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O獨家｜探訪米蘭大教堂修復工坊，見證一場持續600年的接力

米蘭大教堂自修建至今，數百年來始終在修繕與補全中生長，從未真正 “完工”，其修復工作由Duomo大教堂工坊（Fabrega del Domm）全權負責。

令人驚嘆的是，這間誕生于 1387 年的古老工坊，不僅跨越數百年堅守至今，更擁有著遠超時代的修繕理念。幾百年如一日，這個團隊像維護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生命體一樣，維系著這座 “永不完工” 的巨構。DECO 獨家探訪這間工坊，見證人們如何以雙手守護他們的城市。

“古建維修是一份獨具魅力的事業。它不僅考驗專業技藝，更讓我們穿越歷史長河，以過去的視角審視當下與未來。這是一種最真切與深刻的自我反思。

在每一次替換與修繕的過程中，我們都面臨選擇，而每一個決定都必須純粹地以文物的最佳保護為出發點。在以世紀為單位的時間軸線里，預算控制的意義也被重新定義?！?/p>

—— Francesco Canali（米蘭大教堂工坊工地工程總監）

米蘭大教堂全景。

圖片提供 視覺中國

在手語符號中，“米蘭”是用雙手食指指尖靠攏呈“錐形”，再放于胸前位置，左右手指上下輕輕移動，模擬出尖塔的形態。這一手勢，直觀地傳遞出米蘭最具辨識度的建筑元素——Duomo大教堂（米蘭大教堂）。每座城市，幾乎都有一座標志性建筑，對米蘭而言，毫無疑問，Duomo大教堂就是這座城市最具象征性的地標，它在米蘭人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自明。

米蘭公爵捐獻的坎多利亞大理石

主要呈現粉、灰、白三種色調。

粉色主要用于細節點綴，

灰色承擔結構支撐，

純白色大理石則裝飾著

大教堂上三千多座雕像與135個尖塔。

圖片提供 視覺中國

這座橫跨六個世紀的建筑，不僅是宗教與美學的象征，更承載了權力、財富與民眾共同參與的集體信仰。在十四世紀文藝復興的曙光下，米蘭公爵吉安·加萊亞佐·維斯孔蒂（Gian Galeazzo Visconti）帶著為米蘭建造一座意式歌德風格的教堂的愿景，啟動了Duomo的建設工程。

為此，他獻出屬于家族資產的坎多利亞（Candoglia）大理石礦山，并號召全城參與：從達官顯貴的資金捐贈，到普通市民的勞作，共同構筑能夠代表米蘭精神的建筑。據歷史統計，當時參與工地工作的人數之多，使得管理組織不得不增加購買鍋碗瓢勺，以給工地上的工匠提供午飯。這座凝聚全民心力的“心之城”，最終成為了米蘭人共同的精神象征。

在修復工坊內部，

空間被各類石膏模型所占據，

其來源跨越多個歷史階段。

米蘭大教堂自建成以來，為了維持人們心中最完美的形象，數百年始終處于持續的修繕與守護之中。就在幾個月前，曾守護大教堂屋頂的“等待的戰士”（Guerriero dell’Attesa）雕像，從第66尖塔（Guglia 66）緩緩下降至大理石工坊，接受精細修復。修復工作由Duomo大教堂工坊負責，這是工坊最近的一次修復任務。

在米蘭方言中，這個工坊被稱作 Fabrega del Domm。自1387年成立以來，它便伴隨米蘭大教堂的建造與守護。工坊不僅負責資金籌措與工程組織，也持續進行建筑的維護與修復，從坎多利亞大理石的采石、加工，到教堂內部的精細修復。

修復工坊內部空間幾度經歷變遷，陳設簡潔，卻“五臟俱全”。

同時，這間修復工坊還管理和主持著大教堂博物館、檔案館和音樂禮拜堂的修復工作，他們以這樣的方式守護城市的文化記憶。幾百年如一日，工坊以匠心與耐心，通過持續監測與保護性修復，讓這座城市象征在歲月流轉中歷久彌新、代代傳承。

