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浪姐》說起：我們為什么愛上了“走音切片”？

最近，《乘風2026》（以下簡稱“浪姐”）的切片受到熱烈歡迎。與之前不同，這一次出圈的視頻切片，不是因為精湛的表演，卻反倒是因為僵硬的舞蹈、走調的演唱。為什么我們會愛上“走音”切片？

這似乎也是這季《浪姐》持續至今的整體收視特征。在播出迄今7季《浪姐》中，本季《浪姐》在所有季別的網絡熱度中能名列前茅。相比于初代那種全開麥現場、淋漓盡致展現30+姐姐表演與個性的女性力量，本季《浪姐》似乎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它受人關注，大多都是出于“表現差”“沒實力”而引發的樂子現場。

網絡上瘋狂傳播的《心愿便利貼》《詠春》《Just like Fire》等，甚至是烏蘭圖雅備受好評的《站在草原望北京》，實際上也有一種調侃的意味。短視頻平臺能刷到最多的，也大致是這些碎片化的樂子鏡頭的“切片”展示以及后續二創。可以說，播出至今，這季浪姐成為一季集錦“切片綜藝”。前一段，李小冉、唐藝昕、王濛表演的《心愿便利貼》也走紅網絡，其中的走音和出糗段落。不僅沒有引起反感，反倒大受歡迎。

如何理解這一看似反差的現象？本文作者嘗試分析了本季演出中（目前為止）最為熱門的兩個切片，也就是《心愿便利貼》與烏蘭圖雅。從文化視角出發，本文跟大家聊一聊這個有趣的流行文化現象。在作者看來，這些切片視頻的走紅，不止是出于大家對“松弛感”的追捧，也是整全性結構與標準瓦解的體現，而這種反差感，正蘊藏著無數新的可能。

作者｜王楷文

切片中的“真誠”：

在諷刺與喜愛之間

在剛剛播出的“二公”（二次公開演出）中，在表演《Bonbon Girls》時，唐藝昕憑借著自己對歌曲首句“長難句rap”的災難級表現喜提熱搜，各種唐藝昕表演的切片搭配著各類場景、素材的二創作品便如雪花般涌向互聯網。

由于唐藝昕在《甄嬛傳》中扮演了祺貴人，很多人用與之相關的臺詞評價她——“祺貴人愚蠢，但實在美麗”“祺貴人這表演……又夢魘了？”也有人將這句近乎胡言亂語的話嫁接到其他背景中，比如“當主管讓我加班時我就這樣”“聚餐燙到嘴時領導讓我發言時的我”，配上唐藝昕那近乎燙嘴的模糊臺詞的空耳：你這頭胖豬，我全不在乎，加班、角度、窮豬、高處，say 嗨咿呀咿呀唉。盡管唱得不好，但唐藝昕的熱度卻奇高。相比之下，表現更好的安崎、李心潔等人，或是借著新作品回應之前表現差的溫崢嶸，卻顯得“不受關注”。

《心愿便利貼》劇照

當巨大的落地舞臺幕布和數百個鐳射燈亮起，編曲配樂聲音響起，鏡頭從遠景、中景、特寫再回到中景，美好的氣氛鋪墊之下，李小冉發出了被戲稱為“天地不容”的聲音，走出了天線寶寶一樣的舞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唐藝昕、王濛的表現將《心愿便利貼》的舞臺徹底推向了一個高潮。表演過于災難，得分偏偏不低，這讓《心愿便利貼》無論在話題度上還是爭議度上，都產生了極高的熱度。其中最為出圈的是李小冉演唱“一天一天貼近你的心”的表演切片，作為歌曲首句，李小冉的演唱缺失極度偏離音準，而“首句”的位置則放大了這一缺陷。并且，在原本王濛和唐藝昕的雙人特寫之后，導播將鏡頭切換成李小冉的中近景，她的全身都被展示出來，這種“顫顫巍巍”的舞步自然也容易被放大關注——不少人將其與宋丹丹在小品《策劃》中的片段相類比，即模仿“下蛋公雞”的片段。兩者在步頻與神態上確實接近，以至于李小冉的表現又被冠以“致敬宋丹丹”的名號。

