確暗示：類似的事情“很可能”也會降臨到美國本土城市。你還記得嗎？在此之前，可有哪一任美國總統和國防部長以這種方式“表演”過？

難道你們沒有注意到，在過去數月里，美國在加勒比地區對委內瑞拉發動的軍事主義和暴力——事實上就是殺戮——與川普、克里斯蒂·諾姆(Kristi Noem)、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和湯姆·霍曼(Tom Homan)在國內同時把委內瑞拉人以及各種想象中的“委內瑞拉人”當作拘押和驅逐對象，是同步進行的嗎？又有沒有注意到，川普今天已經表示，在不久的將來，所有在美的委內瑞拉人都將被“解放”——也就是一律送回原籍，不管他們愿不愿意，也不管他們是在這里生活了兩年還是二十年？在川普殘酷的移民與海關執法(ICE)驅逐政策和當前對委內瑞拉的攻擊之間，沒有任何縫隙。絲毫沒有。

你是否注意到，川普、黑格塞斯和盧比奧對委內瑞拉的妖魔化，一直是用極端瘋狂的“紅色恐慌”話語來包裝的，而這種話術不僅貫穿了川普的競選修辭，也是他當前攻擊美國大學自治、打壓一切被他視為“反美”的教學、研究、發言和抗議行動的核心工具？

你是否也注意到，這次對委內瑞拉的襲擊，與近期法院對川普動用國民警衛隊的若干司法制衡之間，存在耐人尋味的巧合？法院似乎在表明，這類部署要么需要有美國確實處于戰爭狀態的充分證據，要么必須援引《鎮壓叛亂法》。你難道不認為，一場在委內瑞拉的持久沖突，再加上國內針對這場戰爭的抗議，很可能反而會在這些問題上增強川普的政治籌碼嗎？

1月3日（周六），在美國對委內瑞拉發起軍事行動后，抗議者在華盛頓白宮外集會，揮舞著委內瑞拉國旗和反戰標語。圖源：美聯社

簡而言之，任何關心美國或委內瑞拉民主的人，都應該對當下正在發生的一切深感憂慮。

的確，美國在拉丁美洲、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區——以及世界其他地方——早已發動過數不清的反動干預，其中許多極端暴力。我們既不該遺忘這些歷史，也不能忽視它們如何成為今天局勢的前奏。

但這一次仍然有所不同：美國從未有過一位像川普這樣，對憲政民主、人類尊嚴以及公民社會自主性懷有如此敵意的總統；也從未有過一屆像現在這樣，與一個被徹底馴服的共和黨國會多數深度綁定、在對內對外政策上同時表現出如此輕蔑與傲慢的政府。

若你認為這不過是前人舊事重演，那么你就認為川普與拜登、奧巴馬并無二致，邁克·約翰遜(Mike Johnson)與哈基姆·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之間也毫無區別，2026 年（就是今年）民主黨可能的國會選舉勝利與共和黨繼續掌控國家政府之間也沒什么大差別。

而如果你真這么想，那么……你真的應該更認真地傾聽佐赫蘭·曼達尼(Zohran Mamdani)、亞歷山德里婭·奧卡西奧-科爾特斯(AOC)、伊爾漢·奧馬爾(Ilhan Omar)、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和杰米·拉斯金(Jamie Raskin)的言論。這些人無一如此宣稱（舊事重演），且理由充分——因為他們致力于真正動員民眾并行使權力。

至于這場委內瑞拉的鬧劇將如何收場、其最終政治后果又會怎樣，我們誰也不知道。

但若對川普對委內瑞拉的強硬姿態感到驚訝，或認為這與他一貫主張相悖，那將是個巨大的錯誤。同樣，若將其視為“美國帝國主義的常規操作”來對待，也是同樣是個巨大的錯誤。因為川普身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常規操作”。

川普年事已高且精力不濟，其施政屢遭阻礙，也是個跛腳鴨總統（不過你真覺得“川普2028”是句玩笑話嗎？）。但他仍成功利用職權毒化公共文化，攻擊司法、媒體、公共教育及公共衛生體系。其任期還剩三年，幾乎絕對掌控著行政部門，尤其是國家鎮壓機器。川普及其黨羽對MAGA意識形態是認真的。MAGA意識形態是危險的，甚至是致命的，無論是在加拉加斯還是芝加哥。

這絕非尋常。

這非常、非常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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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https://www.commondreams.org/opinion/trump-venezuela-imperialism

參考資料：

https://www.nytimes.com/2026/01/03/opinion/venezuela-attack-trump-us.html

https://thehill.com/homenews/administration/5673270-live-updates-trump-maduro-venezuela-january-6th/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1-06/donroe-doctrine-and-venezuela-how-trump-revived-the-monroe-doctrine

https://www.nytimes.com/2026/01/05/us/politics/trump-venezuela-monroe-doctrin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