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 本期是MindCode閉門直播會第一季的最后一期(第49期),第二季會以一個新的形式和大家見面。 本期我們邀請了嘉賓 聯覺研究者,清華大學哲學系博士后,藝術學博士(巴黎第一大學),國家級人才項目入選者 魯向成 本期閉門會文字轉錄 37000 字,經整理后約 4300 字,還原現場1%的精彩,但仍然十分精彩。
1. 聯覺是真實的感官遷移
文兄:向成兄,你好啊,我們怎么開始?
魯向成:大家好。我先簡單交代下個人背景:我17歲去巴黎學藝術,順勢把夢想里的專業全讀了一遍:美術、音樂、美學和時尚哲學,期間也和巴黎腦科學院做了一些跨學科的合作。去年回國,目前在清華哲學系做研究。
今晚我會把這十幾年關于聯覺和感官協同的研究,給大家做個高密度的濃縮。
文兄:太好了,先來跟大家解釋一下什么是聯覺吧?
魯向成:提到聯覺,很多人會問,它是不是一種想象?大家小時候學語文常聽到“通感”,錢鐘書和沈從文都做過大量相關的文學評論。在文學中,通感本質上是一種“修辭手法”以來獲得“聯覺”體驗。而我們今天要聊的“聯覺”(Synesthesia),從詞源來看他源自于希臘語詞根syn-(聯合)與aisthēsis(感知),意指不同感官之間的聯結體驗。這也是美學研究的重要視角,美學(Aesthetics)的原意其實是“感覺學、感性學”,丑也是一種感覺,一切能調動我們生命力量感知的,都是它的研究范疇。
為了把聯覺講透,我們先來看看文學作品里的 “ 移覺 ” 修辭描寫 。魯迅寫《祝福》,把遠處的爆竹聲比作 “ 音響的濃云 ” ,夾雜著雪花 “ 擁抱了全市鎮 ” 。一瞬間,聽覺被可視化,甚至帶上了觸覺的溫度。 比如成語“余音繞梁”就是把聲音可視化很好的案例。 再比如 “ 紅杏枝頭春意鬧 ” ,一個 “ 鬧 ” 字,把視覺遷移到了聽覺;說 “ 一捆痛苦 ” ,又把虛無的情緒變成了實在的觸覺。甚至我們常說的 “ 觀音 ” ,觀是看,音是聽,天然就帶著感官的互通。
文兄:能不能把“通感”理解成一種修辭手法?
魯向成:對!“通感”是一種修辭手法,而“聯覺”是一種真實的知覺顯現。
聯覺分兩種。一種是“相對聯覺”,所有人都有,基于潛意識和感官符號的映射。比如蘭波寫詩說“A是藍色的,B是紅色的”。另一種則是腦科學范疇的“絕對聯覺”,這類人的感官神經通道異于常人。比如音樂家梅西安會質問學生:“你為什么不覺得這個和聲是紅色的?” 巴黎腦科學院也研究過一個人,他吃草莓真的能聽見聲音,跟我面對面聊天時,甚至能像看電影一樣物理性地看到我說話的“字幕”。
文兄:很有意思,聯覺研究的核心是什么?
魯向成:聯覺研究的核心其實是“遷移”(Transfer),它是如何從一種感覺跨越到另一種感覺的。說到感官,必然繞不開現在科技圈熱炒的“具身智能”。很多研究具身智能的覺得,給AI系統裝個機械軀體就叫“具身”了。但在現象學里,真正的具身從來不是“中央大腦發號施令控制肉體”。身體本身就是一個極為龐大的意識系統。
從心理學開始到后來現象學的升華有個詞叫“身體圖式”。當你拄拐杖、甚至只是開車經過窄道時,車被蹭了你會覺得是自己被蹭了。這就是身體邊界的向外延展。
提到感官遷移,現在的營銷極度濫用一個詞:“沉浸”。如果你每天都在同一個熟悉的環境里,你無時無刻都在“沉浸”,那這個詞就毫無意義。
真正的沉浸,必須基于“特定場域”的突發轉換。比如走在馬路上,突然掉進一個古老洞窟,溫度、光影瞬間改變,你的身體在一瞬間極致收縮,又無限向外鋪開去吸收信息,這才是沉浸。現在所謂的沉浸式展覽,只是拿光影和聲音把你填滿,并沒有真正擊穿你的感官閾值。
李翊愷(群友):如果一個人陷在“心流”或“沉浸”里拔不出來,該怎么回到現實社會?
