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排練《沙家浜》，那個時代的人對現代京劇的喜愛讓我感慨 | 二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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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劇《沙家浜》劇照 圖源網絡

《沙家浜》碎片

文/熊端陽

最近，一個老作家朋友在他的博文里發話，要喜歡京劇的人看過來。看什么？看幾張滄桑盡染歲月斑駁的黑白照片。照片記載了一個規模較大的工廠自排自演革命現代京劇《沙家浜》的盛況：阿慶嫂膽大心細，遇事不慌；郭建光身處逆境，斗志昂揚；刁德一陰險狡詐，惡比豺狼；胡傳魁草包一個，給人當槍。演出是在工廠的露天籃球場上進行的，表演者一絲不茍，十分投入。而觀看者里三層外三層，將偌大一個籃球場圍得水泄不通。那個時代的人對現代京劇的喜愛程度，真的讓我感慨不已。我捧著這些照片一一看去，不由自主地穿越過五十多年的漫漫歲月，仿佛重回當年……

1970年，大字報，大串聯，大造反，糾斗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派性武斗，搶槍亂軍這種暴風驟雨般的形式終于結束了。當時提出了抓革命促生產的口號，我所在的那個混凝土制品廠也逐漸恢復了生產。

某天，我們機修車間的書記通知我到廠部開會。我一個年輕的鉗工到廠部參加會議，多少讓人有些忐忑。進了廠部小會議室，只有寥寥五六個人，會議的形式像在座談，那個姓王的宣傳科長正在發言，瞅了我一眼，示意我坐下，接著講起來，他說，為了更好地落實抓革命促生產，廠部有個打算，學演革命樣板戲，振奮職工的革命精神，初步打算排演《沙家浜》，在坐各位都有一定的藝術特長，所以請大家來，聽聽各位的意見。

我萬沒想到今天開的是這么個議題的會。當時，確有一些大型企事業單位組織排練了現代京劇，在系統內部甚至社會上小范圍內演出。可是，像我們一個三四百來人的工廠，想排練演出全本的京劇《沙家浜》，不可思議。而王科長對此卻信心十足，也說得斬釘截鐵。

我略略估算了一下，這臺劇，光有臺詞的演員都不下十人，算上群眾演員和樂隊，最少也得二十人。哪來這么多懂京劇的人。就說樂隊吧，這京劇樂隊分文場和武場兩個部分。文場指管弦絲竹，第一少不得京胡，京二胡，月琴，這就是京戲的三大件。我尋思，京胡只有我上了，我這拉二胡的來濫竽充數，別無他法。京二胡倒是沒問題，電桿車間的老馮，是個票友，我聽過他的自拉自唱，一出借東風，那把京二胡嗡嗡郁郁，拉得有板有眼，韻味十足。月琴就讓胡小畢上，他是我們技校小樂隊彈秦琴的，這秦琴與月琴手法也差不到哪去，摸幾天也可扯匹騾子當馬騎。可是，武場怎么辦，板鼓，大鑼，小鑼，云板，鈸，誰來承擔？

我的擔心其實是多余的。老王，這個東北佬告訴大家，沙家浜的班底今天就算搭起來了，小端你管文場的樂隊，老凡打板鼓并管武場的鑼鼓家什，他鄉下去了，過兩天來報到，我的手風琴也算一個，幫你們拉效果，造氛圍。幾個主角也基本不缺，小陳的胡傳奎，小閔的阿慶嫂，小林的沙老太，老姜的刁德一，郭建光么，非小龍莫屬了。至于新四軍，土匪兵，這些群眾演員可以互相交替穿插的，實際上不用那么多人，到時我來調度。目前，連我在內七八個人，我并不樂觀。老王卻信心十足，說，胡傳魁怎么唱，老子的隊伍才開張，十幾個人來七八條槍，我們這個班子絕對比胡司令的隊伍強。

《沙家浜》劇照 圖源網絡

我們這七八個人留下來了，當時，這叫脫產，讓我們一心一意做沙家浜劇前期的籌備工作。首先遇到的難題是劇本，一劇之本，不僅有角色唱腔，人物對白，伴奏音樂，場景轉換，聲光效果，等等，都在劇本上記得明明白白。這種專業性極強的劇本哪里去找？

