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麥：我就要離開哺育過我的原野，徘徊于燈火陌生的街頭丨詩人讀詩?

現代詩語言優美，情感豐盈，意象新鮮，但有時晦澀難解。從閱讀角度看，“晦澀”是現代詩最明顯的特征之一。然而，這晦澀無論是源于特定的表現方式，抑或對詩之新奇的追求，還是對“何以為詩”的定位，一首好詩不可能僅表現在晦澀，而必須值得深入閱讀，讓讀者在認知與想象的主動參與中，發現晦澀中那復雜的詩意，充裕的內涵。

“詩人讀詩”欄目邀請幾位詩人，每周細讀一首現代詩。這樣的細讀是一種演示，更是一種邀請，各位讀者可以從中看到品味現代詩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進而展開自己對現代詩的創造性閱讀。

第四十一期，我們邀請詩人王東東，和我們一起賞析戈麥的詩，《南方》。

撰文 | 王東東

戈麥（1967—1991），當代詩人，1985年考入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1987年秋轉入中國文學專業，1989年畢業后任中國文學出版社編輯。1991年去世。詩集有《彗星：戈麥詩集》《戈麥的詩》等。

本期詩歌

南方

作者：戈麥

像是從前某個夜晚遺落的微雨

我來到南方的小站

檐下那只翠綠的雌鳥

我來到你妊娠著李花的故鄉

我在北方的書籍中想象過你的音容

四處是亭臺的擺設和越女的清唱

漫長的中古，南方的衰微

一只杜鵑委婉地走在清晨

我的耳畔是另一個國度，另一個東方

我抓住它，那是我想要尋找的語言

我就要離開哺育過我的原野

在寂寥的夜晚徘徊于燈火陌生的街頭

此后的生活就要從一家落雨的客棧開始

一爿門扉擋不住青苔上低旋的寒風

我是誤入了不可返歸的浮華的想象

還是來到了不可饒恕的經驗樂園

1991

詩歌細讀

如何同時擁有經驗和想象？

——讀戈麥《南方》

最早注意到戈麥的這首詩，還是從吳曉東老師的演講稿中，他在《理解詩歌的形式要素——關于現代派的一次閱讀課》中說：

戈麥是一位更喜歡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的詩人。在自述中對南方生活的描繪，就是他想象中的南方。但是我們關于南方的想象從哪里來的呢？不知別人怎樣，我和戈麥的南方想象都存在于文本之中，存在于古典詩詞中……我第一次去南方之前，關于南方的想象都來自于文學作品，我早已經建構了關于南方的形象。到了南方之后才發現真正的南方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樣。奇怪的是，以后我再想起南方，腦海里出現的仍然是文本中的想象化的南方，而不是現實中我見過的南方。這就是文化想象的力量……這就是詩化的江南，或者說是古典化的江南。

這段話袒露了漢語知識人對于南方的深情想象，尤其是出生在北方的知識人，對南方有一種近乎執念的癡情，幾乎可以說是南方情結了。

李可染《春雨江南圖》

中國人的南方情結，幾乎從孔子就開始了，“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南方是君子生活的地方，幾乎成為某種道德理念的象征，大約是中庸之道吧。這段話出自《中庸》，然而一般論述“南北之辨”的人，似較少注意到。當然也需要意識到，除了陰陽易理在起作用，對南方的推崇可能也有地理、疆域和氣候（變化）的因素，中國人的南方其實是一直不斷向南“推移”的。

戈麥這首詩表達了一個普遍的主題，中國人的江南想象或南方想象。戈麥也是在當代詩人中較早觸及這一主題的詩人。他在《戈麥自述》中說：

戈麥寓于北京，但喜歡南方的都市生活，他覺得在那些曲折回旋的小巷深處，在那些雨水從街面上流到室內、從屋頂上漏至鋪上的詭秘生活中，一定發生了許多絕而又絕的故事。

這里有“小說家言”的夸張成分。順便說一句，戈麥也寫了幾篇小說。這里所說的“絕而又絕的故事”很有趣，它可能是小說的必要成分，但在寫詩時注定被省略。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戈麥詩歌的問題恰在于省略了“許多絕而又絕的故事”，就仿佛其短暫的人生一樣，他擁有的更多是由形而上學的抽象邏輯構想出來的永恒瞬間，而非幸福的、長久的現世生活。這樣說可能有點殘酷，但戈麥和海子都是形而上學詩人的代表，戈麥詩歌中的經驗成分甚至要少于海子。