院落內陳列來自大教堂的不同構件與雕塑元素：

雕塑、立面裝飾與構件碎片按照類型、

尺寸與保存狀態系統化管理。

早在1840年——那時大教堂尚未完全竣工（最終完成于1965年）——大教堂工坊便率先引入了現代意義上的“保護性修復”理念。美麗的坎多利亞大理石，極易受到氣候與城市污染的侵蝕。

為此，米蘭大教堂工坊開始系統性地監測和維護建筑，試圖在不破壞原始結構的前提下延長其壽命。當時的工坊顧問Ambrogio Nava曾推動對18世紀建造的中央尖塔進行結構加固，從而避免了原本計劃的拆除方案，開創了保護性修復的新思路。

教堂的石頭全部來自坎多利亞大理石場，

平均每年，

工坊僅從采石場提取約300立方米的石材用于修護，

讓礦山保持著自然規律。

自那以后，修復工作便從未停歇。無論內部雕塑還是外部結構，每一次干預都遵循“尊重與恢復原始”的原則。核心理念并非應急處理，而是預防性保護。所以Duomo大教堂每年需要接受兩次全面檢查：通過清潔揭示大理石肌理的真實狀態，結合視覺檢驗與機械檢測，以敲擊聲判斷石材穩固程度。每一次修復都需先進行詳盡的調查，分析劣化原因，再決定加固或必要的替換。

坎多利亞大理石因天然結構偶有突發崩裂，即使在固定排查下，仍可能出現意外狀況。而部份面積較大且立于高位的尖塔，更像風帆， 監控風力也必須是檢測重項。諸如此類的種種原因，使得工地工程總監 Canali 先生每日的行程都非常緊張，并且充滿未知。

雕刻流程呈現出明確的階段分工：

先由機械初步勾勒輪廓、去除多余石料，

再通過人機協作逐步逼近造型，

持續觀察、修正結構關系，

最終由純手工完成精細表面處理，

微觀質感得以完美還原。

今天，大教堂所需的修復工作主要在兩個核心場域展開。在大教堂本體內的修復工地，團隊直接在建筑結構上進行維護，包括石質結構的監測與更換，以及彩色玻璃、繪畫和禮儀裝置的日常養護。許多任務需在高聳的腳手架上完成，專業修復人員必須密切協作。

而另一處場域則是大理石工坊，它負責為大教堂提供石材構件。工坊配備先進設備，由經驗豐富的雕刻師、石材加工師及學徒們各司其職。許多工匠在此工作超過二十年，新手則需經過一至兩年的學習，才能逐步過渡到耗時長達一年的雕像復刻。

雕塑上方的是定點儀，

一種精準測量工具，

確保在復刻過程中，

原型上選取的三個參照點能夠精確映射到大理石塊上。

走進當前已運作約70年的大理石工坊，目光立刻被內部被跨越多個歷史階段的石膏模型所占據。這些模型既是大理石構件再生產的精準參照，也是技藝傳承的工具。每個雕刻工位都是高度專業化的微型單元，在復刻過程中，原型構件始終置于工位旁，工匠們沿用米開朗基羅時代的工作方法，借助定點儀這種古老而高效的儀器，確保每一個參照點都能精確映射到石塊上。

雖然機械可以初步勾勒輪廓，但最終的精細表面處理必須由純手工完成，以還原那種微觀的質感。圍繞著雕塑的還有各種圓規、鉆頭以及必不可少的清水，這些工具在雕刻流程中默默支撐著每一寸完整。

各種圓規、不同規格的鉆頭，

這些小工具在雕刻流程中

默默支撐著每一寸雕塑的精準與完整。

雕刻匠人Andrea在這里已經工作了二十年，他常自豪地說，他無法不熱愛這份工作，因為終有一天，他會帶著妻兒去Duomo，尋找那些經他之手的石塊與雕塑，講述石頭背后的故事。

在他看來，從石塊到藝術的旅程，強調的是一種“緩慢精確”的節奏：通過反復觀察建立判斷，以耐心替代速度，在逐層去除中接近最終形態。

這種慢工細活，是一代代工匠對大教堂的承諾，也是米蘭人對世界的敘述。

圖｜Laura Fantacuzzi, Maxime Galati-Fourcade

文｜Ying Huang

編輯 | xixi

設計｜dar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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