幸好有個郭建光。我們的郭建光小龍可是個有來頭的人啊。原來，小龍出身于京劇世家，父親、兄嫂都是京劇院的專業演員，父親更是京劇界的名角，拍成電影的沙家浜，有個唱功不凡的演員還是他的親叔叔。他說，劇本的事他包了。

現在有電腦，打印機，復印機，想復制文件，文學作品，歌譜，圖片，那簡直是舉手之勞。那個年代可不一樣，想復制一兩頁文件，得手抄，復制一張歌單子，也是抄。郭建光帶回的劇本，起碼要復制二十本，一本將近二十頁，頁面上，一行簡譜樂譜，一行打擊樂譜，一行唱腔和念白文字，密密麻麻布滿了頁面，抄是不可能的，只能油印。那就得刻寫蠟紙！上世紀中期，做過文字工作的人恐怕都干過這事。一塊尺來長見方的鋼板，一張鋪在鋼板上的油光光的蠟紙，一支頭子上安著一根一毫米粗細鋼針的鐵筆，用這鐵筆刻寫鋼板上的蠟紙，鐵筆透過蠟紙，在鋼板上發出尖利刺耳的聲音，剛接觸這工作的人，不到十分鐘，手指頭就握不住這鐵筆了。這絕對是辦公室里的苦差事。老王說，我們多弄幾套鋼板鐵筆，我到辦公室里抓幾個人，我們輪流上，爭取一個禮拜將劇本全部拿下。那一個多禮拜，我們一幫人幾乎全窩在廠部小會議室里，沒日沒夜趕制劇本。有人幽默地說，我們這是在印制《挺進報》。

經過大家的努力，我們的《沙家浜》終于開排了。排練一開始，就遇到了困難，最先的問題出在武場，出在打鼓佬老凡身上。老凡其實沒打過板鼓，只是年輕時在黃陂鄉下學過湖北大鼓。老王認為，板鼓大鼓都是鼓，邊學邊打，要不了多久，就會拖出來的。老凡這人雖年過四十，記性卻好，又專心，沒過多久，這鼓點子就敲得像模像樣了。打小鑼的小凡原來跟老凡住一個灣子，據說還比老凡高著輩分，這打小鑼的活路就是老凡推薦的。老凡告訴老王，小凡的楚戲還有兩下子，在鄉下還演過《葛麻》里面的財主。老凡跟小凡囑咐，進了劇組，大事小事都得聽他的。

當然，小凡的小鑼肯定也得聽他的。板鼓其實是一出戲的總指揮，別說大鑼小鑼，連文場的樂器都得聽它的指點。板鼓的鼓鞭就像指揮棒，左手的鞭下去代表什么，右手的鞭下去代表什么，兩條鞭一起下去代表什么，都是有章法的。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鼓呀，鈸呀，大鑼呀，慢慢與板鼓融洽起來。而小凡的小鑼卻不行，不是打錯了點子，就是打錯了拍子，把個急性子的老凡氣得嗷嗷叫，說，小爹，你這鑼錘怎么總朝我的腰上敲！小凡就痞著臉笑，一邊說，再來再來，一邊遞上一只煙。老凡無可奈何。

《沙家浜》劇照 圖源網絡

劇組開始彩排第二場“轉移”。這種所謂彩排是沒有彩的，也沒有統一的服裝，劇中人有的穿棉襖，有的穿毛衣，有的甚至披著厚重的軍大衣，但都得認真地走場，認真地唱念做打。老王挎起了手風琴，厲聲道，穿大衣的統統脫下來。老王既是導演，又是劇務，一抹帶十雜，沒人管的事他都管，還兼著樂隊里的手風琴，是一個責任感很強的人，一個強悍的人，一個多面手。難怪后來當了副廠長。

