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1946年1月,美國駐日盟軍總司令部曾發出公告,要開除支持戰爭的日本“文學家”,彼時有40位知識界大佬上了“黑名單”。離奇的是,調查都還沒正式開始,那年2月底突如其來一場大火,神奇地燒到了“審查委員會”與“請愿委員會”等部門,將這些人的相關資料燒毀殆盡,對那些文化大佬的追責,多也就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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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看,當年的侵華戰爭,表現在日本知識界,最詭異的一個現象,也是讓全世界知識分子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大概就是幾乎所有著名文化人(作家、學者、漢學家)都表態支持,甚至還有主動親上戰場的,這里面包括菊池寬、佐藤春夫、林房雄、武者小路實篤、內藤湖南、小津安二郎等等,連戰后表現至為超脫的魯迅研究大家竹內好概莫能外,他1943年12月28日首度抵達的“戰場”就是我所在的武漢,還有周邊的咸寧,手上是沾血的,只不過他行軍經常掉隊,還差點從馬背上摔死(鶴見俊輔《竹內好傳》,光啟書局2025版)。菊池寬是我比較喜歡的一個作家,小說寫得何其有溫度,可居然也喪失理智至此,居然還是文壇鼓戰“帶頭大哥”,想想也是費解的。而且,以我閱讀所知,彼時態度比較消極的文化名流,似乎只有大漢學家吉川幸次郎、諸橋轍次等數人而已。吉川與諸橋是真正深愛中國的,不僅僅只是喜歡中國文化,也對中國人民抱有同情,諸橋轍次到中國見到黃侃那些人恨不得跪拜,吉川則自1931年從北大留學回國后,連日常穿戴與生活都力求中國化,他們內心深處很清楚知道這是不義之戰,即便那些同事們很不以為然,一邊繼續滿懷熱忱地研究中國高深學問,一邊高歌著早日征服中土,進而成為“亞洲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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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日本“文壇領袖”菊池寬一家
此外,我實在想不到,彼時還有哪位知識精英明確表示“反戰”的。文壇諸如坂口安吾這樣的,一再躲避征兵,至多行使“消極自由”權利,也確實沒有留下什么記錄公開表態支持并且寫下文章的,應該都算獨一份了。涉略所及,還有就是鶴見俊輔,這位近年在中國日益走紅學者,1940年代他才20出頭,晚年回憶錄說過他不愿意踏上戰場,曾每天飯后長跑,指望跑咳血逃過征兵,只是未能如愿(《戰后一代的鶴見俊輔訪談》,北社2015年版,頁23》,可據黑川創的《鶴見俊輔傳》(廣西師大2021年版)記錄,他那時本身就有病的,說不清真實意圖到底是什么。而且,彼時的日本,還盛行所謂的“侵華文學”,據后來的統計,至少從1937年到1945年這8年間,他們內部相關單行本就出版了1000種以上,發表于報刊上的不計其數。這個現象,著實是很詭異的,舉國近乎“全員惡人”,連“最后的大腦”知識分子們也清一色喪失了基本理智,絲毫沒有是非判斷,還全體陷入了嗜血的狂熱里,找不到幾個正常人。正如王向遠教授研究這個現象后憤慨的,“侵華戰爭期間絕大多數日本文學家都是‘戰爭協力者’,然后戰后關于戰爭責任問題的聲討與追究卻虎頭蛇尾”(王向遠《“筆部隊”和侵華戰爭》,昆侖出版社2005版,頁278)。就連林芙美子這樣的“美女作家”,魯迅請她吃過飯的左翼,不久居然也搖身一變成為“筆部隊頭號功臣”,在她筆下那些殺人如麻的日本兵儼然“和平使者”,而中國小孩親熱地與“皇軍”玩耍成一片的“經典劇情”,她更是首創者,反正非常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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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成瀨巳喜男最愛改編的林芙美子
