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最“卷”的城市：四大名著它占三席

如果要問《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這三大名著有什么共同點，那就是或多或少，它們都和淮安有不解之緣。甚至可以說，很大程度上淮安就是《西游記》和《水滸傳》的“IP孵化地”。

淮安的地理位置優越，九省通衢，運河橫穿整座城市，自古便是是南北水陸交通樞紐。這里商業發達、南來北往，人流如潮。而人多的地方，故事自然就多。

《水滸傳》中，有一段頗有宿命感的情節。宋江被招安到楚州任職后，時常出城游玩，楚州南門外有個地方叫蓼兒洼，風景優美“其山秀麗，松柏森然，甚有風水”，宋江很喜歡，不知怎么的，竟暢想此地作為自己的死后歸宿也很好。沒過多久，結局果然應驗。

書里這個和主角命運緊密相連的楚州，就位于今日的淮安。

▌煙雨中的運河文化長廊

淮安能成為名著勝地，總結來說，“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當然，也略微有運氣成分。

春秋時吳王夫差開挖邗溝，入淮處就在淮安，自隋代大運河貫通后，淮安更是逐步成為重要漕運樞紐，到明清，設于板閘的淮安榷關，是全國著名的大關，明清兩代都有漕運總督署駐此統管全國漕運。那時的淮安衙門林立，大批理漕官吏、衛漕士兵、漕糧役夫等人員云集，依傍著這項營生，形成了一支龐大的體系隊伍。

▌夕陽下的運河

同時，從明至清，兩淮地區都是全國重點產鹽區和朝廷“錢袋子”。鹽商經濟實力雄厚，對后代的受教育問題頗為重視，常常延請大儒名士為其子弟授課，南來北往的士子客旅，常匯集這九省通衢的咽喉之地。數百年間，河下文人科名相望，人才輩出。

官吏和文商密集于此，手頭也都有點小錢，人們對消遣娛樂、通俗文學的需求空前高漲，同步滋生大量會館、書館。

▌淮安里運河文化長廊國師塔

各路商賈、官吏、文人、江湖人物在淮安匯聚，構成了一個復雜的地方生態。向來官場、商業名利場、文化場，都是好故事的產地，觀眾們也排排坐翹首以盼，要素具備只待“有緣人”橫空出世。不曾想，淮安一地，幸運地“召喚”出三位王者級大才子——施耐庵、羅貫中、吳承恩。

但要真論三位作者的地緣，其實只有吳承恩算淮安本地人，另外兩位與淮安的淵源，更多流傳于地方文史筆記與文學逸聞中。

▌運河上的渡船

《水滸傳》作者施耐庵是江蘇興化人，也有說法是蘇州人。據地方傳說和文獻線索，他曾寓居淮安創作并終老此地，而《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也與他交集頗多，傳聞他也曾追隨施耐庵來到淮安，有過師徒緣分。

而《西游記》的作者吳承恩，則是土生土長的淮安河下人。他的一生大多在淮安度過，運河邊的繁華與奇聞異事，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運河上的擺渡船

對于一個創作者來說，身邊有這樣一個取之不盡的“人情世故”素材庫，無疑是天大的便利。作者對官商生態、江湖規則、民生甘苦的切身體會，最終都會化為筆下那些血肉飽滿的情節。

于是讀者能看到這三部小說里，充斥著許多引人入勝的現實主義情節——《水滸傳》中官場江湖的微妙抗衡、《西游記》里天庭秩序與小妖智慧的斗法博弈、《三國演義》中精彩的歷史人物權謀……這一切故事無不源于淮安一地的風物文化。

《西游記》雖然描繪的是“架空”世界，但淮安人吳承恩構建這個龐大幻想世界時，無疑從淮安本土傳說中吸取了許多養分。

清初劉獻廷《廣陽雜記》轉述“無支祁”傳說時提到，明代屬淮安府的海州云臺山有“水簾洞”，《西游記》中對花果山的描寫與此就高度相似；《太平廣記》記載淮地有名為無支祁的水神，“形若猿猴”，按魯迅先生觀點，這很可能就是孫悟空形象的淵源。甚至有人認為唐僧的出身故事，也融合了淮安府的民間傳說。