李小冉的表演確實很差，而我們關注的重點則是，為什么這段切片能夠激發如此多的關注與話題延伸？此處似乎遭遇了一個看似淺白、但實際相當復雜的場域。在直觀上說，對李小冉切片的關注，當然源自其華麗的舞臺、高度的預期與實際表演效果的反差：她本不應該表演得如此之差，繼而招致一種蘊含諷刺的笑意。但這背后實際隱藏的話語實際是，行為本身產生了一種民眾得以自發介入的樸素的道德審判。換句話說，李小冉本應對普遍倫理（在舞臺上應努力帶來好的表演）進行示范性展現，然而此處卻體現了自己的失范（壞的表演），繼而讓人們借由這份失范，反省自身如何正確行事。這一邏輯實際上非常接近古希臘喜劇的理解邏輯，即世界的不同元素實際構成一個整體，其中的總體性不僅指引我們如何認識世界，也指導我們什么是正確的行為。喜劇正是通過展現人在特定場合中行為的失范，繼而引發一種滑稽的效果，在笑聲中讓人們反思自身行為的不足，并回歸到與總體性并軌的理想狀態中。在《心愿便利貼》事件中，笑聲折射的“總體性”可以被理解為我們面對的整體社會結構，或者更嚴格地說，這代表了整體結構之下我們已習以為常的在位謀事的“專業+敬業”秩序。

在五年前的文章中，筆者曾以這樣的思路，分析網民將各種現象切片轉化為“梗”，繼而“玩梗”的現象：玩梗的初心實際上是一種具有樸素道德意識的批判，但是在轉化為獨立的“梗”并被持續娛樂化使用后，這種以道德意識建立起來的批判力量也就被消解了。今天來看，這種分析方式顯然是不當的。我們的生活中已不存在那種直接能夠被感觸并具有向心力的總體性，而我們本身也沒有一定與某個固定的價值標準相匹配的認同感。去年分析《跳樓機》這首歌曲時，我曾提出一種“置身事外”與“冷眼旁觀”的心態，即面對諸多或抽象或荒誕的大眾文化產品，我們更多是以一種看客的心態，看看“你到底還能整出什么幺蛾子”。這也就是說，大眾根本沒有那種對待現象置身事內的感覺，也根本不可能通過道德評價進入其中的結構，繼而通過這個結構的標準反思自身。反映在《心愿便利貼》事件中，我們會發現，面對表演，人們的態度往往是曖昧模糊的。“不假唱，不怯場，不做作，不好聽”。三位姐姐固然表現很差，但其中仍有人喜愛她們的松弛感，喜愛她們呆板的身形動作，甚至是舞臺傳遞出來的違和效果本身。《Bonbon Girls》中唐藝昕的切片也有相同的取向：固然祺貴人“愚蠢”，歌詞燙嘴不好聽，但不妨礙她“實在美麗”，賽后的回應也落落大方。其本人和丈夫張若昀的抖音評論區里，充斥著大量喜愛唐藝昕的發言。

在諷刺與喜愛之間的曖昧中，我們需要用一個更為中性的名詞，概括《心愿便利貼》引發巨大流量的狀態。在此，請允許我動用一點說學術黑話的權利。在哈曼的思辨實在論思想中，他使用了“真誠”這個詞語來形容主體把握客體的方式。這個詞語背后有著一套復雜的論述邏輯，無法一蹴而就，但我們僅僅取其關鍵特征：主體被客體吸引，并且沉浸于其中，這才產生了和對象進行連接、繼而對其把握的契機。在《心愿便利貼》中，觀眾并不借助任何顯性或隱性的深度結構與李小冉的糟糕表現產生連接，并以笑聲、二創等方式體現出來。它剝離了幾乎一切可能的結構，而僅僅是觀眾“真誠”地沉浸在表演之中，繼而笑聲和其中的曖昧態度，反映出這份沉浸感。

到這里，我們也就可以解讀出浪姐作為切片綜藝的第一重內涵了：在過去，一段翻車的表演可能會迅速被嵌入某種解釋框架——是不敬業，是資本造星的失敗，是中年女演員的困境，是綜藝工業的虛假。這些解釋都預設了一個穩定的總體性，并吸引觀眾站在某個道德或批判的位置上發聲。而今天，《心愿便利貼》引發的狂歡恰恰相反：人們不再急于把切片塞回任何框架，而是讓切片就以切片的樣子存在。人們所做的，僅僅是讓李小冉那“顫顫巍巍”的舞步、唐藝昕那燙嘴的rap，作為一個個發光的、獨立的、不需要被解釋的瞬間，直接擊中自己。這一結論當然不能僅僅通過《心愿便利貼》與《Bonbon Gilrs》來得到證明，下文中烏蘭圖雅將繼續幫助我們理解這一點。同時，她也將繼續深化本文的論述。