喊了一聲準備后，老王慢慢揮動手臂，作幕布緩緩拉開狀，然后回望板鼓。老凡將右手的鞭輕輕擊在鼓沿上，我的京胡頓時嘹亮起來，京二胡，月琴，笛子，二胡，手風琴同時響起，在一派樂聲中，仿佛看到了陽澄湖畔沙家浜明麗的晨曦。手臂上吊著繃帶的傷員小王和衛生員小凌對話，兩人爭執之間，應有小鑼的一聲“嘚”。然而沒有，老凡鼓鞭杵在鼓面上，回頭一看，小凡將小鑼擱大腿上，眼睛盯著舞臺，正癡癡看戲哩。老凡大怒，手起鞭落，一鼓鞭抽在小凡那只招風耳上。啊喲一聲，小凡捂著耳朵跳起來，一邊跺腳，一邊罵道，老子耳朵凍得血流，你還拿鞭子抽，抽你爹吧。老凡卻捂著嘴笑。你還笑？老子不演了。咚一聲將小鑼扔到了臺子下。

臺上的小王小凌走了過來，望著老王，滿眼迷茫。老王對京二胡老馮說，你戲份熟，帶著小鑼吧，樂隊注意，重來。手風琴轟隆轟隆響了起來。小凡一邊摸耳朵，一邊將摸在手上的血絲揩在褲腿上，悄悄地走下舞臺，悄悄地撿起了他的小鑼，悄悄地坐到了他的椅子上。轉移這場戲再也沒費什么周折，排練成功。我放下胡琴，正待起身，只見小凡抱住老凡的肩膀，兩人撕扭著。打起來了？疑惑間，只見小凡從老凡衣袋里掏出一包煙，呼一下扔給身邊的京二胡，一邊大笑，大家抽，我請客！

我們的沙家浜前后好像演出過三次整場。還穿插著演了幾次單場，也有一些即興的清唱。其間發生過一些有趣的事，尷尬的事，花絮般的事，至今還讓人難以忘懷。

《沙家浜》劇照 圖源網絡

國粹的傳統京劇，要求“唱念做打”的四功并重，這一體系體現了京劇藝術的綜合性與程式化特征，沙家浜作為現代京劇，繼承了這個傳統。對京劇文化不甚了解的人，這個唱念做打一時是難以體會其個中三味的。對于業余演員來說，咿咿呀呀的唱，可以學，既使唱成了京歌，不打緊，畢竟唱出了要表達的基本內容；念，不講韻味，直白念出來，讓人聽懂就行；做，大不了不規范吧，不講高層次的美學享受，影響不了故事情節的鋪展，無關大局。

最不好辦的是打，沙家浜戲里，有些場次，新四軍戰士跟胡傳奎的兵打成一團，穿插著一系列的魚躍，翻滾，跟頭，看得人眼花繚亂，在行當里，這些高難度的動作稱作三險或四險，這也是我們這個《沙家浜》的遺憾。我們劇組雖說演不出這樣的效果，但我們有自己山寨版的唱念做打，也可以適應演出的需要。老王認為，通觀整劇，也就“聚殲”這一場的武戲難度大點，但可以改，前面幾個新四軍全部用踺子八叉，沖到院墻邊，一個魚躍前滾翻，不就撲過去了？最后是矮伢的跟頭，我們把好鋼用在刀刃上，效果照樣不差。實踐證明，老王這個辦法很實用。

矮伢是個奇人，身長不過五尺，卻強健有力。在電桿車間開攪拌機，一百斤重的水泥包，解開包裝線，雙手一抱，輕輕巧巧便進了料斗。一個班下來，幾十包水泥經他的手進了攪拌機，從沒聽他說個累字。有人問，矮伢，你這么小的塊頭，哪來如此的力氣。矮伢直忤忤應道，牛大壓不死虱子，塊頭大沒有勁有什么用，不過多甩兩碗干飯。

除了力大無窮，最難得的是，矮伢有一身功夫，還翻得一手好跟斗。虎跳，踺子，小翻，拉拉提，翻起來又快又飄又高。老王說，矮伢真是我們劇組的活寶。

那年，局機關組織了一次學演革命現代戲的匯報演出，全局系統的企業領導人以及局機關全體工作人員都要觀看演出，據說局領導也會親臨現場觀看。老王不敢馬虎，連續一個星期緊張排練，連書記、廠長也來到排練現場，開了個戰全動員會，要大家將這次演出當作政治任務對待，演好沙家浜，為抓革命促生產鼓勁，為企業爭光。