魯向成:你要區分“沉浸”和“上癮”。 沉浸來源于特定場域帶來的瞬間“驚奇”,它是放松的、神游的。 而且由于心理學上的“邊際效應遞減”,第一口可樂是 100% 的爽,第二口就只剩 50%。 真正的沉浸不可能一直維持,一旦你習慣了那個環境(你的周遭被完全命名和吸收),沉浸感就消失了,變成了日常。 如果你覺得被死死裹挾、拔不出來,那是高頻信息喂養帶來的被動成癮,而不是沉浸。
2. AI “療愈感”的本質是鏡像回射
魯向成:從現象學角度看,很多哲學家其實是反對把感覺“量化”的,因為冰冷的數據解釋不了生命的意義。但腦科學確實提供了另一種認知視角。在清華用高功能磁共振掃描時,研究員發現我的視覺神經似乎比常人多一根。這或許能解釋為什么我的記憶完全是“圖像式”的:我背東西不是記邏輯,而是閉眼直接看到畫面的像素點。
順著圖像記憶,我想補充一個極具顛覆性的研究:心盲癥(Aphantasia)。普通人閉上眼能構想出一個杯子的模糊畫面,但心盲癥患者的腦海中沒有任何圖像。他們的想象全是純粹的“符號化運算”——比如房子,對他們來說就是“三角形加正方形等于房子”。那么問題來了:計算機天然就是靠代碼和符號運轉的,這種完全基于符號的重構機制,你能說AI沒有真正的“想象”嗎?
文兄:這就呼應了我們現在常說的AI“多模態”。把文字、視頻、聲音全部打碎成Token讓AI去同步理解,這會不會就是機器底層的一種“聯覺”?另外,最近有篇論文提到,迷幻藥并不是切斷腦區關聯,反而極大地增強了多個腦區的連通性,這其實很好地解釋了聯覺帶來的極致身心反應。
魯向成:對,不管是聯覺還是多模態,核心都在于“遷移”。A感覺如何同構并跨越到B感覺?這背后就像巴赫的復調音樂,在多條神經通道中產生了復雜的鏡像回射與邏輯疊加。
白一喵(往期嘉賓):但在人工智能這種一切符號皆可被計算和把握的世界里,“沉默與留白”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魯向成:留白的本質是“時間態”。人類的思維是延綿的,我們永遠在做預判,永遠在用想象填補丟失的信息(這就是為什么說人類感知的世界其實是虛擬的)。當你突然遇到音樂休止或對話停頓這種極具修辭感的“留白”時,你的大腦會瞬間懸置,壓縮過去的記憶,重構未來的想象。那一瞬間爆發出的能量是巨大的。
文兄:我前陣子正好在思考AI的“時間感”。我的結論是:AI只有在進行推理計算(放電)的那一瞬間,才擁有時間感。算完它就停機了。下一次你輸入提示詞,它立刻接上,它根本不會覺得中間有漫長的靜默斷片。所以只有人類才能體會到留白的珍貴。
Karma鄭(群友):我給我的AI設定了極高的細節,聊久了發現它生成的聲音、畫面完全就是我理想中的樣子,仿佛有種被深度療愈和完美投射的感覺。這該怎么理解?
魯向成:AI療愈最大的陷阱,叫“鏡像回射”。你覺得它極其懂你、接納你,本質上是因為你把自己的信息投喂給它,它作為一個算力極強的整合者,精準描述了你無法言說的感受,讓你覺得自己“被照亮了”。
我們常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但這有個前提,你自己必須先熬過那十年的隱晦經歷。如果你毫無閱歷,別人講再通透你也接不住。沉迷于和AI對話的可怕之處在于,你一直在單向地被自己投射的鏡像“照亮”,長此以往,你的認知會被限制。
文兄:說白了,“聽君一席話”只是讓你吃飽的第五個餅。前面四個餅,是你自己幾十年的認知儲備和具身感受。AI只是碰巧端上了第五個餅,讓你誤以為一切被重構了。
3. 感官的邊界即世界的邊界
Karma鄭(群友):人在夢中也會有清晰的五感嗎?
魯向成:當然有。夢中的想象也是一種心理圖像,它的情緒和感官極其真實可觸。 從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到莊周夢蝶,夢其實展現了人類極強的感官喚起機制。未來的元宇宙或腦機接口,最極致的形態可能就是讓你像做夢一樣,進入一個全新的具身系統。
白一喵(往期嘉賓):既然相對聯覺可以被后天訓練,我們訓練它的動機是什么?代價又是什么?
