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借來的風景里贖回時間——評鄧紫棋的科幻小說《啟示路》

去年這本書剛上市時我并沒有看到，因為太火爆，買不著。過了幾個月才搶到一本，一口氣看完。我的三個孩子也看了。

今年年初，聽說此書入圍了中國科幻最高獎銀河獎的票選名單，頗為驚喜。

如果讓我客觀評價一下這本小說……我客觀不了，因為我喜歡鄧紫棋，我大女兒也喜歡。

鄧紫棋是歌手，在歌唱領域，她是目前的華語頂流，應該沒有什么爭議。所以在還沒看小說之前我就基本確定，她跨界寫小說的功力，肯定比劉慈欣老師的唱功強得多。

但看過之后，我倒覺得，她的入圍，甚至最后若能獲個什么獎，并不能算天大的意外。

從情節來看，這本書的戀愛戲占了一多半。另外的部分，則是科技思考+神學哲學的混合。

或有人抗議：那這能算科幻嗎？

2001年，世界科幻最高獎雨果獎沒有頒給呼聲很高的《計算中的上帝》，而是頒給了《哈利波特與火焰杯》。當時作者索耶大聲抗議：《哈利波特》能算科幻嗎？！

雨果獎是不是需要借助J.K.羅琳的名氣提振一下小眾科幻圈的人氣，我不得而知，就像我也不知道銀河獎的提名委員們提名《啟示路》的完整動機。但我個人有個猜測，不讓索耶獲金獎的原因，可能是他明晃晃的書名，和實際上在書中真的提出了上帝存在的必要性和合理性。或許這是他不受科幻圈大批左翼評委和粉絲待見的原因之一。那些人的比例，在硬科幻領域相當高。通常來說，在科幻小說里正面提信仰，可算是天然的政治不正確。

在這個意義上，鄧紫棋能大大方方把自己的信仰自然融入到她的小說中，“站著把錢賺了”，在我來看，其意義怎么評價都不為過。所以我想，他們若敢給她獎，她就應該大大方方去領。然后她或許會把獎金捐給殘障人幫扶組織或者AI研究機構，在獻了十一之后。

這么說，是因為我相信，她是真信的。

她在書中特地使用“祂”字來指代那一位，我們都應會意。

歌莉雅踏入海中的那一幕致敬“分開紅海”，如果還不能算為作者熟悉圣經的證據，那她對創世記、出埃及記、福音書、羅馬書、哥林多前書、以弗所書、希伯來書、約翰一書等的引用，或可證明，她圣經讀過不止一遍。

而且她還能引用奧古斯丁的“惡是善的缺失”的經典論述來描述那個虛擬世界中的樂土如何變成了廢土：

愛凡靜默片刻，這些描述喚起了他的另一個想法。他突然開口：“就像熱和冷、光和黑暗！”

“啊？這是什么意思？”

“熱是一種能量，冷不是——冷只是熱的缺乏。同樣，光是一種能量，黑暗不是——黑暗只是光的缺乏。”愛凡的眼神逐漸明亮，仿佛終于想通，“你說你感受到的空洞，就像缺少了什么。會不會，正是缺少了你在樂土曾經感受到的那些正面能量？比如平安、喜樂、愛？”

至于“引力就是愛！”的奇妙論述，很萌，但也很美，細看之下，倒也并非不能自圓其說：

引力場雖然是路徑的必然，但是是由于它允許了暗能量的存在、暗物質的組成，容納了時空的彎曲；而愛，的確是一切的牽引，但是是因為它允許了自由意志的存在、意識的形成，容下了一切的后果。

至今歌莉雅雖不敢說自己已完全理解愛，但如果引力真的就是愛，那么，也許她也已經慢慢窺見不少。引力場不推不拉，也不易被察覺，卻讓一切有軌跡可循。

在歌莉雅的眼中，愛凡的愛也一樣——從不強迫，毫不聲張，卻以沉穩深邃的包容，維系著平行樂土的一切。

原來所謂愛的恒久忍耐，就像無盡的深海，能容下天崩地塌。原來宇宙本身，就是一封情書——靜默而有力地回應著她：

真正的愛，容得下一切的不完美。

而紫棋版預定論的描述，讓我這個歸正宗牧師看得也不禁莞爾，擊節叫好：

“你想想，神帶我來到隔離層時，你剛好就在附近。我卻看不見你。但你也正是因為我看不見你，才拼命拍打隔離層，這樣我才看見莫名其妙的紫光，才萌生出你也許已經去了平行樂土的想法。”窗外的光灑在愛凡臉上，勾勒出清晰而溫柔的輪廓，“那一天就是最好的例子。我能看見紫光，是神的安排；但選擇是否回應那道光，則是我自己的決定。正是兩者加在一起，才讓我終于找到了你。”

“但為什么神要繞這么一大個圈？”歌莉雅微皺著眉，追問道，“為什么祂不直接讓你看見我，確切讓你知道我就在那里？”

“因為首先，從樂土不能直接看見平行樂土，本就是我自己設定的，為了保護平行樂土的秘密。第二，如果神當時直接讓我看見了你，我就不會經歷尋找你的過程。我會少了很多反思，也少了對宇宙、對生命、對神的更深理解。那段時間的等待，讓我更明白什么是信心，也更能體會到為什么說……”愛凡頓了頓，雙目輕閉，回想著準確的用字，“神使萬事相輔相成，是為了愛神之人的益處。”

