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 | 當“開膛手”成了神話，她們卻成了妓女

1888年8月至11月間，五位女性接連被謀殺。她們中有四個在街頭，一個在家中，都是在深夜，在漂泊無依的生命的最后，被切斷了喉嚨。

尸檢顯示，她們死前都是躺著的狀態，沒有掙扎的跡象，割喉瞬間就取走了她們生還的可能。但是，出于某種惡意，刀口沒有停止而是一路向下，劃開了整個腹部，刺向子宮與陰道，殘忍地將痛苦延伸到她們身體的每一處。整個過程至少持續了五分鐘。

很快，對案件的討論便打破了沉默，整個倫敦都為之震動，人人都在為報紙上的捕風捉影而牽動心神。由于缺乏直接的物證和目擊者，警方將唯一的希望放在了死因研訊和證人陳述中，借此他們確定了死者和兇手的畫像。

開膛手杰克案相關報道

顯然，死者都是被隨機挑選的，她們除了性別和共同的貧窮，沒有其他任何相似的地方。但這兩點也足夠定斷了。如果受害者都是女性且女性器官都嚴重受損，那么最直接的犯罪動機就是性（也可能是厭女）；而如果作案地點是在深夜的貧民窟，那么最有可能成為目標的就是妓女。畢竟，只有妓女才會在凌晨一兩點貧民窟的街上游蕩，她們是如此易于接近和掌控，完美符合性犯罪的對象。

19世紀末英國著名的貧民窟白教堂的多塞特街

無獨有偶地是，在受害者中，波莉和安妮一樣，都是“離異且與人有不正當關系”的墮落女子；伊麗莎白是被登記為“賣淫女97號”的放蕩女子；凱特是長年登記在案的流浪女子；瑪麗·簡是“落魄的高級妓女”。她們都“劣跡斑斑”“道德不端”。而且根據最后的目擊者聲稱，當晚除了瑪麗，她們都為了床位費而去街上謀錢。

1888年9月8日Illustrated Police News，描繪了波莉·尼科爾斯謀殺案

1888年9月22日Illustrated Police News，描繪了安妮·查普曼謀殺案

那么情況相當明確了，兇手瞄準的正是妓女——警方有意地將審訊導向這個結論。即便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波莉、安妮和凱特曾經從事過賣淫，也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伊麗莎白和瑪麗那段日子正在從事賣淫，偏見也依然夠用了：我們已經知道了她們既需要錢又沒有丈夫和正經的工作，也知道了她們并沒有什么貞操，其中兩個甚至就是明確的妓女，況且在白教堂這種地方，有接近一半的流浪女性都在賣淫。

警方和媒體抓住了這條線索，一個圍繞著“開膛手杰克”的神話開始了。

開膛手杰克相關插畫

圍繞受害者為妓女的身份，警方懷疑受害者是一名或者多名成年男性，要么是從事色情行業的“皮帶幫”，要么是屠夫和醫生，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嫌疑人被證明無辜，案情的進展陷入了死局。兇手身上的神秘色彩也愈加濃厚，ta不再只是“白教堂殺人犯”“皮圍裙”，或是“妓女殺手”“開膛手杰克”，而且還是一個手法高超的犯罪大師。

當任何一個男性與高超的技藝聯系起來時，人們都傾向于神化他，不論他是否犯了重罪（恰如在女性那里是美麗的容貌）；或者也可以說，當任何一個人擁有高超的技藝，且犯了重罪還逍遙法外時，人們都傾向于想象ta是一個男的。

受害者底層妓女的身份馬上就反襯出了開膛手杰克的男性魅力。Ta首先應該被想象成一個男性。他應該穿著體面，或許是個紳士，是一個貴族，是一個你一眼看上去沒有威脅的瘋子，卻又具有某種深邃的謎團。他的手法精湛又優雅，在他身上有一種令犯罪迷們傾倒的“犯罪美學”。他代表著藏而不露的力量和干凈有序的行事風格。他還與對倫敦陰暗面的某種浪漫想象結合起來，他成了“霧都魅影”“貴族罪犯”“紳士殺手”“哥特傳說”……總之，如果你愿意，你現在還可以在某些影視、文化周邊或是流行元素里找到他。

不僅如此，他還具有了某些道德品質。他雖然在貧民窟作案，卻超脫于貧民窟的骯臟，他雖然處決并凌辱了這些女性，卻超脫于自己的性欲。某種意義上他是有尊嚴的，他與這些“下三濫”的受害者截然不同。一種對“開膛手杰克”正面評價竟然開始見諸報端。

倫敦高級公務員愛德華·費爾菲爾德先生在《泰晤士報》上寫道：

她們（指作為“妓女”的受害者）可能會將歪風邪氣帶進迄今未受污染的街道……總的來說，她們遇到了不知名的外科天才，這是件好事。無論如何，他的所作所為有助于“清理東區的墮落居民”

《白教堂協會期刊》上的一篇文章《波莉沒有那么可憐》這么寫道：

看來，白教堂殺人犯對美麗的皮囊并不感興趣?，旣悺ず啞P利漂亮，斯特賴德活潑，至少有吸引力。除此以外的受害者都是泡在杜松子酒里的平庸貨色。對于這幾個垂死的、爛醉的婊子，（杰克）所做的只是處決，（然后）開膛破腹……她們之所以得到關注只是因為與地球上最有名的男人之一有過親密接觸。

現在我們可以看出她們為什么必須是“妓女”了。因為唯有這樣，才能讓受害者有罪，讓兇手合法。因為唯有這樣，才能塑造一個妓女不得好死，兇手值得尊重的父權神話。因為唯有這樣，這個故事才能被心安理得地拿來挪用并用來消遣——試想一下，假設是五位良家婦女，或是五位慈愛的母親被殺害了，或者假設是五位男性被殺害了，這個神話都會大打折扣。