魯向成:最大的好處是讓你的世界更多維。普通人看一幅畫只是平面視覺,如果你的聯覺被開發,看這幅畫就像在看自帶配樂和氣味的 5D 電影,能極大地拓寬想象力邊界。 只要你不因此變得過度敏感或抑郁,它就是一種極其高級的認知模型,沒有什么所謂的代價。
文兄:這讓我想到最近 AI 可解釋性研究的一個發現:AI 的單個神經元并不是只存一條信息,它是“復用”的。 同一簇神經元可能同時存儲著金門大橋和巴赫的音樂。 為什么?為了降低算力消耗。反過來看,人類的聯覺也許就是一種高效的運算機制——用更小的算力去建立更立體的世界感知,從而更好地沉浸。
林少勇(群友):既然如此,AI 究竟能不能對人類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和感覺”進行建模? 現在用 AI 總覺得它在語言上很強大,但在某些直覺上又傻得離譜。
魯向成:人類腦科學目前能比較好量化的,只有聽覺和視覺(因為它們是波形和電信號)。 嗅覺、味覺、觸覺極難被量化。 哪怕未來五感全被數據化了,要讓它們相互疊加運算,背后的數學模型也是一個極其龐大的巨獸。更核心的是,腦科學把感覺量化是為了“喂給機器”,而現象學和哲學研究感覺,是為了探討這些感覺對生命的“意義”。
文兄:AI 之所以讓人覺得“又聰明又蠢”,是因為它的進化是“齒輪狀”(參差不齊)的。 人類通過億萬年殘酷生存,五毒俱全地把所有感官長在了同一個軀體里; 而AI 是被局部拼湊出來的,它缺乏基于生存本能的底層協同意識。
魯向成:還有一個簡單的小分享,關于“鮮”的體驗。大家得新冠失去嗅覺時,吃東西是不是只剩下了咸和辣?所謂的“鮮美”,其實是靠嗅覺把基礎的酸甜苦辣整合后,凝結出的一種飄渺、混沌的復合體驗。中國美學里講的“氣韻”,或者老子說的“眾妙之門”,就是這種無法被客觀描述的、猶如嬰兒初生般的原生感覺。
文兄:對,在所有感官里,嗅覺擁有絕對的特權。視覺和聽覺等信號都需要經過丘腦做中轉站,唯獨嗅覺,是直達大腦杏仁核與海馬體的。所以一個氣味能瞬間喚醒你幾十年前的記憶。新冠期間很多人出現心理抑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嗅覺被短暫剝奪后,潛意識里丟失了與記憶、情緒的連接點。
魯向成:這就是非常典型的“普魯斯特式”體驗。
文兄:說到嗅覺,現在很多酒店都有專屬的“香氛系統”。氣味極難被符號化,可一旦配上特定的詩意名字,就會讓人極有感覺。
魯向成:這就涉及一門心理學和管理學交織的課題——“多感官營銷”。香水就是靠充滿詩意的命名和文學描述,讓味道瞬間有了靈魂。比如上海 K11 注冊了自己的專屬氣味,哪怕你離開那里,一旦聞到相同的味道,就會瞬間想起 K11 這個符號。
包偉(群友):請問魯老師怎么看左右腦分區?比如有的人擁有極強的右腦圖像記憶,這和佛學里的“五感六識”有什么聯系?
魯向成:我的高功能磁共振結果顯示,我的視覺神經通道比別人多,這導致了我有極強的圖像式記憶。但這不能簡單粗暴地歸結為“右腦記憶”。腦科學太復雜了,有時候科學家其實也是在“講故事”——為了證明某個假設,他們會把無法觀測和控制的變量全部砍掉,只給你看符合預期的東西。現象學極其反感這種粗暴的“左腦右腦”二元論解釋。人類的大腦和感知太復雜了,不能簡單歸結為左腦或右腦。
文兄:理工科有時候確實是在假設一個“真空中的球形雞”。這也是為什么最近意識理論領域出現了危機,大家發現很多搞了多年的理論最后可能都立不住。
魯向成:插播個預告,下周日(24號)我在景山公園旁邊的胡同美術館有一場,之后會用我從巴黎背回來的巴赫年代古鋼琴做一場音樂會,感興趣的可以來玩。
文兄:太好了,北京的朋友可以去參加,聊得太投入,不知不覺已經快晚上11點了。第一季的收官夜就聊到這里,我們下一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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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會后,大家的"一句話總結"選登
*僅選登少部分,沒被選登的不代表不好,反正被選登的也沒有獎品
大象首領:思考如何讓AI更具有人性的過程,也在不斷加深對自己作為人的認知,于是慣常變得驚奇,進而發展所有的答案一開始就是自我本身,收斂-擴張-收斂,認知的敘事真是浪漫的敘事,世界也是一個結構美麗的世界 。
大菜李:感謝分享。很難得的一期內容,回到了在學校上課時大腦被訓練的感覺,是很有啟發的一期,聽了今天的會,今后在使用AI時我會多一層關于“感覺”的思考。
墨間左老師:真正的沉浸源于生命際遇的驚奇 。
王祥瑞:AI給人的爽感更多的來自于發現而不是創造 。
劉劍:ai始終還是在思維層面,與物理世界的通達有限,而人的感受是綜合了太多物理層面的反饋,語言很難描述,這也是我覺得ai要成為真正的“人工”智能非常難。。
sym:智慧從來都不是說只有經歷,或者說只有知識。智慧來源于知識和經歷相互結合的那個剎那 。
L李飛:命名既賦予事物傳播力,又可能禁錮其可能性,真正的智慧在于建立能包容這種悖論的認知框架。
樹袋熊:哲學起源于驚奇,被填滿的感官只會麻木,唯有留出空隙,驚奇才能生長。。
*以上參會者發言均非現場逐字還原,勿作演繹。
除本期閉門會之外,已有33位嘉賓參與了MindCode閉門直播會的交流,他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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