一般來說,知識分子是社會的精英,是最懂歷史,最明白社會,同時是最具反思與理性能力,最可能維護和平的群體,卻依然近乎集體淪陷了,思想迷亂了,也跟著狂熱起來,非常不可解。那時的日本,還有所謂“從軍作家”,還有所謂的“筆部隊”,是全世界都聞所未聞的,那些受過最好教育的文人,直接蛻化為暴行鼓吹者,乃至身體力行者。日后也有很多歷史學家研究這個現象。要我歸納,無非三個原因,亦或者多數兼而有之:一是真心以為舊中國落后了,無可救藥了,非摧毀不足以重建,所以他們才會將侵略美化為“幫助”,彼時很多日本知識分子可能真心是如此覺得的,比如“大文豪”芥川龍之介。其二,日本由于地理位置,世界觀往往聚焦于“東亞”而非“天下”,晚近以來又出于雪恥刺激變生出所謂的“超克觀”,在文化心目中幾乎根深蒂固,猶如中國士人化不掉的“大一統觀”(當代我那潮汕老鄉還變種出“天下體系觀”)知識圈共識就是要拉上“東亞”窮鄰居們,共同對抗西方,逆轉被動局面,而日本自居“盟主”,這個理念本身就是知識精英主動構建的,以至于后來連岡倉天心這種所謂的“文明啟蒙大師”都會為之辯護是“家庭內部的吵架”。最后另一個,則是他們那時本身的“國情”,階層壁壘森嚴,本就是服從至上的,覺得“國家直面命運存亡的危急之際,身為文學家,也應該履行一個國民應盡的義務”云云,這是著名小說家尾崎士郎的“自辯書”(王升遠《日本知識人的戰時與戰敗》,上海譯文社2025年版,頁108)。所以,那個年代的日本,本土文化界與思想界基本沒有“反戰”的聲音,而且整體還更狂熱,是彼時拿筆喊話最起勁的啦啦隊,應該也是共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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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學界大佬吉川幸次郎(1904-1980),長期主導對中友好的“京都學派”
日本本土思想界大佬加藤周一,后來對這一現象的看法是,“日本知識分子的實際生活與思想是分開的”(《戰爭與知識分子》),也就是說,“思想”是思想,“生活”是生活,人道主義之類只是“思想”,與現實生活沒有多少瓜葛。這當然是很奇怪的一種解釋,似乎也只有日本人會如此詮釋自我。即便抽象如德國人,乃至世情澹薄雅尚玄遠似海德格爾,人家的辯解也會很直白,大意是“責任并不在我,因為我是完全看走了眼”(《打開: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學課》)。而到了日本知識精英那,對這個“集體淪陷”的解釋是,既不是認知錯了,也不是出于投機,而是“思想”與“現實”是兩回事,是可以隨時斷為兩截的,活似壁虎。也就是說,對于那個時代的日本高知來說,“今天書齋津津有味讀孔孟”與“明日上戰場拿起刺刀屠殺無辜”是可以合一的,沒有沖突與斷裂的精神狀態。這樣的日本知識人,似乎就沒有自己的大腦,精神世界屬于自我,現實世界完全聽從國家意志的指揮,指哪砍哪。不知道這是一種自欺,還是一種真扭曲。現在可以知道,反倒是彼時日本的普通民眾,尤其是那些不識字的鄉下人,早就意識到了謊言與詭異,很多是被迫上戰場的,是“逃避征兵”而不可得。
實話實說,我個人倒是傾向加藤周一的說法的。因為依我的閱讀感受,日本文化確以小而精致著稱,偏無力于廣、深、高、厚擴展,日本人做學問更是極端細致認真,所以搞藝術、美學、技術什么的都很在行,產出好些一流人物,可唯獨在“思想”或“哲學”這一塊幾乎沒什么作為。蓋藝術、美學與技術之類,本無需多高深的思想,主要是一種審美意識與復制思維,這是日本人最擅長的,再往高一點的玄思建樹,他們就不大行了。本質上,日本文化是一種“依附性文化”類型。我至今都認為,日本本土自彌生時代直到眼下,都從未產生過哪怕一位“思想家”或“哲學家”,遑論什么“一流”了,大抵連“原創”都沒有。