那幾天早上，廠后門外的河灘上幾乎都是我們劇組里的人。郭建光小龍站在柳林邊，一會兒運氣吐納，一會兒引吭高唱，認真地吊嗓；阿慶嫂小閔一邊練著臺步，一邊默念著臺詞，她在智斗那場戲里表演出色，可她的戲份特別重，所以不敢怠慢；沙老太小林走走停停，舉臂昂首，體會著呵斥胡傳奎刁德一的激昂情緒；刁德一老姜叼著香煙，面對滔滔江水，臉上不時露出一絲絲陰陽怪氣的陰笑，可能還在揣摸如何表現出刁參謀長的陰險狡詐；

胡傳奎吳傳培捧著褲腰帶上沉甸甸的大肚子，搖頭晃腦，口里不知滴咕著什么，活脫脫一個大草包；幾個新四軍、土匪兵在河灘上跳躍翻滾，苦練著各種打斗的動作；樂隊的人蹲在堤下的土坎上，認真背譜。我正跟老凡、老王核對著鑼鼓響器的節奏樂普，矮伢走了過來，一邊揩著滿頭滿臉的汗水，一邊說，我今天終于翻了十個空翻，這次匯報演出，最少翻八個，感覺好的話，翻十個，你們樂隊的鑼鼓家什要配合好啊。老王一聽可高興了，說，你在臺上盡管發揮，老凡的鼓點保證應著你的跟斗，你放心。

《沙家浜》劇照 圖源網絡

讓老王和大家放心的跟斗，竟出了問題，成為那場匯報演出的唯一瑕疵。演出其實很順利，劇情按部就班地進展到了新四軍出場場面。老凡的板鼓清脆地響起，一排新四軍戰士在郭建光率領下魚貫而出，走臺，亮相，井然有序地進入幕后，板鼓的鞭擊聲越來越高吭，新四軍戰士們應著鼓點，再次出場，一個個翻展騰挪，紛紛躍入高高的敵巢院墻。此時老凡武場的急急風暴風驟雨般響起。矮伢出場了，一個個穩健的小翻踺子帶著空心跟頭，呯呯呯呯翻過了舞臺中心，很快向樂隊這邊逼來。

此時，臺下響起掌聲，有人大喊，跟斗過癮。翻了多少個啊，七八個了吧，真棒！老王咧著一張大嘴巴笑，一口氣翻了八個，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只聽嗵的一聲，矮伢終于停了下來，只見他踉蹌了兩步，背對著臺下，搖搖晃晃站了一個騎馬襠，雙手一挽，做了一個云手，面對著我們樂隊的人，怒目圓睜，呲牙咧嘴地來了一個亮相。我不由一愣，京二胡老馮不由笑出聲來，矮伢暈了，暈了。老王喊，快拉幕布，快，一邊嘀咕道，哪有屁股對了觀眾亮相的？跟他媽胡傳奎一樣，暈頭轉向了。

此時，臺下掌聲一片，笑聲一片，有人高呼，好跟頭！好跟頭！

演出結束了。廠長陪著局長和幾個局領導上了舞臺，局長一上來就握住矮伢的手，道，你這小鬼十有八九是戲園子里出來的吧。矮伢傻笑，連連搖頭。一旁的廠長笑著說，他是廠里的攪拌司機。嗯，人才，人才。局長接著說，你們的沙家浜演得好，革命精神鼓舞了人心，但也有點美中不足，他對著廠長說，你看你看，你的新四軍穿的么衣服，上班的工作服吧。比我在新四軍里跟鬼子漢奸干的日子里，穿的軍裝強不了多少，你們工廠不算大，也不算小哇，又是個國企，跟戰士們置點行頭，那小個子的跟頭肯定翻得更好，戲演好了，你們生產指標也會蹭蹭往上竄，是不是這個理。廠長聽得連連點頭。

