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嫣然
來源 | 婚姻與家庭雜志(hunyinyujiating99)
這天,退伍軍人廖良開拆開快遞箱,幾只色澤油亮的東北醬肘子,散發著熟悉的年味——這是吉林的“爸媽”寄來的。
幾乎同時,東北的小村莊里,劉銀智老人也收到了來自四川“兒子”的臘肉和麻辣香腸。這一南一北的互贈,已經持續了20多年。
年貨年年如此,情義歲歲更深。
2025年,廖良開家庭被授予第三屆全國文明家庭稱號。他與妻子二十八年如一日贍養烈士父母的事跡被多家媒體報道,成為時代長河中一朵溫暖動人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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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奔赴,一聲爸媽
故事的起點,在近30年前。
1996年冬,重慶市開州區青年廖良開參軍入伍。1997年9月,他被分配至葫蘆島海軍某部,與吉林籍戰士劉繼強成為戰友。兩人分屬不同班級,日常訓練鮮有交集,彼此并不相識。
當月28日下午,一名群眾不慎落水。19歲的劉繼強縱身躍下十余米高、礁石密布的防波堤,拼盡全力營救落水者,自己卻體力耗盡,沉入海中。部隊很快追認他為革命烈士。
追悼會上,廖良開第一次見到劉繼強的父母。母親梁桂茹哭得幾度暈厥,被人攙扶著才能站立;父親劉銀智一言不發,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眼神空洞……海風裹著咸腥的水汽,一遍遍地吹,發出聲聲嗚咽。
廖良開站在隊列里,望著淚流不止的兩位老人,再看向遺像上年輕的面容,心底百感交集:倘若犧牲的是自己,父母又該如何承受呢?戰友們自發捐款,他把入伍半年積攢的200元津貼全部掏了出來。但他知道,錢彌補不了喪子之痛。
老人返鄉后,悲痛的模樣始終縈繞在廖良開心頭。那幾天,他徹夜難眠,想起父母從小教育他,“做人要厚道,遇難肯伸手,許諾必踐行”。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劉繼強縱身救人,憑的是軍人的赤誠與擔當。如今戰友遠去,他的父母絕不能沒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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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良開給家里寫了一封信,把自己替戰友盡孝的想法告訴了父母。起初,父母很詫異——家里本就貧窮,為何還要去管別人父母?但當他們從兒子信中了解劉繼強烈士犧牲的經過,以及兩位老人在追悼會上幾度暈厥的悲痛后,沉默了很久。最后托人回信說:“開兒,你做得對。”
有了家人的理解與支持,這份承諾便有了踐行的底氣。廖良開給劉銀智夫婦寫信,表示自己以后會將他們當作親生父母一樣孝敬。幾封書信過后,老人的回信里漸漸多了些溫情,親情在字里行間悄然滋長……
1999年國慶節,廖良開盼來了入伍后的第一次探親假。他很想回老家,但吉林那對“父母”的身影,總在他眼前揮之不去。他知道,如果這次不去,下次又要等一年。
于是,他給家里寫了一封信,告訴父母自己想去探望吉林“父母”。父母托人寄來的信紙有些皺,像是被反復摩挲過。信中寫道:“開兒,既然認了這門親,就該先去。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記。”
從葫蘆島到樺甸,廖良開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又轉公共汽車。傍晚,他在村口下車,看見兩位老人早已站在土路邊等著他。廖良開身著水兵服快步上前,向二老敬了一個軍禮。梁桂茹愣了一下,隨即張開雙臂把廖良開擁入懷中。劉銀智笑著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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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廖良開和兩位老人睡在土炕上。炕燒得很熱,他躺在中間,左邊是“父親”,右邊是“母親”。梁桂茹從柜子里翻出一床新棉被,硬要蓋在他身上:“夜里冷,你們南方娃不經凍,多蓋點兒。”棉被很厚實,蓋在身上,從皮膚一直暖到心窩里。