▌吳承恩故居的《西游記》臉譜雕像

《西游記》中許多飲食、風俗、語言，也帶有江淮大地的特色，比如五莊觀請客，吃的是腌萵苣、綽芥菜、醋豆角；女兒國請客，吃的是蒸餅、糖糕；尤其書里提到一種“蒲根菜”，更是淮安優勢特產的美味。書中還不時夾雜著江淮方言，比如“摜”（摔）、以及“骨冗”（形容蠕動）、“滑扢虀”（形容爽滑）、辣煼煼（形容爽辣）等。

這些源自淮安民間本土的文學養料，為神話《西游記》注入生動活潑的生活色彩。

▌過去淮安民間飲食和廚房的還原展現

相較于《西游記》取材于民間故事的玄幻，《水滸傳》則更側重對運河文化的描寫。其實在《水滸傳》正式誕生之前，雜劇“水滸戲”已在京杭大運河一些沿線城市流傳。這卷應運河而生的故事，也沿著運河越飄越遠。

元末明初，施耐庵長時間隱居在淮安，專心著書刻畫心目中的英雄世界。他對運河沿岸城市風情、碼頭生活、人物背景的底蘊積累相當豐厚，很難說沒有個人的切身體會。

▌淮安河下古鎮老街

《水滸傳》設定在北宋時期，那時候的運河，承擔著國家經濟命脈的作用，許多重要角色的人生命運都和河流息息相關。比如“青面獸”楊志押送花石綱時，因在黃河里翻船才拉開了逼上梁山的序幕，書里情節雖發生在北宋末年，但《水滸傳》成書的元末明初之際，正值黃河奪淮、水系紊亂的歷史時期，小說中的描寫很可能融入了作者所處時代的現實記憶；水泊梁山南征方臘的路線，正是沿著大運河一路向南；宋江率兵攻打檀州城池，安排水軍偽裝運糧船，并在船內暗藏軍士，也顯示出作者對運河系統的理解。

▌河下古鎮的迷宮

在淮安當地，也流傳著施耐庵外出采風的故事。地方志記載一則逸聞，施耐庵為了充實人物，對當地的民間故事有過借鑒，著名的“魯提轄拳打鎮關西”據說就取材于下關流傳“趙匡胤三拳懲惡屠”的故事。

可以說，是淮安成就了施耐庵，地方還流傳有施耐庵寄友人的詩句道：“年荒亂世走天涯，尋得山陽好安家”，說自己終于能安居在淮安府山陽縣，也是一件幸事。施耐庵甚至也把宋江的終局安排在楚州（今淮安），宋江服毒后自知命不久矣，怕李逵日后造反壞了梁山大義，便騙他也同服毒藥，二人死后同葬楚州蓼兒洼，這幕悲壯的結局讀來令人掩卷嘆息。

有意思的是，就在同一時期，同樣寓居淮安、與施耐庵還頗有交集的羅貫中，腦海中也正構想著一部史詩級巨著——《三國演義》。

▌河下古鎮的商店照常營業，彷若穿越時空

《三國演義》是一部書寫天下興亡的小說，故事處于三國時期，地理范圍遍及全國，羅貫中對其中水系戰場的精彩著墨，或許也隱含了他對淮安本地水文地理的實地感知。

作為“南船北馬”的漕運樞紐，淮安讓羅貫中直觀地理解水文、溝渠對軍事經濟的意義?？梢哉f，作者對精彩水戰的刻畫，皆源切身的觀察。并且還在其中融入了一些詭譎的天命元素，讓故事更富有傳奇色彩。

▌乾魚巷口

如赤壁之戰，作者對諸葛亮“借東風”的藝術加工，為這場戰事平添了幾分玄幻色彩；水淹七軍，寫關羽巧借秋雨連綿、襄江泛漲之時，圍困大破于禁七軍，生擒龐德。而曹操赤壁之戰慘敗、曹丕多次南征長江無功而返，曹魏在水上屢屢受挫。這些情節也和現實歷史產生了有趣映照：善治水者，能成就一方霸業。

