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魚》的后勁不驚艷，卻讓我不再是原來的我

讀完《貓魚》是需要一點耐心的事。

三十余萬字，沉甸甸的一本，讀起來并不費勁，但也的確沒有那種欲罷不能的爽感。

真要論文筆，陳沖算不上一流，甚至比不過書中哥哥陳川寫的那些段落——后者更有意境，也更精致、唯美。

其實真正讓人回味的，不是某個章節(jié)、某處妙語，而是整本書合上之后，那種慢慢涌上來的后勁。

就像看一處風(fēng)景：匆匆看一天，和在風(fēng)景中生活并經(jīng)歷分分秒秒、經(jīng)歷四季更替，內(nèi)心所受的沖擊完全不同。

讀著《貓魚》，跟著陳沖，就像在風(fēng)景里活過了滄桑四季、悠悠歲月。

我記不住哪一個句子特別驚艷，但在放下書后，它讓我陷入了近乎好幾天的久久沉默，沉默過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自己了。

陳沖的文字，美的確不驚艷。從頭到尾貫穿的，是一種真誠。

她不避諱每一段戀情和親密接觸，筆觸也足夠細(xì)節(jié)：家族的、自身的，虛榮的、貪婪的，欲望的、掙扎的，在當(dāng)下時代，是久違的“活人感”。

書中的流露的真誠不是簡單地暴露自己某些經(jīng)歷，而更像站在一個局外人的位置，平靜地回望一個女孩到女性的一生：

如何與命運為伴，在命運里碰撞，又和命運和解起舞，把經(jīng)歷過的痛與幸福，統(tǒng)統(tǒng)蘊化成滋養(yǎng)生命的養(yǎng)料。

大多數(shù)人終其一生都困在自己的敘事里，而陳沖卻能跳出來，像看別人一樣看自己。

跟著書一頁頁走著，我卻信這種視角并非天賦，而是經(jīng)歷了種種自我撕扯后生出的通透。

她寫自己，更寫女性。

她以家人和自己大半生的經(jīng)歷，映照出女性自我追尋、自我表達(dá)的漫長歷程。

我們普通人的人生遠(yuǎn)沒有那么跌宕，卻總能在她的字里行間，找到某種關(guān)于女性處境的共鳴。

很多書評說陳沖的文字里有一種莫名的優(yōu)越感。我想，這不難理解：她出身顯赫，家中世代都是被仰望的人物。但那份所謂的優(yōu)越感，也許更多是讀者自帶了一層身份差距的濾鏡。

相比之下，真正貫穿她人生的，反而是一種“不配得感”——她自己也曾坦露過，這和外在成就本質(zhì)上沒有關(guān)系。

優(yōu)越感產(chǎn)生不了自我懷疑，沒有自我懷疑很難自我突破。

其實這不只是陳沖的“不配得感”。這是每一個深夜醒來、面對自己真實面目的人，都會有的那一秒茫然，屬于全人類。

成功可以掩蓋它，但無法消除它。陳沖了不起的地方，不是沒有這種茫然，而是帶著這種茫然近乎奮不夠身的前行著。

縱觀整本《貓魚》，她幾乎一直在奮不顧身地自我突破、頭破血流的深入挖掘。

一個能在事業(yè)頂峰、流量正盛的時候，放下一切，跑去陌生國度從零開始、從邊緣闖蕩的人，不可能太把名利當(dāng)回事；而如果這個人，還只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那就更讓人佩服了。

陳沖在影視人這一角色上的自我突破，近乎有種視死如歸的倔強。

書里有一篇，叫《沒有女人會因此喪命》，寫的是她姥姥。

姥姥是民國時期的人，早年在英國留學(xué)，后來成為著名的社會活動家。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她為了把孩子接到身邊，需要打通層層關(guān)卡。每一張通行證的背后，幾乎都是男性對女性赤裸裸的刁難與要挾。

可姥姥就這樣，從一個省到另一個省再回到原地，一路走下來，硬是把孩子接了回來。

沒有女人會因此喪命——那個荒唐的年代，終究過去了。后來姥姥老了，退化成老小孩兒，喜歡的是假發(fā)套、西式內(nèi)衣、藍(lán)紋奶酪。

姥姥那一代女性，把所有的抗?fàn)幯蔬M(jìn)了肚子里，化成了沉默的堅韌。

我想，姥姥這個足夠飽滿豐沛的生命，是陳沖理解女性的起點，也是她用盡一生試圖參透的謎。

到了陳沖這里，那些咽下去的東西，通過血脈基因或者什么看不見的東西得以傳承，變成了鏡頭、劇本、獨白，變成了《天浴》里李小璐的眼淚，變成了《意》里陳沖自己飾演的那個一生都在奔跑的女人。