切片與歷史：

繼承與背叛的矛盾

不過，即使將這些引爆流量的切片視作去結構化的、能夠獨立激發觀眾沉浸的“純粹現象”本身，我們仍然不能認為這些現象是引發熱度與討論的源頭。可以舉這樣一個例子：在一片光禿禿的戈壁上突然顯現了一棵胡楊，胡楊會吸引我們的注意。當然，因為胡楊周邊沒有事物，我們自然會將目光集中在它本身，但是，能夠讓胡楊獲得目光的，恰恰是它所處的光禿禿的環境，以及與荒涼戈壁本身的關系。我們現在便是在追問，即使對《心愿便利貼》的討論無關乎背后有著某種深度結構，那它必定也在一個平面之中究竟勾連了關系，而這種關系才是真正得以讓這些切片成為切片。所以，我們的目光轉向歷史，轉向在時間中沉淀下來的記憶，或者凝結而成的符號，查看它們在水平方向展開的關系網絡。

烏蘭圖雅恰恰是解答這一問題的關鍵。在浪姐中，烏蘭圖雅在一眾表現不佳的初舞臺表演中脫穎而出，憑借《我在草原望北京》在互聯網中爆紅。但是，這并非烏蘭圖雅第一次受到如此多的關注。早在2021年，烏蘭圖雅深陷與烏蘭托婭關于《套馬桿》原唱與版權的紛爭，而前者在現場表演時，總是在唱到“套馬的漢子你威武雄壯”一句中的最高音“漢子”指向觀眾，因此被網友戲稱“躲漢子”。相關“躲漢子”視頻被發布到網上，成為彼時十分熱鬧的一次互聯網狂歡。而在那之后，烏蘭圖雅數次因為不同原因在互聯網中翻紅。其中包括普通話太差（留下金句“隨橙想呢”）、唱歌總用ABB式歌詞、在走穴表演時用了爛麥、在不同地方表演都要唱“我在xx望北京”（被戲稱為首都瞭望者）、自夸式演唱“蒙古之花烏蘭圖雅”，等等。在登上浪姐之前，烏蘭圖雅可以算是互聯網一大“抽象女王”。

這次登上浪姐舞臺的驚艷表現，可以說徹底顛覆了抽象女王的刻板印象，讓人為之刮目相看。但是，如果將烏蘭圖雅歷次爆紅的原因也視為不同的切片，我們會發現，這些在時間序列上次第展開的切片之間，始終遵循著同一種關系結構。在最初的“躲漢子”熱點中，人們對烏蘭圖雅玩梗的原因仍在于其業務不精與版權爭議引發的諷刺上。然而，到了“隨橙想呢”、ABB式歌詞、“首都瞭望者”等后續切片中，那層諷刺的外衣已經悄然褪去，剩下的只是對她普通話之潦草、表達之抽象本身的純粹關注。換句話說，烏蘭圖雅能夠被投注那種“真誠”的目光，仰賴于前一次切片所沉淀下來的歷史慣性——正是這份慣性，構成了觀眾與她建立連接的前提條件。然而，每一次新切片與前一次之間所拉開的差異，則成為這種“真誠”連接得以再次被點燃的觸發點。烏蘭圖雅登上本季浪姐，其實很大程度源于《我在草原望北京》中的“用爛麥”和“首都瞭望者”的歷史慣性，這讓她本身具有一定的熱度。然而，真正讓她出圈的并不是這份慣性本身，而是她在繼承這份慣性的同時，又以一段精彩的表演打破了人們對“抽象女王”的預期。正是這種“慣性”與“差異”之間的張力，讓初舞臺成為了一個全新的切片。

烏蘭圖雅在浪姐演出劇照

以此觀之，李小冉與唐藝昕的爆紅切片，也呈現同樣的面貌。李小冉、唐藝昕與王濛的三人小隊，本身便是一公各團中已經具有熱度最高的一支，他們具有一種讓人投以目光的歷史慣性。然而，當她們表演之時，這種與之前慣性產生的差異，而且是極具顛覆性的差異，讓這次表演最終凝結成一個熱度極高的切片。一周之后，唐藝昕又繼承了這份歷史慣性，在《心愿便利貼》中至少具有音準的她此刻又發出了宛如夢話一般的聲音，這讓她也生成了另一份切片。無論如何，在浪姐目前所引爆的幾個最熱門切片中，我們都能辨認出了同一種生成邏輯。

