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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國金屬礦業經濟研究院(五礦產業金融研究院)副院長曲雙石
算力正在變成一種可交易的金融資產。但一個根本問題隨之而來:它該錨定什么?本文從衍生品設計的底層邏輯出發,討論算力期貨為什么必須有一個清晰的標的物——標準化、可交割、可定價,是期貨合約能活下去的三條“腿”。然后對比當前最受關注的兩條路:掛鉤芯片租賃費率,還是掛鉤Token處理服務。此外也會涉及電力與能效、數據吞吐量等其他可能性。結論是:算力期貨的標的物不是單選題,而是隨著產業成熟度逐步展開的演進過程。短期內,掛鉤芯片租賃費率是現實的破冰選擇;中期更務實的做法是按算力類型(比如FP16 TFLOPS)和精度來標準化;遠期則可以逐步落地能效指數等品種。中國應該走一條“芯片起步、算力類型跟進、多錨并存”的路,在全球算力定價權競爭中找到從追趕到引領的節奏。
算力金融化:為何必須有“錨”?
金融衍生品和現貨交易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交易的是未來的不確定性。要讓人們愿意為這種不確定性定價,必須有一個公認的參照系——這就是“標的物”的價值。
沒有錨,合約就立不住。期貨合約要想有生命力,得滿足三個剛性需求:
第一,標準化。算力的形態千差萬別:訓練算力和推理算力不一樣,不同芯片架構的算力不一樣,同一塊芯片在不同精度下的表現也不一樣。但期貨市場要求每一手合約代表完全一樣的東西,否則就沒法連續競價、集中撮合。標的物的作用,就是把五花八門的算力收斂成幾類標準品。這一步做不到,市場就只能停留在碎片化的一對一談判。
第二,定價基準。期貨的價格發現功能,靠的是標的物在現貨市場有可觀測、可驗證的基準價格。這個基準價格就是定盤星。以原油期貨為例,布倫特和WTI之所以能成為全球定價基準,是因為它們的標的物定義清晰、現貨交易活躍、價格可以獨立驗證。算力期貨也需要這樣一個錨點。
第三,交割可行。期貨到期時,無論是實物交割還是現金結算,都得依據標的物的客觀狀態來計算盈虧。如果標的物定義模糊,交割環節就會扯皮不斷,市場信任無法建立。算力是一種服務流,看不見、摸不著、也不能存儲,這讓交割設計比傳統大宗商品更棘手。標的物的選擇,直接決定了交割機制能不能跑通。
更深一層看,掛鉤的本質不只是“方便定價”,而是為某一種特定形態的算力建立一個獨立、透明、可交易的微型市場,讓價格通過公開博弈自然長出來。標的物就像是這個市場的“憲法”,規定了什么能交易、什么不能。所以,選擇什么樣的標的物,不純粹是技術問題,更是一個市場設計哲學問題:它決定了這個市場為誰服務、反映誰的供需、最終形成什么樣的價格信號。
芯片租賃費率vs Token處理服務:兩種錨定思路
目前關于算力期貨標的物的討論,主要集中在這兩個方向:一個是錨定特定型號GPU的單位時間租賃服務費率指數(簡稱“掛鉤芯片”);另一個是錨定按統一分詞規則定義的標準化Token處理服務價格指數(簡稱“掛鉤Token”)。這兩種思路背后,是對“算力到底是什么”的不同理解。
掛鉤芯片租賃費率:錨定“生產工具的使用權”
“掛鉤芯片”本質是錨定特定型號GPU的單位時間租賃服務。芯片是算力的物理載體,租賃服務就是把算力生產能力拿出來市場化。具體來說,就是把“租一張某型號GPU一小時”定義為一個標準化的算力服務單位,期貨合約的標的物就是這種服務的現貨費率指數——比如基于主流云平臺或算力市場成交價編制的NVIDIA H100 80GB每小時租賃價格指數。目前全球GPU租賃市場已經形成按芯片型號定價的習慣,某些數據服務商也嘗試建立了按芯片型號分類的價格跟蹤體系。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ME)正在探索的算力期貨,走的就是這條路,用GPU按需租賃費率指數做結算基準。這種期貨合約并不交割物理芯片,而是現金結算,結算依據來自第三方發布的租賃費率指數。