日本近世以來的所謂“大思想家”,從福澤諭吉到西田幾多郎,再到和辻哲郎丸山真男,讓當下的中國知識界都迷得不行,可要真是讀進去了,其實不難發現都是相對浮淺的一些觀點輸出,至少與同時期西方大思想家完全不在一個量級,相去不可以道里計,并不值得一驚一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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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暴論”,日本文化缺乏思想深度,我以為根源在于日語。我過去學過日語,還沒忘干凈時分還能直接讀一讀東山魁夷志賀直哉的原著,總覺得日語這種語言形式,非常不利于高深的思考,不適合抽象思維,進而牽制著日本人整體的玄思高度。日語或日文的基調,就是很輕柔很飄忽的,特別嚴肅或抽象的觀念極難陳述出來,而“語言的邊界即世界的邊界”,這也就導致他們的思想創造能力始終非常薄弱。所以,如今連柄谷行人都能爆紅到成為我們這邊的“頂流思想家”,我覺得非常可笑。什么日本柄谷行人,韓國韓炳哲,倘若真能冷靜下來想一想,無非咱們這趙汀陽鄧曉芒葛兆光們的層次,可能還要不如。日本文學也不差,但寫到遠藤周作《沉默》那層次,已經是他們思想深度的頂峰了。而問題的最關鍵在于說,思想上的嚴重短板,可能極大限制了日本本土知識分子的思考能力,最終讓他們近乎集體“塌房”。按懷特海的說法,所謂“思想”,是一種最根本的“反思能力”,無法靜觀反思就不存在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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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最讓人感覺遺憾的是,當年那些“協助戰爭的知識分子”,在戰后沒有得到清算,那些思想也沒有得到應有的清理,就連這個怪現狀都沒有得到很好的研究。文學家終究是最擅長巧言令色的,他們這些大佬事后偶有也有幾個為自己辯解的,照樣說的冠冕堂皇,理由也幾乎如出一轍,就是“我被騙了”,“我也是受害者”,所以無需承擔責任,武者小路實篤這些“文壇大師”就是這樣為自己開脫的。更為驚悚的是,1945之后,“日本戰后文學”的總體傾向,實質上都不是在反思侵略,而是反對“戰敗”,也就是聚焦于“我們為什么敗了”?而且,他們這些文學家,也幾乎從未反省對中國人犯下的罪行,而是刻意表現他們自己國人受到的“傷害”,甚至還有繼續公開為侵略行為辯解,招旗吶喊的。直到村上春樹2017年寫下那部《刺殺騎士團長》,日本主流文壇才好歹出現了那么一點比較正常的聲音。在此之前,大江健三郎自然也是比較“正常”的,但他在本國文壇,其實又是個邊緣人物,近乎不可解的異類,并沒有太被當一回事。
也就是說,侵華期間的日本知識界,幾乎找不到幾個反對者;戰敗后,也同樣找不到幾位真誠反思者。這兩件事,無論怎么想,確實都是很詭異的,也是讓人后怕的。中國人習慣于“反思”,即便是自己受到至為殘酷的“被欺辱與被傷害”,也總是要慣性“反思”,日漸成為大家口中的“反思怪”;日本人似乎是恰恰相反,他們的集體的情感、心態與觀念表達,似乎就偏沒有或極少有“反思”的意識,好像壓根就沒有這個概念。也許,這就是彼此的“國民性”差異吧,別的還無意多說,也不敢多說。總之,我讀日本,總覺得這個國家很迷,那里的國民們還真是不太一樣,往往不好依常理去推測,這也是很真切一個感受。當然,那些“知識精英”還是最可悲的,他們一邊自詡可以戳破這個世界所有最深層的巨大陰謀,一邊卻總被最拙劣的PUA話術耍得團團轉,似乎一下子智商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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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難怪,都是頂流“知識精英”,我們這“洞徹三千年世事煙云”的史學大師老楊頭,“帝王術”這等真正的冷門絕學都能掰扯得明明白白,可一旦到了20歲出頭小女生那,照樣立馬就蛻化為天真無邪“老北鼻”一枚了。
2026.4.23夜,敲于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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