這首詩的前兩節最大程度地滿足了中國人的南方想象，這是一種古典的想象，戈麥從古典文學中精心挑選了一些意象，并以第一人稱的移步換景的方式組織起來，也算是“講故事”吧，不過這個故事并沒有展開，而更多算是一個“引子”。這種古典想象意味著絕對和永恒，對于紛擾的當代生活，似乎天然具有一種超越性的光暈。它有點類似于波德萊爾所說的“現代性的另一半”：

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現代性是永恒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

這是波德萊爾“引用率”最高的一段話。我在這里再次引用，是想要強調，也許古典想象就是現代性的另一半。古典和現代并非截然對立的關系，如果過分追求古典，可能會造成對現代性的擠壓。

其實，波德萊爾的另一段話說得更清楚：“構成美的一種成分是永恒的，不變的，其多少極難加以確定，另一種成分是相對的，暫時的，可以說它是時代、風尚、道德、情欲，或是其中一種，或是兼容并蓄，它像是神糕有趣的、引人的、開胃的表皮，沒有它，第一種成分將是不能消化和不能品評的，將不能為人性所接受和吸收。”“神糕”，一個多么有趣的比喻！在波德萊爾眼中，現代美只是表皮，而古典美反而成了核心。現代美是瞬間，古典美則是美在時間和歷史之中的投影。

一首漢語詩應該同時包含古典和現代，這樣它呈現的美才是完整的。只不過一般來說，古典美更偏重想象，現代美則更突出經驗成分。戈麥的這首詩，其現代美幾乎是從古典美中綻出的。戈麥先是引領我們沉浸于古典想象中，直到“南方的衰微”，似乎才意味著古典美的消逝，詩歌重心逐漸轉向了現代美，“時代、風尚、道德、情欲”，“我抓住它，那是我想要尋找的語言”。不過仍然浸染著古典美。大多數時候，戈麥對古典想象并不太熱衷，這首詩是意外。其現代美的核心被古典美的外殼包裹著，如果也將之看作一塊神糕，與波德萊爾的想象相反，它從里到外是反著的。

我是誤入了不可返歸的浮華的想象

還是來到了不可饒恕的經驗樂園

“不可饒恕的經驗樂園”讓人想到荷蘭畫家博斯（Bosch）的《人間樂園》。博學多識的戈麥未必沒有如此聯想，要知道，這里的修飾語可是“不可饒恕”！雖然最后一節有點恍惚、茫然，整首詩的基調仍然是贊頌的、肯定的、欣悅的，戈麥一貫的基督教式或博斯式的審判情緒被壓抑了，這不能不說是漢語古典想象帶來的安慰和勝利。這種肯定的態度，在戈麥的詩歌中也是例外。

博斯《人間樂園》

對于生活，的確需要一種浮士德精神，一種混不吝的勇氣。那該會發生多少“絕而又絕的故事”！我們真怕詩人過于發達的反思精神，讓他望而卻步。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而是帶有一種哀音。在這個意義上，《南方》其實是一首帶有預言性質的詩，不僅對于戈麥，甚至對于當時轉型期的社會也是如此，在上世紀90年代，“南方”幾乎成為熱火朝天的經濟生活的代名詞。

的確，這首詩的結尾似乎同時帶有一種拒絕的意味：拒絕經驗，拒絕生活，拒絕現世。

戈麥是否從古典想象跌落到了現代經驗——也就是波德萊爾所說的“時代、風尚、道德、情欲”？在“現在”這一時刻，“在寂寥的夜晚徘徊于燈火陌生的街頭”，抒情主人公同時目睹了世界和自己、現代和古典、南方和北方。現代美和古典美融為一體，其實，正是在這一時刻，詩人，一個生活著的人，同時擁有了經驗和想象。正如在任何一個時代，都可以將魯迅式的“熱烈”與朱光潛式的“靜穆”融合在一起。

因而，這一刻也包含救贖。

《戈麥全集》

作者：戈麥

編者：西渡

版本：漓江出版社 2024年3月

回顧上期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王東東；編輯：張進；校對：趙琳。封面圖為張大千《杏花春雨圖》，有裁剪。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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