掛鉤芯片的優勢,一是標的物清晰,芯片型號是確定的物理實體,性能參數公開,定義爭議小。二是現貨參照系已經有雛形,GPU租賃市場的定價習慣和指數體系可以直接拿來用。三是監管審批的可行性相對高一些,CME的探索給后來者提供了一個參照。
掛鉤芯片的缺陷,一是逃不掉“資產過時”的風險。AI芯片迭代周期只有18到24個月,而期貨合約可能覆蓋更長時間。等合約到期時,標的芯片很可能已經被新一代產品替代,市價和實用性大打折扣,持有遠期多單的買方要承擔額外的“技術折舊”。二是有“技術鎖定”的隱憂。如果全球算力期貨都錨定英偉達某款芯片,整個金融定價體系就會天然偏向這個生態,形成隱性的市場壁壘,壓制國產芯片的市場接受度。三是套期保值的精度有限。企業的算力成本和“租賃某款芯片時長”只是間接關系,中間有基差風險,即芯片租賃費率的變化,不一定精確對應企業實際算力成本的變化。
掛鉤Token處理服務:錨定“產出結果”
Token是目前主流大模型處理文本時的基本計價單元,但不同模型家族(比如GPT的BPE編碼、Llama的SentencePiece、國產模型的自定義分詞器)對同一段文本切出來的Token數量和含義不一樣。所以“掛鉤Token”并不是錨定一個天然統一的單位,而是錨定按某種公認規則定義下的“標準化Token處理服務”。核心邏輯是,不管底層用什么芯片,市場買的是算力的最終產出,也就是處理約定類型和數量Token的能力。這是一種“以結果計價”而不是“以過程計價”的思路。比如可以約定以“Llama 3 70B模型的分詞器”或“OpenAI的cl100k_base分詞器”為基準,定義1個標準Token。
掛鉤Token的優勢,一是技術中立,天然解決了迭代快的問題。Token是算力的產出,新一代芯片出來后,生成Token的單位成本下降,這個紅利會自動體現在現貨價格里。掛鉤Token的合約錨定的是不變的結果,而不是快速迭代的工具,從根本上避開了“標的物過時”的風險。二是套期保值精度高。現在主流大模型公司的API收費普遍按Token計價,企業的收入和成本可以用同一個度量衡來對沖,風險敞口最小化。三是對國產芯片友好。只要能達到約定的Token生成質量和速度,任何芯片都能參與交割,不存在技術鎖定。
掛鉤Token的缺陷,首先是Token標準化的難度被嚴重低估,這其實是個十年維度的挑戰,不適合當中期目標。一是任務類型不同。文本生成、圖像識別、科學計算,每個Token的經濟價值和算力消耗完全不一樣。就算是同一類任務,不同模型(比如GPT-4和Llama 3)生成一個Token所需的浮點運算量也可能有數量級上的差異。二是分詞規則不統一。GPT用BPE,Llama用SentencePiece,國產模型各有各的分詞器。同一段中文文本在不同分詞器下,Token數量可能差10%到30%,語義邊界也不一樣。三是質量和數量沒法兼顧。只規定Token數量而不約束輸出質量(比如困惑度、BLEU值、推理正確率),買方可能收到一堆低價值的輸出;要是再追加質量指標,標準化復雜度又上了一個臺階。
要建立一套被全球AI行業和金融監管都認可的Token基準測試框架,得在基礎模型、分詞器、任務類型、質量指標等多個維度上達成廣泛共識,這個難度遠超定義一張GPU的性能參數。所以,掛鉤Token更適合作為算力金融化的長期愿景,而不是中期就能落地的方向。
其次是現貨價格指數缺失。Token雖然是AI行業內部常用的計價單位,但還沒有像GPU租賃費率那樣的獨立第三方價格指數。編制指數需要大量真實交易數據和科學的方法論支撐。此外,市場認知和監管接受也需要時間。
兩種方案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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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演進邏輯看,掛鉤芯片租賃費率是“現貨思維”,回答的是“用什么來生產算力”;掛鉤Token是“產出思維”,回答的是“算力生產了什么”。有點像工業時代的“機床租賃合約”和“工業品遠期合約”。前者錨定生產工具,適合產業早期;后者錨定最終產品,但實現起來高度依賴行業標準化,目前更適合作為長期儲備方向。
除了芯片和Token,還能掛鉤什么?
