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文帝如何進行官制革新

隋初官制革新，“廢除六官，還依漢魏”，是三省六部制完成的最后一步。那么，隋文帝整頓官制的初衷是什么？除了撥亂反正之外，當然是鞏固皇權。尤其是禪讓得到的皇權，他需要格外精心地設計中央和地方的權力運行機制，不能有失。

仔細研究一下《隋書·高祖紀》所載楊堅在受禪前的政治履歷，可以發現一些問題。宇文赟駕崩后，內史上大夫（中書令）鄭譯、御正下大夫（猶后世門下副長官）劉昉“矯詔引高祖入總朝政，都督內外諸軍事”。這是因為鄭、劉處在內朝決策的位置上，他們是周宣帝的寵臣，但不是權臣。寵臣的權力依附于皇帝，權臣的權力來源于自身掌握的資源。御正中大夫（納言或侍中）顏之儀反對無效，也正是這種原因，顏之儀同樣手無資源。

隋文帝楊堅畫像

發喪之后，“周帝拜高祖假黃鉞、左大丞相，百官總己而聽焉。以正陽宮為丞相府，以鄭譯為長史，劉昉為司馬，具置僚佐”。隨即公布了三人輔政小組：以武帝之子漢王贊為上柱國、右大丞相，“尊以虛名，實無所綜理”；以楊堅為假黃鉞、左大丞相；宇文邕另一子秦王贄為上柱國。“百官總己以聽于左丞相。”兩位皇叔、一位外戚。這樣的安排，足以給世人一個交代。

但是，這樣的安排并不符合劉昉、鄭譯的初衷。《隋書·李德林傳》記：

劉昉、鄭譯初矯詔召高祖受顧命輔少主，總知內外兵馬事。諸衛既奉敕，并受高祖節度。鄭譯、劉昉議，欲授高祖冢宰，鄭譯自攝大司馬，劉昉又求小冢宰。高祖私問德林曰：“欲何以見處？”德林云：“即宜作大丞相，假黃鉞，都督內外諸軍事。不爾，無以壓眾心。”及發喪，便即依此。以譯為相府長史，帶內史上大夫，昉但為丞相府司馬。譯、昉由是不平。

周武帝之弟宇文憲曾任大司馬兼小冢宰，掌握實權，為繼位的周宣帝所忌憚而殞命。大司馬掌軍事，小冢宰是天官大冢宰的次官，掌宮中侍衛及財務行政，楊堅任大冢宰不可能躬親細務，小冢宰就成為實權派。楊堅拒絕劉、鄭的意圖，設置了丞相府，這才是官制改革的關鍵，而這正是接受了李德林的建議。從曹操到宇文泰、高歡都是大丞相掌朝政。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楊堅把丞相府分為左右，且以宗室漢王贊為右丞相。丞相專權制度下，錄尚書事之類職位是不需要設置的。

到大定元年（581）二月，禪讓前夕，在隋王府“建臺置官”。隋國的“臺”自然是取代朝廷尚書臺（即改朝換代）的前奏。此后的李淵，也是如法炮制，先是丞相府，進而唐王府，進而稱帝。

總之，東魏（高歡）、西魏（宇文泰）、北周（宇文護、楊堅）、隋末（李淵）等的權臣，都是以丞相府掌軍權來掌控朝政的。因此，楊堅并不需要什么“錄尚書事”之類的頭銜。他需要的是，如何解決決策權與執行權之間的制約問題。于是，內書省草擬詔敕，對接尚書臺，同時以侍中（門下省）審核內書省制敕是否合乎規范，這樣一個制約機制就自然而然建立起來了。為皇帝看住權力，防止宰輔弄權擅政，這才是三省六部制度的歷史背景和發展邏輯。隋文帝與唐太宗都重視三省之間的制約和協調，于是漢唐間中樞體制的演變有一個總結。下面將其發展軌跡做一個簡短的歸納。

隋文帝廢除六官制度，復依漢魏。可是漢魏的制度并沒有定型為“三省六部”，三省六部制度是隋朝的綜合與創新；是隋代將演進中的中書出令、門下審查、尚書執行的體制，組織在一個相關聯的中樞體系中。

在漢魏南北朝時期，三省陸續出現，但其間的關系并不通暢。隋文帝父子廢除三公府僚，將其徹底變成虛銜。而提高三省長官地位，并捋順其間的關系，使其不僅掌握實權，而且有比較高的品位。

首先是尚書省，東漢到劉宋，尚書省的職官體系已經很完善，到了北魏、北齊，可以說已經真正的“賦政四海”了，掌管著國家的兵刑錢谷的實務。隋初制度設計中，尚書令、左右仆射分別居于正一品、從二品的位置，儀形端揆，師長百僚，就是取代了以前三公的首出地位。

中書（內史）、門下省仍然扮演著禁省內職的角色。中書省在魏晉時期已經是內朝的決策班子。尚書省與中書省的內外分工已經形成。中書省是鳳凰池，尚書省則要躬親實務，根據魏晉官場風氣，后者顯得是苦差。中書省成為草擬批答、頒行詔敕的機要之司，這就產生了一個需要，如何監察中書省的工作？曹魏時期蔣濟對于劉放、孫資弄權的指責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于是，對于中書草詔權予以平衡和審定的權力就被分離出來，給了皇帝身邊的侍從，這就是侍中。

可以這樣說，漢魏兩晉，三省的分工在相當程度上已經定型。但是，如前所述，南北朝時期，權臣當政，并不是把控“錄尚書事”的行政權，也不是把控中書省的機要之司，更不是把控侍中奏事皇帝的參政權，而是以霸府機構直接把控皇帝。這個機構就是丞相府，進而王府（魏王、宋王、隋王之類）。

歸納上面的討論，可以看出，與三省制約機制相反的權力體系，是霸府（丞相、王府）機制。霸府機制有兩個明顯的特點：一是軍事權力作為行政權力的基礎，二是霸府首領有很強的掌控能力。兩者結合起來，可以看成一種類軍政府模式。這種機制的要求不是制約，而是忠誠；不是監控臣下，而是監控皇帝。

霸府過渡到新王朝的時候，都會重新構建其權力制約體系。在曹魏，是中書監令取代錄尚書事。在晉宋，是侍中取代中書省侍從顧問之任。在北周，是滅宇文護之后，削弱大冢宰獨尊的權力。現在輪到了楊堅，他的丞相府、隋王府曾經是決策與行政的中心。他受禪登帝位之后，一方面要恢復華夏制度，另一方面，要建立權力制約體系，于是，防范霸府政治模式的三省制應運而生。唐朝李淵可以說是對此亦步亦趨。

（摘自張國剛著《唐代官制：官吏體系與機構運行》，中華書局2026年版，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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