假期結束,廖良開要回軍營了。劉銀智夫婦送他到村口,站在土路邊,一直望著車子遠去。廖良開回頭,看見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融進了東北的暮色里。從此,廖良開把自己的探親假一分為二,一半時間回重慶,一半時間去吉林。他把舍不得花的津貼也一分為二,有時往吉林寄錢比寄給親爹媽還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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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諾相承,三代同枝
除了這份親情之外,廖良開也迎來了屬于自己的姻緣。廖良開喜歡寫作,在雜志上發表過詩歌。黑龍江姑娘趙靜很喜歡他的文采,兩人成了筆友。
確定戀愛關系前,廖良開猶豫了很久——他家里條件不好,以后還要照顧兩對父母,怕耽誤人家。2003年11月,他懷著忐忑的心情,把情況如實告訴了剛認識不久的趙靜。沒想到她很快回信,只寫了一句話:“等你休假,我們一起去吉林看看。”
當年12月,兩人分別從部隊和哈爾濱趕到吉林。趙靜親眼看見廖良開自然地喊“爸、媽”,熟練地添柴燒炕,專注地聽老人嘮叨,她被打動了。臨走時她對老人說:“以后,我和良開一起孝敬你們。”返程路上,她又說:“下次休假,我們去重慶看爸媽。”
次年5月,兩人籌備簡單的婚禮。廖良開寫信告訴父母,婚禮就在部隊舉辦。父母十分欣喜,還特意叮囑:新婚頭一件事,要先去東北認親。等小兩口到了吉林,劉家二老早已備好新房,按當地風俗請了幾桌親戚,又給他們補辦了一場婚禮。
之后,廖良開退伍轉業,帶著妻子回到四川成都定居。他想把吉林的“父母”接過來,但二老不愿離開故土。從此,廖良開的心牽掛著兩頭:重慶的山、吉林的雪。
平時,廖良開對待兩邊的老人,盡量做到一碗水端平。對親生父母,他恪守著傳統孝道中的本分與溫情:每月按時寄錢,常回家看看。而對吉林的“父母”,他同樣是每月匯款,每周打電話,每年至少探望一次。
2008年兒子廖熠旸出生后,探親路上變成了一家三口。這份親情,隨著兒子的出生,又往下延續了一代。小熠旸半歲時,夫妻倆第一次帶他回吉林。劉銀智和梁桂茹抱著孫子,樂得合不攏嘴。
孩子漸漸長大,有天忽然問:“爸爸,我為什么還有個姓劉的爺爺?”廖良開便對他講了劉繼強叔叔的故事,講了承諾,講了什么是沒有血緣的家人。小熠旸似懂非懂,卻牢牢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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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廖良開接到電話,梁桂茹走了。一家人連夜趕往吉林奔喪。后事辦完,廖良開一家留下來,陪了劉銀智十多天。臨走那天,廖良開緊緊握住老人的手:“爸,您多保重,我會常來。”
9歲的熠旸走到“爺爺”身邊,伸出小手,輕輕擦去老人臉上的淚。“爺爺不哭,等我長大,我也孝順您!”劉銀智把“孫子”摟進懷里,終于哭出聲來。在場的人都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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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地同暖,愛有回響
時間逐漸撫平了傷痛,也讓這份親情連接得更加緊密。
2018年小年夜,劉銀智在廖良開父母的盛情邀請下,第一次來到了重慶。團圓飯擺在廖家老宅。廖良開知道“父親”在東北待了一輩子,怕他吃不慣川菜,特意請來一位東北廚師。劉銀智看著眼前那盤鍋包肉,眼眶微微泛紅——那色澤、味道,像極了老伴兒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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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廖良開的母親不停往劉銀智碗里夾菜,操著一口重慶話反復叮囑“多吃點兒、莫客氣”。劉銀智雖聽不太懂,但一個勁兒地笑著點頭。他端起酒杯,起身敬向廖良開父母,一口醇厚的東北話脫口而出:“老哥、老嫂子,過年好,我敬你們一杯!”劉銀智的心中充滿感激,沒有他們的理解和支持,他哪來這么好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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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幾年,疫情阻隔了探親的腳步。但每周日晚上8點,廖良開總會準時撥通視頻電話。重慶的親生父母、吉林的“父親”,都出現在小小的屏幕里。趙靜笑稱這是“家庭云聚會”。