有意思的是，真實歷史中，曹操恰恰是北方水文網絡的建設者。他以鄴城為中心，開鑿白溝、平虜渠等運河，為后世南北運河貫通、建立高效軍事物流網絡奠定了基礎。這套完善的北方水運體系，也為曹操最終統一北方立下功勞。

1855 年黃河改道，讓京杭大運河的地位迎來了轉折，淮安的漕運樞紐地位也漸漸衰落。 1901 年清政府正式停辦漕運，這座執掌了千年漕運的老城，慢慢卸下了自己的歷史重任。

現代的淮安，依舊延續著文化基因，也留存了一些和三大名著相關的古跡，如果想要來一趟名著巡禮之旅，不妨來淮安慢慢打卡。

▌淮安中國漕運博物館

西游迷最愛的打卡地，莫過于位于河下古鎮的吳承恩故居，書齋“射陽簃”是故居的核心打卡位，正是在這間書房中，吳承恩耗費心血寫出了《西游記》。

故居的后花園名為“悟園”，園內園林小景十分別致，園中還有“美猴王世家藝術館”，展出了美猴王扮演者六小齡童的猴戲資料。

走出吳承恩故居，可以轉而去探索古鎮中的巷陌，此地保留了吳承恩曾經走過的石板街，漫步于此，依稀能感受到當年運河畔的萬家燈火、酒肆茶樓，在光影交錯間，仿佛能與那個孕育了無數奇思妙想的時代產生鏈接。

▌吳承恩故居

對《水滸傳》《三國演義》感興趣的游客，則可以打卡位于淮安區大香渠巷的“施耐庵羅貫中著書處”，這處景點于近年修葺后開放，院中有施耐庵書齋、羅貫中住所等20余間房屋，大多房屋都是根據明清遺留下來的舊屋修繕。進入院落游目騁懷，便能暢想施耐庵羅貫中二人的那段熱情燃燒的創作歲月。

據當地文史研究介紹，“耐庵書齋”是作者的書房，施耐庵在這里完成了《水滸傳》的主體部分，而羅貫中也很可能一直在淮安相伴左右，直至施耐庵離世，羅貫中才帶著沒寫完的《三國演義》書稿離開淮安。

▌淮下古鎮中有許多對書中故事的還原雕塑

“耐庵書齋”院墻外有王道生的宅子，據研究，王道生很可能是見證施耐庵寫作的鄰居，在施耐庵去世后又替他撰寫《施耐庵墓志》，為后人研究這位大文豪生平提供了依據。

走出著書處，東側百步之外便是始建于宋代的鎮淮樓，淮安府署、淮安漕運總督府也同在周邊。

修繕后的淮安府署遺址，與漕運總督部院、鎮淮樓共同形成了國內最大古代官衙景區。連綿官署建筑群彰顯出森嚴威壓的氣勢，令人能直觀體會到名著中的官民百態、江湖風云。

▌淮安府署遺址

要深刻理解淮安，必不能錯過漕運。在漕運博物館，明代石堤遺址、實景復原的漕幫碼頭、1:1復刻的漕船等漕運遺存觸手可及；在影視紀錄片中見證歷盡千帆的運河，聆聽船工的號子、碼頭喧聲，仿佛能瞬間穿越進文學中的淮安風土人文。

夜里若有閑暇，不妨漫步于淮安里運河文化長廊，也能深度感受運河城市的市井活力。

▌淮安御馬頭美食街

正是運河載來的旺盛生命力，培育了這一片令好故事茁壯生長的文化沃土。

如今，若聽者有心，依舊可以如此悠然穿梭于淮安的街巷與書頁間，傾聽這座千年文脈之城波瀾壯闊的文學潮聲。

編輯/Tasia

文/王雅芳

圖/視覺中國、圖蟲
設計/Apr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