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一封僑批，瞞了18年，成全跨越山海半世深情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chuàng)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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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淑柔收到丈夫鄭木生的最后一封信是一張“全家福”——木生和一個年輕漂亮的陌生女子并肩，5個年幼的孩子環(huán)繞在左右，笑容燦爛。

她以為遠(yuǎn)渡重洋的丈夫已在暹羅（泰國的古稱）另組家庭、生兒育女，自己苦等半生皆成空。自此，便斷了與木生的所有聯(lián)系——這場因郵遞員落水而致關(guān)鍵信件丟失引發(fā)的誤會，一開始就是半生。而葉淑柔不知道的是，這場誤會背后，還有一個更大的誤會……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基于“下南洋”的歷史背景而展開，以情書為引子，以解開誤會為線索，將一代人背井離鄉(xiāng)的坎坷、人與人之間樸素珍貴的情義以及一個女性對另一個女性的深切共情娓娓道來。

《給阿嬤的情書》拍得雋永克制，而我，在觀影后哭得不能自已。

“江海有岸，團(tuán)圓可盼”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1948年，為了躲避抓壯丁，鄭木生逃離故鄉(xiāng)“下南洋”，遠(yuǎn)赴馬來西亞、暹羅，從此開始了一條以血淚鋪就的求生之路。離開時，他和葉淑柔已有三個孩子，最小的剛會爬。

在暹羅，鄭木生過的日子是那時底層華僑最典型的寫照：在“沒有春天、熱得要死”的暹羅，他靠踩三輪車賣苦力為生；為了省錢，他偷偷和同鄉(xiāng)在旅館房間拼住；他常年穿著一雙磨破的鞋子，粘了又壞，壞了又粘；他攢了好幾年的辛苦錢，本想作為回家的盤纏，卻在一場大火中為救旅館房東父女而全部化為灰燼……

木生的苦，肉眼可見。木生的甜，卻深藏在他對妻兒的愛與惦念里，也藏在一封封裝滿厚厚思念的“僑批”里。所謂“批”，在潮汕及閩南方言里指“信”。僑批，又稱銀信，是19世紀(jì)中葉至20世紀(jì)70年代海外僑胞寄給國內(nèi)家鄉(xiāng)眷屬的書信與匯款的合稱，也是連接海外華僑與家人、故土的核心紐帶。

木生不識字，剛開始寄給淑柔的“批”都是請旅館同鄉(xiāng)狄功代筆。盡管生活艱難，但每一次給淑柔寫信，他的臉上都帶著歡喜、雀躍和鄭重，幾乎每一封信都是以這8個字開頭：“吾妻淑柔，展信安康。”剩下的則是簡明扼要的交代，以寥寥數(shù)語訴說深沉的情感。

在給妻子的平安批里，木生對自己遭遇的苦難只字不提，只說“一切安好，勿念”——這正是那個時代無數(shù)“下南洋”華僑的共同寫照：報喜不報憂，把所有的苦咽進(jìn)肚里，把僅有的甜寄回家。

而對淑柔來說，木生寄回家的僑批，既是丈夫辛苦賺來的家用，也是他給自己的情書，更是她在“一個人扛起一個家”的艱苦、寂寞歲月里的強大精神支柱。但她也不說自己的苦，只告訴他“家中一切安好，勿念”。這個溫柔細(xì)膩的女人把對丈夫的思念都藏在樸素的日常里，告訴他“雖你未能歸，冬至丸亦留你一份”“打了新被棉，眠床燒燒，不畏天寒，你免掛念”“待你歸來，再一同看正月的花燈”……

木生終于掙夠了回家的船票錢，他勸同鄉(xiāng)和他一起回去看看。同鄉(xiāng)平靜地說：“我又不像你，家里沒有人等我回家。”

這是這部電影里最不經(jīng)意的一句臺詞，且由一個微不足道的配角隨口說出，但卻能瞬間擊破人的心防——人不怕窮，不怕遠(yuǎn)，也不怕死，怕的是無人牽掛，沒人惦念，無家可歸。但這卻是那個“下南洋”時代大多數(shù)“番客”逃不脫的命運：他們有的在家鄉(xiāng)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有的出去之后就與家人失去了聯(lián)系，有的根本掙不到回家的盤纏，只能在異鄉(xiāng)孤獨終老——客，就是永遠(yuǎn)做客的意思，如無根的浮萍，永無歸依。

“江海有岸，團(tuán)圓可盼”。和同鄉(xiāng)比，木生是幸運的，因為“有人等他回家”，但離家千萬里的木生最終也沒有等到與淑柔的團(tuán)圓——1960年的七夕夜，為抵抗劫掠、救同胞，木生在海上勇斗歹徒，重傷后落水身亡，尸骨無存。

那夜，淑柔夢見木生歸來，在給他的信里寫道：“七夕當(dāng)夜，你衣錦歸來，仍是少年模樣。夢醒行至寨門前，聞溪水潺潺，方覺夜深。”