老王貼著我的耳朵說，好了，我們的演出服裝解決了。

在反修街的一次演出最是令人難忘。反修街什么落地？就是文革前的花樓街！那可是租界邊老漢口的核心地帶。這種地方，藏龍臥虎，到此出演京劇，連膽大包天的老王都揑了一把汗。花樓街往西走，穿過木蘭宮，便是赫赫有名的清芬劇場，漢劇表演藝術家陳伯華在此光芒爍爍。往西南走，上中山大道，即百年大戲園子民眾樂園，就是那個名聲顯赫的新市場。新市場是極有名的戲碼頭，以前，沒到漢口新市場登臺的不叫角兒，連梅蘭芳都曾在此掛牌唱戲。

京漢楚三大劇的文化已經浸潤到這里眾多票友和戲迷的骨子里。我們的《沙家浜》在此演出，豈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劇組的毛頭小子們一個個都是初生的牛犢，聽說要到那里演出，卻是摩拳擦掌，興奮不已，哪有半點懼意。演出日子很快定下來了。老王帶著一幫年輕人，早早將大卡車裝上了車篷，搬上了演出的道具。下午五點，集體在食堂吃飯，然后車發反修街。

反修街的街面上，座落著一個很大的戲園。舞臺上，燈光音響幕布一應俱全。臺角擺放了兩排輕便的靠椅，顯然是為樂隊準備。臺下一排排木條凳早被清理得干干凈凈。看來，街道辦事的人為演出做了充分的準備。

老王指揮著劇組的人搬放各類道具。郭建光，阿慶嫂，刁德一，胡傳奎等幾個主角在臺上來回走動，熟悉場地。我和樂隊的人開始調弦定音。沙老太婆小林走了過來，她小聲對我說，我好緊張哩。我知道，她今天要是不緊張那就怪了，她媽媽今晚要來看戲，老王早給老太太留好了位子。在學校時我就知道，她正住在花樓街，老人家是個戲迷，今晚來看女兒演戲，她不緊張？我說，你以前怎么唱，今天怎么唱，怕個么事。她說，那句“你們這些走狗漢奸”的高音我怕拉不上去。我說，你放心，到時，老王的手風琴拉得轟隆轟隆轟的，我的琴弓拉得重重的，一兩個音符，一帶不就過去了。她笑了笑，嗯了一聲，走了。

小林的沙老太與小龍的郭建光，是我們沙家浜戲的兩個臺柱。

小林的扮相極好，面若滿月，目似晨星，身段步態優雅大氣，而且聲音濃郁寬厚，是一個極好的老旦角色，只可惜音域稍窄，唱到高音處有點費力。雖說拔高有點吃虧，臨場也大都沖上去了，這回難道就沖不上去？

演出效果十分理想，郭建光，阿慶嫂，刁德一，胡傳奎幾個主要角色表現得分外出彩，觀眾席上不時傳來喝彩聲。不知不覺間，劇情進展到了第七場斥敵。小林的沙老太在舞臺上一會兒怒斥大草包般的胡傳奎，一會兒辛辣地嘰諷陰險狡詐的刁德一，演得游刃有余，有模有樣，場下不時傳來掌聲和喝彩聲。斥敵的主要唱段即將開始，老王早已掛好了手風琴，我也將身邊的京胡架到了腿上，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心咚咚跳起來，嗨，我緊張個什么哩，真是沒有來由。

只聽沙老太一個響亮的叫板，“我說！我說！”幾記清脆的板鼓響起來，二黃厡板，我的琴聲響起，“八一三，日寇在上海打了仗……”沙老太高吭的唱腔氣沖霄漢，場下掌聲四起，小林一開嗓就獲得了一個滿堂彩！唱到“你們這些走狗漢奸，”臺下的觀眾紛紛站起來，群情振奮，掌聲雷動，喝彩聲不絕于耳。她那最高的一個音符唱出來沒有？我完全聽不出來。在如此氛圍之中，哪里聽得清一個演員發出的聲音？

我的琴弓拉得弓毛發熱。老王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好一個火爆場面。

劇終，我們全體人員興奮地站到臺前，頻頻舉躬謝幕。場內的觀眾卻久久不愿離去。怎么辦？老王跟我說，你，老馮，小胡三個人帶著家什上，讓郭建光和沙老太來一段軍民魚水情的對唱。全體人員轉入后臺，卸了妝的小龍和小林站到臺前的聚光燈下，對著臺下深深一躬，然后齊聲說道，感謝廣大革命群眾的鼓勵，我們現在再為大家清唱一段軍民魚水情。