讓我們來總結一下這一邏輯：在一種去深度結構的平面關系網中，一個切片之所以能夠誕生，總是源于其所關聯著的歷史慣性。這種歷史慣性能夠讓我們對現象投以關注。然而，現象本身與其所秉承的慣性必然產生差異，并且，它必然需要差異，從而在那個平滑的歷史秩序中跳脫出來，并使自己成為一個重獲關注的契機。如此，現象便迅速擺脫歷史慣性，憑借其本身凝結為切片。在此要強調的是，切片與其所在的歷史慣性呈現一種矛盾的關系：切片既依賴于歷史慣性，又必須背叛歷史慣性。如果沒有后者，切片就失去了其登場的舞臺，就像如果沒有之前種種抽象梗，烏蘭圖雅就不可能在聚光燈下被觀眾審視；然而，切片之所以形成，恰恰在于它憑借自身的差異，和歷史之間的那份慣性形成斷裂，從而成為一個獨立的存在被追捧、玩梗和銘記，就像到今天，我們談起烏蘭圖雅幾乎已經只剩下贊嘆，“躲漢子”時代的譏諷早已被悄然遺忘。把握住這個“繼承與斷裂”的雙重機制，我們也就讀懂了《乘風2026》作為一檔“切片綜藝”的運作秘密：每一個切片都既是歷史的產物，又轉身成為下一段歷史的起點——它在掙脫舊慣性的同時，也悄然為后來者鋪下了新的慣性軌道。

切片也是力量：

中性的，謹慎的

很多觀眾可能至今還記得第一季《浪姐》的先導片中的精湛宣傳語：凡是過往，皆為序章；直掛云帆，乘風破浪。《浪姐》希望借助女團這一模式，通過30歲以上的女性公眾人物仍然可以唱跳這一方式，來體現女性力量。但通過七季來的表現來看，這一初衷并沒有很好被執行或貫徹，而本季這種僅僅靠著黑紅的方式攫取熱度的姿態，更是讓“女性力量”本身成為笑談。不過，透過上面的分析，我們大致可以看出，切片綜藝其實并非淪為純粹的“看樂子”，通過其背后的邏輯，我們仍然能隱隱感受到一種抽象的潛在力量，而這種力量得以讓我們在看似價值“碎成一地渣”的浪姐中，找到《浪姐》作為“女性綜藝”的價值所在。

這種力量，不再依賴“女性也可以”這樣的口號式宣言，也不再依賴于讓女性反復“證明自己依舊閃閃發光”的舊邏輯。切片的力量，恰恰來自它對歷史慣性的那一刻斷裂——它讓我們暫時放下一個人在過往中累積起來的整體印象，允許她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重新被看見、被理解。如果說女性力量的展現，很大程度是對既有漫長歷史對這一性別的偏見的祛除，那么，女性不一定需要用“證明自己”來證明對抗強大的歷史慣性，而是用切片的力量，呈現出一種與既有印象截然不同的差異，并賦予它合理性——這種差異本身，同樣能夠被接納、被欣賞，甚至被由衷地喜愛。就像《心愿便利貼》中那份不假唱、不怯場，也并不悅耳的表演，依然在無數觀眾心中激起了真誠的笑意與溫柔的喜歡；就像烏蘭圖雅燙嘴的英文和蹩腳的《達拉崩吧》，也并沒有激起太多貶斥與責難。浪姐作為切片綜藝的價值，恰恰在于打開了那扇拋卻歷史慣性、隨時可能打開新的女性印象的大門。

《心愿便利貼》團隊合影

不過，仍然需要強調，這種切片帶來的效力是中性的，而我們對待它的態度也需要是謹慎的。我并不打算過度宣揚“可能性”的力量，因為它同樣可能招致負面的效果。比如，前段時間魯豫采訪文淇時，在節目結尾后者發問：曾經一段時間魯豫被“真的嗎，我不信”這一切片綁架，而過了幾年則又因為另一切片被夸贊非常具有女性主義氣質。這其中，任何一個切片都不代表魯豫真實的性格或業務能力，但它就是會在一段時間內主導人們的印象，并且在切片的切換之間引發天差地別的評價差異。魯豫的回應是，感謝自己的倔強，讓自己不認輸地、持續地做自己的工作，并且相信自己會有“被正確書寫”的那一天。

我們無從預知，一個切片所打開的“另一種可能”，究竟會通向更好還是更壞。因為切片所擁有的，僅僅是打破歷史慣性的能力，而非將我們引向某條正確道路的方向感。在達到如魯豫所說的、女性最終“被正確書寫”的那一天，我們還會在流行文化中遭遇無數切片，它們彼此博弈，既打開了某種曾經被忽視或壓抑的新視角，但也有可能讓某個珍貴的舊價值瞬間湮沒。我們需要謹慎地動用切片的潛能。在信息爆炸、流量當道的時代，或許無法阻止流行文化中切片的不斷生成，但至少可以懷抱一顆謹慎的心。在無數新梗撲面而來之時，在嘴角即將上揚的那一刻，停下來想一想它的位置與重量，然后再決定是否要小心翼翼地，擁抱它。

本文為獨家原創內容。撰文 ：王楷文；編輯：走走；校對：盧茜。 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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