做人得有情有義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此去經(jīng)年，淑柔的孫子曉偉債務(wù)纏身，本想去泰國找捐了好多所學(xué)校、富得流油的阿公“分他幾百萬”，但他沒想到，這趟尋親之旅最后竟成了他的“成長之旅”——他從未謀面的阿公木生、傳聞中的“阿公二房”謝南枝以及阿嬤淑柔，用他們一輩子的“糾纏”教會他：做人得有情有義。

南枝家的旅館被人縱火，火勢兇猛。情急之下，面對搶救多年血汗錢和救南枝父女的艱難抉擇，木生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救人，甚至因為毆打縱火者而被判入獄2年，歸家之路被阻——這個恩情，南枝記了一輩子。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給阿嬤的情書》里最打動我的一個情節(jié)是，木生的死訊傳來，南枝本要給淑柔寄去一封訃告，但在銀信局里，她看到了遠(yuǎn)在異鄉(xiāng)的潮汕人相互托舉、幫扶的情義，更看到了僑批對于故土親人的意義。她想到，那個在潮汕老家獨自養(yǎng)活3個孩子的柔弱女人，若是得知丈夫的死訊，要如何度過漫長的余生？

南枝知道，他們不能沒有“木生”。幾番思索，她把已寫好的訃告收回，換成了一封平安批，并以木生的口吻寫下：“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圓如玉墜，仿若身在故鄉(xiāng)，似與你并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yuǎn)。”此后，南枝一人扛起了養(yǎng)兩個家的重?fù)?dān)。

電影里，南枝對淑柔的情義，始于報恩，終于相惜。南枝在淑柔寫給木生的信里，讀到了一個女子“為母則剛”的堅韌與對丈夫始終不渝的深情。見過了木生和淑柔的愛情模樣，南枝不肯在婚姻這件大事上有任何將就，她盤起頭發(fā)，選擇了“自梳”（“自梳”是指女性自行將頭發(fā)盤成已婚婦女的發(fā)髻，以此宣誓終身不嫁、獨身終老的行為）。之后，又領(lǐng)養(yǎng)了一個棄嬰，仔細(xì)將他養(yǎng)大。

成為母親的南枝在養(yǎng)育兒子的過程中，對淑柔有了更深的理解與共情。她知道當(dāng)年木生家窮，是用一輛手搓的木頭自行車把淑柔娶回家的，這是他們此生的一大遺憾。于是，她用賣無米粿掙的錢，給淑柔買了一輛真正的自行車寄回去，全了她多年的念想。

南枝還在信里叮囑被賊人驚嚇到的淑柔：“往后切莫孤勇，平安為要。”她心疼淑柔的節(jié)儉與操勞，告訴她：“敬你持家有方，但切莫過于節(jié)儉，一切有我。”同時，她也毫不吝嗇地表達(dá)了對淑柔的敬意：“誰言女子之肩膀不夠偉岸，為母則剛，恰似你的樣子。”

淑柔的信里，藏著“等一個永遠(yuǎn)不會回來的人”的堅守；南枝的信里，藏著“替一個死去的人繼續(xù)愛下去”的承諾。她們通過一封封僑批，完成了一場跨越18年的“雙向托舉”。這是屬于人與人之間的情義，但電影里還有一種情義，蘊含著大愛，卻隱于個體的行動自覺里。

大字不識的木生，想讓朋友狄功在南枝家的旅館里給潮汕同鄉(xiāng)的孩子們教中文。南枝一開始是不同意的，覺得會占用她的地方、帶來麻煩。木生對她說：“你可以靠收房租過日子，可是這些孩子呢？他們?nèi)绻蛔R字，就只能做一輩子牛馬。”

這句話后來成為改變南枝一生的轉(zhuǎn)折點。她不僅允許木生他們在旅館里辦學(xué)，自己也從旁聽開始，慢慢學(xué)會了識字、寫字，最終成長為一名中文老師。

木生或許說不出“中文是番客的根脈”這樣的大道理，但他自己吃盡了沒有文化、只能辛苦勞作的苦，所以本能地希望下一代人可以憑借學(xué)識活得輕松一點。起碼，當(dāng)他們想給遠(yuǎn)在故土的親人寫信時，不用請他人代筆、代讀——這是木生對他們這個群體的樸素情義。

幾十年后，被木生和狄功托舉過的那些孩子出息了，他們以“木生”為名，捐建了很多中文學(xué)校——讀書拓寬了他們的出路，他們則以這種方式為更多的孩子鋪路。而母語對他們來說，則如頭頂?shù)脑隆狄沟臒簦还芩麄冸x家多遠(yuǎn)，都能照亮回家的路。

有情有義的人養(yǎng)不出無情無義的孩子。祖輩們的故事深深打動了曉偉，那個原本叫囂著“沒錢還就是沒錢還，總不能叫我去死”的年輕人，面對阿嬤關(guān)于他債務(wù)情況的詢問時，輕聲說了句“慢慢還嘛”。

最高級的炫技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現(xiàn)在的電影，很多都以“炫技”作為噱頭，似乎沒有大明星、大制作，電影就沒了賣點。而《給阿嬤的情書》炫的最酷的“技”，是克制。