2024年末,廖良開的母親突發不適,他立刻回家悉心照料。臘月一到,他心里盤算著把吉林的“父親”接到重慶一同過年。電話撥通后,劉銀智沉默片刻,輕聲說道:“良開啊,你媽正需要人照顧,你安心陪她過年就好。我這邊一切安好,你只管放心。”
廖良開懂他的脾氣,勸慰幾句便不再勉強,心里卻把那份牽掛埋得更深了。整個臘月,他往吉林打的電話比以往更勤了。電話里他不說別的,盡是些家常話:“爸,出門多穿點兒,帽子和圍巾都戴上。”“今天是小年,您包餃子了沒?”“網上說今年流感厲害,您沒事少出門,家里多通通風。”
這些家長里短,字字句句皆是跨越數千公里的惦念。他還悄悄登上吉林當地的供熱繳費平臺,把劉銀智家的取暖費交了。劉銀智全然不知,直到發現供暖公司的催費單沒再貼上門,老人才反應過來,連忙打來電話詢問。廖良開笑著說:“暖氣熱乎就行,管誰交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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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6日,除夕。這一年,因工作需要,廖良開一家三口留在成都過年。趙靜在廚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端出的年夜飯不算豐盛,卻特意備了吉林“父親”寄來的酸菜,廖良開親手包了酸菜餡餃子——那是吉林的味道。他說,圖個念想。
晚飯吃得尚早,窗外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遠處已有零星煙花在暮色中綻放。廖良開放下碗筷,擦了擦手,拿起手機點開置頂的家庭群。“咱們給老人們拜個年吧。”他看了一眼趙靜,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兒子熠旸。
視頻接通的那一刻,屏幕上同時亮起了兩個畫面。左邊是重慶的老屋,父母并肩坐在沙發上;右邊是吉林的客廳,劉銀智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幾盤菜,餃子還冒著熱氣。
“爸、媽,新年好!”廖良開和趙靜齊聲喊了出來,聲音里帶著笑意,也帶著幾分激動。熠旸湊到鏡頭前,個頭已經超過了父親,臉上還帶著些許青澀。他對著屏幕揮了揮手,聲音清亮:“爺爺奶奶新年好!等我高考完,就去看你們,兩邊的爺爺家我都要去!”
“好!”三位老人幾乎同時應聲。小小的屏幕,連接著三個地方。重慶已九十高齡的父母湊近了鏡頭,細細囑咐廖良開保重身體、別太過勞累;吉林的“父親”則與趙靜聊起了成都的天氣,叮囑她早晚添衣,別只顧著照顧別人,忘了自己。話頭在兩地之間來回跳躍,有時兩邊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即便聽不真切,也無人放在心上。
屋里,手機屏幕的微光映著六個人的臉,笑聲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在客廳里回蕩著,混著遠處隱約的爆竹聲,讓這個除夕夜暖意融融。窗外,煙花一朵接一朵地亮起來,照亮了三座城市的夜空。重慶、成都、吉林,三個地方,一個家。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4月上
原標題:一聲爸媽,跨越山海,溫暖半生
作者簡介:嫣然。來源:婚姻與家庭雜志(ID:hunyinyujiating99)。中國家庭幸福生活引領者,專注女性成長與婚姻幸福,探討如何更好地愛自己、愛家人。原標題《19歲戰友犧牲后,他贍養烈士父母28年,妻子兒子全家支持感動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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