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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一則不算起眼的跨國并購悄悄完成了交割。美國私募基金Atlas Holdings以2.63億英鎊的價格,收購了英國德納羅公司(De La Rue),交易于2025年7月1日完成。
這家1821年創立的老牌企業,曾為全球半數央行印制鈔票,運營著英格蘭銀行位于埃塞克斯的印鈔工廠,是這個行業里教科書級別的存在。然而收購完成后,德納羅隨即從倫敦證交所退市,結束了自1947年以來近八十年的上市公司身份。
一家給半個地球印錢的公司,自己卻沒能賺到足夠的錢——這個故事,恰好可以幫我們打開"印鈔"這門生意的真實面目。德納羅的困境不是突然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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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受數字支付興起導致實物貨幣需求下降的影響,該公司持續承壓。更早之前,它丟掉了英國護照的印刷合同,在委內瑞拉的應收賬款也打了水漂,管理層幾經更迭。
這個案例至少說明一件事:印鈔行業并非"旱澇保收",它跟任何制造業一樣,要面對技術迭代、成本競爭和客戶流失的考驗。有意思的是,就在全球最大的商業印鈔企業賣身易主的同一時期,中國的印鈔造幣行業卻呈現出一種反差鮮明的景象。
根據央行2026年2月發布的貨幣政策執行報告,截至2025年末,我國流通中貨幣(M0)余額為14.1萬億元,同比增長10.2%,全年現金凈投放1.3萬億元。所謂M0,說白了就是你我口袋里、商鋪抽屜里、銀行金庫里那些實實在在的紙幣和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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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凈投放1.3萬億,意味著平均每天有大約36億元的嶄新鈔票被"放"進社會。這個數字擺在一個移動支付普及率高達86%的國家里,確實需要解釋。
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不可能吧,我身邊早沒人用現金了"。但這恰恰暴露了一種認知偏差——你在寫字樓里掃碼買咖啡的日常,并不能代表整個中國的支付生態。
中國有超過2.9億60歲以上的老年人,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日常消費仍然依賴現金。這不是因為他們"落后",而是因為現實約束:不少老人的手機還是功能機,有些人對輸入密碼、綁定銀行卡的操作心存恐懼,還有些人干脆覺得"看得見摸得著的錢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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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肅、青海、云南等省份的縣域鄉鎮,移動支付的滲透率遠低于城市,基站覆蓋、網絡穩定性、智能手機持有率都是實打實的瓶頸。一個基本事實是:中國的城鎮化率剛過66%,有將近5億人生活在縣城及以下的區域,他們的支付習慣不能被一線城市的經驗所覆蓋。
但如果把現金的生命力僅僅歸結為"老人和農村還在用",就太簡單了。一個值得注意的反面案例來自北歐。
瑞典一度是全球"去現金化"的急先鋒,過去十年中,瑞典居民使用現金的比例已從40%下降到9%,整體消費額中約98%的交易以電子支付方式完成。然而就在近兩年,風向出現了明顯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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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典和挪威正在重新考慮無現金社會計劃,兩國擔心來自俄羅斯的安全威脅。瑞典國防部在寄給每戶家庭的應急手冊中,建議居民"定期使用現金,保留至少一周使用的不同面額現金",政府還計劃立法確保特定商品的現金支付能力。
這個轉變傳遞出來的信息很重要:現金不只是一種支付工具,它還是一套"離線保險"。當電網癱瘓、通信中斷或網絡遭遇攻擊時,你手機里的數字余額就是一串無法兌現的數字。
北歐人在和平年代推動去現金化,等到家門口出現了真實的戰爭威脅,才意識到完全依賴電子支付的脆弱性。中國雖然不面臨同樣的地緣風險,但這個教訓的普適性在于:任何復雜系統都需要冗余設計,而現金恰恰是支付體系里最古老也最可靠的那層"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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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現金為什么不會消亡,我們再來看另一個有趣的話題:中國的印鈔廠,除了給自家印人民幣,還在給別的國家印鈔票。這事兒聽著新奇,但在行業里其實并不罕見。
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有獨立印鈔能力的不過幾十個。印鈔是一項集光學、材料學、精密機械、信息安全于一體的系統工程,門檻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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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十年,這個市場由歐美少數幾家企業把持。但格局正在松動。德納羅的被收購只是最新的信號。
2016年,中國印鈔造幣總公司在與英國、法國等國際知名企業的競爭中勝出,獲得了印制2億張尼泊爾1000盧比鈔票的訂單。這是中國印鈔行業走向國際市場的一個標志性節點。
此后,中國印鈔造幣總公司相繼成功中標泰國、孟加拉國、斯里蘭卡、馬來西亞等多國貨幣生產項目。中國能搶到這些訂單,靠的不僅僅是"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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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成本優勢是有的——從鈔票紙、防偽油墨到印刷設備,中國擁有完整的國產化產業鏈,不需要依賴進口,這使得報價具備天然競爭力。但更關鍵的差異在于兩點:一是技術的完整性。