影片的克制，首先體現(xiàn)在情感表達(dá)上。在表達(dá)對家人最深切的思念時，他們不說“我想你”，只說“江海有岸，團(tuán)圓可盼”；在表達(dá)對愛人的滾燙深情時，他們不寫“我愛你”，只寫“暹羅沒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在表達(dá)女兒對父親的思念和盼歸之情時，只隨信寄去了一只紙飛機……

這種留白式的表達(dá)，讓整個影片呈現(xiàn)出一種雋永、溫柔的文學(xué)氣質(zhì)。文學(xué)自帶沉靜的力量——它不急于傾訴，不煽情，不作評判，只是安靜地呈現(xiàn)。因為這種力量的加持，即便片中三個主人公的人生各有缺憾，但觀眾依然會覺得，他們的內(nèi)心是那樣的充實、豐盈。

而影片最能體現(xiàn)“克制”的，是對人物形象的刻畫。導(dǎo)演沒有給任何人貼上“苦難者”的標(biāo)簽，而是讓他們在沉默中完成自我的肖像雕刻。影片也不急于讓觀眾“看懂”他們的內(nèi)心，而是讓觀眾感受他們的存在。這種克制，恰恰是最深的尊重——它相信觀眾有能力從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那些被雨水替代的眼淚、那些被家常話包裹的深情中，讀出人物完整的精神世界。

比如淑柔在收到那張“全家福”，誤會木生已在暹羅另組家庭時，她沒有歇斯底里地控訴他“負(fù)心”，只是將照片放于身旁小幾上，輕笑一聲“現(xiàn)在才告訴我”。

毫無疑問，淑柔是愛木生的。愛到在已有婚約的情況下，肯和他私奔；愛到在木生遠(yuǎn)走他鄉(xiāng)時，愿意為他獨自撐起一個家；愛到獨守空房幾十年，無怨無悔。但淑柔很清楚，過番之后在南洋另行娶妻生子的番客大有人在，她能為木生忍受著遠(yuǎn)隔重洋的思念之苦，卻舍不得他為她苦守，所以能接受他的“另娶”。

可舍不得不代表甘愿“被辜負(fù)”。淑柔對木生的等待，不是為了一個結(jié)果，而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心。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木生已“移情別戀”后，她不糾纏，不抱怨，干脆利落地搬家、斷聯(lián)，且不允許子女再與他有任何聯(lián)系——淑柔對木生的愛是赤誠的、深厚的，更是驕傲的、剛烈的。

而幾十年后，當(dāng)孫子曉偉打來視頻電話，告訴淑柔全部的真相時，她沒有崩潰大哭，也沒有感激涕零，只是轉(zhuǎn)身走入廚房，說“橄欖菜涼了，可以裝好帶給南枝了”。

幾天后，80多歲的淑柔坐上了飛往泰國的飛機，去到了木生生前“需要坐一個月的船”才能抵達(dá)的土地，見南枝，接木生回家。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隔著幾十年的深情厚誼，兩個女人的第一次相見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不已、痛哭流涕：淑柔給滿頭銀發(fā)且已失智的南枝塞了一顆從家鄉(xiāng)帶去的橄欖，告訴她“先苦后甘”。而早已忘了舊人舊事的南枝遞給淑柔一朵木棉花，問她：“寄你的咸豬肉收到了嗎？”

淑柔答：“收到了，好吃。”

南枝說：“好吃我就再給你寄。”

從前慢，從前的人浪漫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片來源：豆瓣電影

紙短情長，有多長？長到一封信要走好幾個月，長到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在那個沒有手機、沒有網(wǎng)絡(luò)的年代，一封僑批從暹羅到潮汕，走的是漫長的海上航路。但也正因為慢，寫下的每一字都是經(jīng)過仔細(xì)推敲的，吐露的每一絲情義都是欲說還休的。他們的浪漫，不是鮮花與誓言，而是一朵壓在信紙里的木棉花、一碗即便沒人吃也要留一份的冬至丸、一輛用木頭手搓而成的自行車——這種屬于從前人的慢和浪漫，是這個只要給AI輸入一個指令就能自動輸出一大段“漂亮文”的時代所稀缺的。

我們喜歡《給阿嬤的情書》，不僅僅因為它的情感真摯動人，也因為羨慕片中人曾被他人那樣珍重地對待過。

而這，是我們求而不得的。

劇情簡介

潮汕阿嬤葉淑柔一直守著平淡的日子，安享晚年。孫子曉偉因債務(wù)纏身，瞞著家人遠(yuǎn)赴泰國，尋找傳聞中的億萬富豪阿公鄭木生。然而，曉偉最后卻帶回了一個震驚整個家族的消息：阿公早已不在人世，那個與阿嬤一直在書信中談情說愛的，竟是一個陌生人。隨著曉偉的調(diào)查，一段隱藏了半世紀(jì)的感情赫然襲來，擊中了阿嬤的心。

編輯丨黃莎設(shè)計丨劉巖

記者丨肖玲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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