“可是，如果祂早就知道你只要看見紫光，就會去平行樂土找我，那你所謂的選擇……”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他的眼睛，“還是不是真的選擇？”

愛凡輕輕一笑，嘴角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不答反問：“你覺得，知道和決定是一回事嗎？”

歌莉雅眼瞳微微一縮，仿佛有光透進一片迷霧。

“你知道我愛你，但這不代表你強迫我愛你，對吧？”愛凡微笑著說，語調中帶著溫柔的戲謔，“神可以預見我們的選擇，但這不代表祂替我們做出了選擇。只是祂比我們更了解我們自己，知道我們會怎么走；也比我們更有智慧更有愛，知道在什么樣的安排下，我們最容易走向希望，還能在沿途收獲其他寶藏。”

科學方面，她詳細探討了AI數字人的喜怒哀樂，位格問題，并且基于她對肉身之意義的嚴肅思考，安排了那場令人動容的出現又離開。她還探討了意識同步與道成肉身的關系，M理論及弦理論與創造論的關系，信與意識和物質的關系，信心與行為的關系，祈禱與量子糾纏的關系……

這些探討，許多都頗有新意。至于嚴謹性和深度，或許不必苛責。我想再次強調的是：她能讓這種性質的討論堂堂正正出現在主流視野，本身就是對“文化使命”最好的實踐之一。而且就是因為她真正認真思考過，研究過，所以她才能帶給同有苦弱肉身的我們共鳴。

就我個人而言，關于AI，鄧紫棋帶給我的啟迪，遠超撒加最近的文章。即便不少人聽他說些外行話，也以為是玉音放送一般。

至于全書特別是后半部分的戀愛腦情節，我也覺得無可厚非：在正該談戀愛的年紀，有些戀愛腦怎么了？

何況那不只是個戀愛故事。它還是個女性怎么成長、怎么獨立、怎么勇敢、怎么最終降服的好故事：

“你相信他會愛真實的你嗎？”

這一年來，隨著對這段感情的放下與拾起，這句話曾被淡忘，又輾轉重回心頭。

難道，那考題反而是，她能不能學會被愛？

所以她才必先經歷重重破碎？

畢竟如今她終于意識到，這二十多年來，她尋求愛的方式，其實一直是“賺取”——努力讓自己足夠優秀，足夠堅強，足夠……配得上。面對這樣一個早就站在巔峰的人，她一貫的策略卻完全失效。他就像太陽般耀眼，即便她再用力發光，在他面前，她的星光仍是如此黯淡。當她根本無法用任何層面去彌補、去掙得，她唯一的選項，只剩——

“相信。”

鄧紫棋曾被有些人抨擊為“媚男”，我覺得這個特別莫名其妙，因為嘲諷她的人，有幾個比她更獨立更堅強更智慧？

這就像不懂什么是AI和算力的人，只能拿黃仁勛的皮衣說事兒。不懂女性和鄧紫棋的人，也只能拿她的皮褲說事兒。

所以聽她有一次唱道：

烏煙瘴氣的網路 他們口水亂吐

發泄生活的痛苦拿著鍵盤當手槍盡情羞辱

他們嘴巴的惡毒

夠寫一本書 但我沒有包袱

約會我都穿著皮褲

批發買了皮褲 看我愛了多么投入

你黑著我 酸著我 笑著我 但我愛了就不讓步

我的愛無反顧

繼續穿我的皮褲 邁我的腳步

走我的道路

我實在樂不可支。這個小女子，太有趣了。

她在小說里表達信仰，或有人以為，這也是一種“在安全時才是勇敢的”。不。她在她的主業，就是歌唱事業里，同樣正大光明地表達信仰，例子太多，不用多舉。我個人最喜歡的她的歌是《離心力》，旋律、唱功、編曲俱佳，歌詞的意義更是不言自明：

在你墜落以前 我已看見（我早已看見）

你心里面 黑暗幽冷的面

我卻也都聽見 無人的夜（在無人的夜）

你淚流滿面 你在默念抱歉

你呼叫 我就出現

你卻要 獨自入眠

我把選擇 放你手里

我承受著 離心的力

讓你捧著 我淌血的心

讓你選擇 珍惜或丟棄

心如刀割 留在心里

我擁抱著 離心的你

也許永遠 你也不會向心

我也情愿 繼續地愛你 愛你

這首歌還有西班牙語版本。本來不會西班牙語的鄧紫棋，據說學了短短一個月，就能唱歌了。又據說，她用西班牙語唱歌的動機之一，是希望有一天梅西能聽見。看到我喜歡的人喜歡另一個我喜歡的人，我的喜歡真是歡上加歡。

最后借用書里的兩個意象來結束吧，那就是“在借來的風景里贖回時間”。鄧紫棋所做的一切，我想足以詮釋這句話的意思。我也愿有信仰的年輕人們，能像她一樣，在各自的賽道上，發光做鹽。或者說，在發光做鹽的同時，開辟出自己獨特的賽道。不必哀嘆獨木橋難過，不必焦慮大模型難學，去唱歌，去踢球，去直播，去經商，去寫作，去做游戲，去拍電影，去畫動漫，去當導游，去當老師，去賣東西，去開飯店，去插花，去養牛，去安裝光伏板，去疏通下水道，去當護工，去開塔吊，去種地，去牧羊……

現今的世代已然如是，一切似乎都不再確定，正因如此，我們才應當忘記背后，努力面前，在借來的風景里贖回時間。

來源 暮云的半導體

轉載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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