中國是極少數在印鈔全產業鏈上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國家之一,從設計到造紙到油墨到印刷到檢測,一條線全部自己掌控。這種能力在全球范圍內極為稀缺。
二是政治中立性。把鈔票交給別人印,本質上是一種主權信任的讓渡——你需要相信對方不會泄露防偽參數,不會私自多印,更不會把這件事變成政治施壓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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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印鈔造幣集團是央行直屬的國有獨資企業,在商業競標中不附加政治條件,對很多發展中國家來說,這一點至關重要。不過,談到海外印鈔業務的戰略價值,我覺得有必要保持克制。
有一種說法認為,給"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印鈔能直接推動人民幣國際化。這種聯系可能存在,但不宜高估。
一個國家把鈔票交給中國印,并不等于它會把結算貨幣切換成人民幣,兩者之間的因果鏈條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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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務實的理解或許是:代印貨幣首先是一門正常的商業業務,它帶來訂單收入、保持產能利用率、積累技術聲譽;至于更高層面的金融合作,那是建立在長期互信之上的漸進過程,不宜把一次投標中標就拔高到戰略布局的高度。說回國內。
如果我們把時間線拉長來看,一個值得關注的趨勢是:M0的增長率在近些年一直維持在較高水平。2025年末M0余額14.13萬億元,同比增長10.2%。
到了2026年1月末,M0余額進一步上升至14.61萬億元。10%左右的同比增速,對于一個被認為"正在淘汰現金"的經濟體而言,怎么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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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需要做一個重要的區分:M0增長并不等于"人們花的現金更多了"。一部分增長來自經濟總量的擴張——GDP在漲,物價在漲(哪怕CPI漲幅溫和),社會交易的名義規模在擴大,流通中需要匹配的現金量自然也要跟著增加。
另一部分增長可能與人們持有現金的意愿上升有關。在利率持續走低的環境下——2025年新發放貸款加權利率已降至歷史低位區間——存銀行的收益越來越薄,有些人,特別是對金融產品不太熟悉的群體,可能會選擇更多地持有現金。
這并不一定意味著他們要把現金"花出去",而更可能是把它作為一種樸素的儲值方式,揣在口袋里、放在家里。還有一層容易被忽視的因素:2022年末,央行已經將流通中數字人民幣納入M0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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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M0這個數字里頭,其實已經包含了一部分數字人民幣的份額。雖然目前數字人民幣的體量相對于實物現金還很小,但隨著試點范圍擴大,M0增長的一部分"功勞"可能要記在數字人民幣頭上。
所以,看到M0增長10%就簡單地等同于"印了更多紙幣",未必準確。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全球紙幣市場并沒有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樣在萎縮。
根據Global Market Insights的數據,2024年全球紙幣市場規模約149億美元,預計2025至2034年間將以5.5%左右的復合年增長率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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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長的驅動力主要來自兩方面:一是新興經濟體的人口增長和貨幣更新換代需求,二是各國對防偽技術升級的持續投入。
日本在2024年7月發行了帶有全息肖像的新版鈔票,毛里求斯在2024年底推出了聚合物基材新鈔——這些都表明,即便在數字化浪潮中,各國央行仍然在認真對待實物貨幣的設計和制造。對中國印鈔行業來說,這意味著什么?
我的判斷是,在可預見的十到十五年內,這個行業不會面臨生存危機,但業務重心的遷移是不可避免的。國內實物現金的使用場景會繼續緩慢收縮,但不會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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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代印業務有望繼續增長,特別是在非洲和南亞地區——這些地方的金融基礎設施還不夠成熟,現金仍是老百姓接觸經濟體系的主要紐帶。
同時,中國印鈔造幣集團已經開始向數字貨幣研發領域延伸,從"印紙鈔的"轉變為"管理貨幣全生命周期的",這個轉型方向至少在邏輯上是通暢的。當然,不確定性也真實存在。
地緣政治的波動可能影響海外訂單——如果某個客戶國的政治立場發生變化,合同是可以被重新談判甚至取消的。競爭對手也不會坐以待斃——德納羅雖然賣身,但在新東家Atlas手里,如果得到資金注入和管理重組,未必不能重新煥發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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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的威脅來自央行數字貨幣(CBDC)的全球推進——如果越來越多的國家選擇完全跳過實物鈔票、直接發行數字貨幣,代印業務的天花板就會被壓低。但至少到今天為止,紙幣消亡的預言一次也沒有成真過。
瑞典人以為自己能最先告別現金,結果被戰爭陰影拉了回來;中國人以為手機支付會讓紙幣成為古董,結果M0年年在漲。這或許說明,我們對技術替代速度的想象,往往比現實快得多。
鈔票,這種三百多年前在瑞典被首次正式發行的東西,在全息防偽、量子加密的加持下,很可能還要陪我們走很長很長一段路。而那些給它"續命"的印鈔廠,無論在北京、在南昌,還在倫敦以東的埃塞克斯,機器今天依然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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