好哇，好哇，一陣雜亂的掌聲后，劇場內終于安靜下來。

《沙家浜》劇照 圖源網絡

還有一回，好象是在漢陽某個工廠演的，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劇中一個細節。一隊鬼子兵的巡邏隊要從臺前接踵而過，可是，有個扮演鬼子兵的人突然腹痛奔廁所去了。這個工廠舞臺條件簡陋，連幕布都沒有，空空的臺上毫無遮擋，老王急得抓耳撓腮，叫老凡的鑼鼓家什不停地敲打，可總不能老這么敲下去呀。

老王眼光忽然掃到后臺癡癡站著的一個人，啊，廠里跟車來看戲的工人，他大喜，沖過去，將一把槍往那人肩上一掛，同時扯一頂帽子往那人頭上一扣，說道，你現在是一個土匪兵，要斜挎槍，歪戴帽，走路搖搖晃晃，吊兒郎當，跟著隊伍走，穿過舞臺就行了。老王手一揮，早已在此候場的矮伢，沙四龍，劉副官，刁小三，這幾個客串的匪兵終于走出了后臺。跟在后頭的那個新兵還真不賴，走起路來果然東倒西歪，看起來吊兒郎當。

這場戲演下來，已是晚上十點多鐘了，那家廠里的人招呼大家趕緊往食堂去。演完了戲，吃宵夜，這是慣例。這么冷的天，吃碗肉絲面，湯湯水水的，肚子飽了，身子暖了，在那個時候也算是一種待遇。老王端起了碗，忽然問，演匪兵那人在哪？哪個車間的，眼生得很。小胡答，剛抽回來的知青，一散場就爬到車上去了。去，你去，喊他來吃面。

從食堂出來，大家爭先恐后地跑向大卡車。車后面掛了一個三步梯，我提著琴盒挨著側墻板站著等候。忽然，車上有人輕輕地喊，把琴給我。我抬頭看了一下，好象是個女孩，戴著一頂厚厚的棉帽。我將沉重的琴盒遞給她，接著抓著墻板扒上了車。車上擺滿了大小道具家什。她挪了挪身子，給我讓出了一點空擋，一邊說，你的琴拉得真好。我問，你剛回城？她答，嗯。家在武漢？她搖頭，紅安土著。我思忖，怎么一口地道的漢口話。

她看出了我的疑惑，說，我們知青點一色的漢口伢，說著說著，就變成漢口話了。她咯咯地笑起來。我仔細瞅了她一眼，眉清目秀，這鄉里伢好俊。我問，喜歡樣板戲么？當然喜歡？會唱幾句么？天天聽廣播，久了，能哼幾句吧。還說點什么呢，我問了句蠢話，剛才怎么不到食堂吃面？她又咯咯地笑起來，你們怎么不請我去扮演鬼子兵呢？我想，這女孩好厲害。

五十年真是彈指一揮間。如今，歲月留痕，她已是華發滿頭，卻一直伴著我的筆耕，伴著我的琴音。

我懷念排演現代京劇《沙家浜》的那個年代，懷念飾演《沙家浜》里面的同學與同事。時至今日，一些人早已謝世，因了《沙家浜》，他們鮮活的形象總在腦海中縈繞。還有的人，通過微信，把在全民K歌平臺上新錄制的京劇唱段發給我，同時留言，小端兄，我多么想你能再跟我配一段《沙家浜》啊。有時與當年的阿慶嫂、沙老太、葉排長、沙四龍以及“土匪兵”、鑼鼓手偶遇，雙方往往情不自禁緊緊抓住對方的手，激動之情溢于言表，甚至熱淚盈眶，而繞不開的話題就是現代戲《沙家浜》。

《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紅燈記》這些現代京劇，曾經影響了我們這一代人人生觀的確立。直到現在，還在為我們的生活增添樂趣，雖然它們曾是那個紅色時代文藝單一的象征。

作者：熊端陽，武漢市人。退休后嘗試寫作涂鴉，在《新作家》，《短篇小說》，《武漢印象》，以及一些報刊雜志及文學平臺上發表中、短篇小說、散文若干篇。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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