“開膛手杰克”神話巧妙地掩蓋了一個明顯的事實：這五位女性之所以被如此殘害，正是因為厭女。

她們之所以在死后被凌辱，是因為她們對婚姻不忠、因為她們與人通奸、因為她們撒謊成性，因為她們丑陋、野蠻、酗酒，因為她們再不具備任何女性道德和魅力，因為她們可恨。但同時，又因為她們“放蕩”，所以她們可以被媒體讀者們肆意地性幻想和性侮辱。并不奇怪的是，厭女總是和性消遣綁定在一塊。

她們之所以在生前被肢解，也絕不僅僅是因為開膛手厭女，還因為一整個父權社會對邊緣女性的圍獵。

自打波莉、安妮、伊麗莎白、凱特和瑪麗·簡出生的那天起，她們拿到的牌就沒有好過。她們的生活是從負開始的。她們中的大多數人不僅出生在工人階級家庭，而且生來就是女性。打一出生起，在世人眼里，她們的重要性遠不及她們的兄弟。和有錢人家的女兒們相比，她們就像是世界的負擔。連一個證明的機會都沒有，她們的價值就已然被抹消了。

她們永遠掙不到和男人一樣的收入，所以她們上不上學也就不重要了……工人階級女孩的頭等出路是從事家政服務。經過若干年的辛苦工作后，她們有望成為一名廚師、管家或貼身女仆，在地位和尊嚴上得到提升。像凱特·埃多斯或波莉·尼科爾斯這樣的窮苦女孩是找不到文職工作的，盡管她們都識字，但能做的通常只有在血汗工廠里縫 12 個小時的褲子，或是薪水連食宿費都不夠付的粘火柴盒這樣的工作。

貧窮女性的勞動是廉價的，因為貧窮女性是可以被犧牲的，因為社會沒有指派她們來養家糊口。不幸的是，她們中的許多人卻不得不支撐起一個家。如果丈夫、父親或伴侶離開或者死亡，有家人要養活的工人階級女性會發現難以生存下去。社會就是這樣設計的，以確保女人永遠依附于男人。

女人的全部功能就是服務男人，而如果她們的男性家人的工作是去服務那些更富有的男人，那么處于底層的女人就像樁子一樣被打得更深更狠，以承擔所有人的需求的重量……

在這堆壓在女性肩頭的重擔頂上，還壘著一樣最沉重的東西：道德和性的純潔性。

——《生而為女》

社會從來沒有給予她們這樣“道德不端”的底層女性任何其他的選擇，她們要么依附男性而活，要么依附男性而死。從她們身上我們能看到絕大多數維多利亞時代女性的一生，也能看到一個父權社會是如何從暗中剝奪她們生活其他可能的。這種惡意至今還在延伸。

她們最大的不幸，可能僅僅是生而為女。

通過搜羅大量的歷史檔案、庭審材料、證人證詞，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哈莉·魯本霍德在《生而為女》中還原了這5位受害女性豐滿而悲苦的一生。憑借細膩的筆調和詳實的寫作，這本書一舉獲得了2019年英國非虛構最高獎百利·吉福德獎、Goodreads年度歷史類讀者選擇獎以及2023年豆瓣年度歷史·文化類圖書TOP10。

3年過去了，我們推出了《生而為女》的精裝典藏版。

采用更易攜帶與保存的小尺寸，全新的封面設計和內文紙，并增添諸多設計細節以及記錄她們生活軌跡的倫敦地圖。

在厭女歷史的濃霧過后，希望她們能夠被更好地銘記。

我寫這本書的目的，不是追查和指認兇手。相反，我希望追溯五名女性的足跡，在她們所處的時代背景下去思考她們的經歷，并沿著她們的道路穿越陰霾和光明。她們的價值遠不止我們以為的那幾具空蕩蕩的人類軀殼：她們是哭著要媽媽的孩子；她們是墜入愛河的姑娘；她們經歷過分娩之痛和雙親的死亡；她們歡笑著慶祝圣誕的到來。她們與兄弟姐妹爭吵，她們流淚，她們懷揣夢想，她們受傷，她們享受微小的勝利……正是為了她們，我才寫下這本書。我之所以提起筆，是希望如今的我們可以聽清她們的故事，并將那些一度從她們的生命中被殘酷奪走的東西交還給她們——那就是尊嚴。

——《生而為女》作者海莉·魯本霍德

【新書推薦】

《生而為女》

作者：[英]海莉·魯本霍德

譯者：小水

出版社：浦睿文化·岳麓書社

出版時間：2026.5

“不過是妓女?！币恢币詠?，媒體熱衷于告訴人們，被“開膛手杰克”殺害的人都是妓女。在這起連環殺人案中，殺手成了被著力講述的對象，甚至一度成了人們追捧的對象。而受害的女性不僅被媒體和大眾忽略，更是被污名化。

通過搜羅大量的歷史檔案、庭審材料、證人證詞，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哈莉·魯本霍德為讀者還原了5位受害女性豐滿而悲苦的一生。被“開膛手杰克”殺害的絕非都是妓女，她們不過是生于父權社會里的底層女性，因為出身、階級、性格和性別而歷經坎坷、蒙受污名，最終因為一個錯誤的時間和地點而遇害。從她們身上我們能看到大多數維多利亞時代女性的一生，也能看到一個父權的社會是如何圍獵那些邊緣女性，并從暗中剝奪她們生活其他可能的。這種惡意至今還在延伸。她們最大的不幸，可能僅僅是生而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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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明軒

編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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