我們祖祖輩輩經(jīng)歷的，幸福的、悲慘的、荒誕的從來都是被一代代繼承著。

它就沒有消亡，也不會消亡，而是以不同的樣貌進(jìn)化著。人間的光怪陸離，或成藝術(shù)或成慘劇，一直在演變，期間逝去的只有人。

所以你看，陳沖的電影，始終繞不開一個主題：女性。

尤其是那些極端境遇下的女性，在時代的牢籠與人性的熔爐里，九死一生，卻依然活著；滿身傷疤，又傷疤愈合，又光芒萬丈。

她的第一部導(dǎo)演作品是《天浴》，一個下放藏區(qū)女知青的遭遇，姜文說看了幾個片段就覺得胃疼；

她主演的澳洲電影《意》，寫一個女子在時代的熔爐里做女孩、做妻、做私奔者、做母親、做歌女、做蕩婦的一生；

她準(zhǔn)備導(dǎo)演又因身體原因中途放棄的《扶?！?，一個女奴半生的傳奇，讀了讓人痛的蕩氣回腸；

《蒙特利爾我的美人》依舊寫女性，在角色符號里如何一步步壓抑自我，被寸寸掏空，又被并未消失的身體欲望一點點喚醒，最后覺醒，但現(xiàn)實已經(jīng)沒有退路；

還有《英格力士》《紅玫瑰與白玫瑰》……

她對女性的探索從不刻板，不夸大母性奉獻(xiàn)，不塑造神圣純潔的玉女。

而是一步步融入女性足夠復(fù)雜多面的人性本身，有性有欲有愛有恨有自私有偉大。

寫她們與時代互動，甚至在時空里被各種時代性因素裹挾、玩弄的命運：血淋淋的飽滿又肝腸寸斷，又軟弱又堅強。

《貓魚》的前半部分是家族史，后半部分主要是她的電影生涯。

家族史的敘述很有畫面感，讀起來就像跟著攝像機在走，鏡頭足夠具體生動，又在意境豐沛之處，升華出三兩句人生思考，余音裊裊。

電影生涯部分是演員獨白，是文學(xué)解析，是導(dǎo)演的鏡頭感，還有一些尼采、叔本華味道的哲學(xué)思考，內(nèi)容飽滿豐沛，卻沒有一點學(xué)究氣和端著的感覺。散則散矣，卻足夠鮮活，足夠有“活人感”，比較幸運的是，她提到的大部分書，我恰好都讀過，也算在她的文字里得到了很多共鳴。

耐著性子一頁頁讀完，像是淺淺地跟著作者經(jīng)歷了一遍她的人生。

但是，她的人生，或者說她美好笑容的背后，太難了！

從當(dāng)紅花旦全身而退，獨自奔赴大洋彼岸，被壞醫(yī)生性侵，被渣男玩弄感情，因為無心的言論遭封殺、被輿論唾棄、獨自在兇險的好萊塢闖蕩、在導(dǎo)演第一部片子時死也不回去的決心…

她付出了足夠的代價，但每一份艱難與代價里，都活出了一個她渴望成為的自己。

等價交換，不光是經(jīng)濟規(guī)律，更是做人法則。

“女性主義”如今已是繞不開的話題。去年我讀了《素食者》，也讀了磚頭一樣的波伏娃的《第二性》。

說實話，它們帶給我的震撼與深觸感，遠(yuǎn)沒有《貓魚》這樣持久、真實。

《素食者》是藝術(shù)，隱喻了生活，足夠抽象；

《第二性》是理論，足夠宏大甚至高不可攀，波伏娃作為女性主義祖師奶，是神一樣的存在。

但《貓魚》不同：通篇沒有架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近乎赤裸地娓娓道來。

每一段經(jīng)歷都像鏡頭化的描述與獨白，真實而親切。

所有經(jīng)歷疊加在一起，生出一種歲月悠悠之感，讀完了，就感覺自己也跟著活過了一遍。

那種經(jīng)歷與經(jīng)歷之間的互相成就，幸運與不幸互為因果所推動的命運，一個女性，在各種際遇之下的選擇、放棄，在自我的脆弱里的崩塌和猶疑，又在猶疑過后重新相信明天的太陽…

這種種里流淌著跌宕的生命意志，是卑微的，是堅韌的、是掙扎的、是傷痛的，這種種像音符一樣串聯(lián)起來所成就的曲子，本就是對活著最好的告白。

《貓魚》的力量，不在于它說出了什么新的真理，而在于它用自己的生命，驗證了那些古老的真理——

比如代價，比如選擇，比如一個女人要成為自己，需要付出什么。光是這些，就足以讓我久久沉默！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我的感受，我想說：看完《貓魚》之后，我不再想去追尋什么意義或宏大的概念，我似乎對生活本身多了許多關(guān)照——具體的生活：光與影、流水和清風(fēng)，還有跑步、做飯、整理房間…宏大的概念都是空的，所有的答案，都理應(yīng)在活著本身里。

《貓魚》的后勁，就像一首背景音樂，讓一切看似枯燥的種種突然有了音符一般的質(zhì)感。

與其遠(yuǎn)遠(yuǎn)觀望，我更愿縱身一躍，沉浸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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