掛鉤電力與能效——“算電一體化合約”
算力成本里,電費的占比大概在40%到60%之間(大型優化數據中心可降至30%左右,老舊或單機場景可能超過60%)。將算力和電力捆綁在一起,邏輯上很自然,政策上也與“算電協同”戰略合拍。
這種合約的標的物可以是一個組合包,比如“100 TFLOPS FP16算力/小時 + 對應35千瓦時綠電”的遠期交付合約。再進一步,還可以掛鉤“算力能效比”——也就是單位功耗完成多少算力任務。這類合約的好處是,它不光鎖定了算力成本,還鎖定了電力成本和碳排放因子,給有ESG需求的企業提供了一站式的對沖工具。
這個方向跟“雙碳”戰略和“算電協同”政策高度契合,也能給綠色算力一個市場化溢價的通道。挑戰在于,算力和電力是兩套獨立的計量和交易體系,組合定價的模型比較復雜,而且需要跨市場協調(算力交易市場和電力交易市場之間)。
掛鉤數據吞吐量——“存算一體合約”
在云服務里,存儲和計算往往不分家。對于數據庫、大數據分析、AI訓練這些場景,數據讀取速度本身就是算力效率的關鍵瓶頸。
可以設計一種合約,錨定“一定容量的高性能存儲 + 與之匹配的算力單元”的聯合服務能力。比如“10TB NVMe存儲 + 100 TFLOPS算力”的月度遠期合約。這種合約特別適合存算一體化的垂直場景,可以直接作為云計算遠期合約的底層資產。
優點是貼近實際云服務采購場景,標的物的定義可以借鑒現有的云服務規格體系。缺點是存算配比關系多樣化,合約規格容易碎片化。
這幾條路徑的定位
上述替代方案并非并列關系,而是處在不同的成熟度梯隊上。
務實可行的方向是,掛鉤電力與能效是離得最近的拓展,有政策支持和產業基礎,可以作為掛鉤芯片的升級方向。掛鉤數據吞吐量是面向特定場景的差異化品種,適合在主品種成熟后作為補充推出。
掛鉤Token處理服務雖然理論上有優勢,但標準化難度太高,應該定位為十年維度的長期愿景,而不是中期目標。在Token標準化取得實質性突破之前,更務實的中間路徑是按算力類型(比如FP16 TFLOPS、INT8 TOPS)和精度要求來做精細化標準化。比如區分“大模型訓練算力(高精度、高通信帶寬)”和“推理算力(低精度、高吞吐)”,分別設計對應的期貨品種。這樣做既能避免單一芯片型號的技術鎖定和過時風險(不同廠商的芯片都能提供相同精度的算力),又能繞開Token標準化的難題,還更貼近企業實際采購中的算力規格劃分方式。
結論:從單一錨點到多元體系
算力期貨的標的物選擇,本質上不是“選A還是選B”的單選題,而是隨著產業成熟度逐步展開的演進過程。不同的標的物對應算力產業發展的不同階段,服務于不同層次的風險管理需求。
現階段,掛鉤芯片租賃費率是破冰的現實選擇。它的標準化難度相對較低,現貨價格指數已經有雛形,監管審批可以參照CME的探索先例,能夠以最快速度推出來,搶占定價權的窗口期。這解決的是“有沒有”的問題。
中期來看,更務實的升級路徑是按算力類型(比如FP16 TFLOPS、INT8 TOPS)和精度要求來做標準化,逐步推出區分訓練算力和推理算力的期貨品種。這樣既能避免單一芯片型號的技術鎖定和過時風險,又能給國產芯片一個公平競爭的環境。同時,持續跟蹤Token標準化、能效指數等方向的技術進展,做好制度儲備,但別急著把它們推上期貨品種。
長期乃至超長期,掛鉤能效指數、精細化算力類型等相對務實的品種可以逐步落地。至于掛鉤Token處理服務這種更抽象的方案,因為標準化障礙太大,更適合作為長期技術儲備和學術研究方向,不要指望它很快成為交易所的主流品種。算力金融化的終局形態,更可能是一個多錨并存的務實體系,而不是盯著某一個抽象指標。
因此,建議短期不猶豫,用芯片租賃費率合約搶占窗口。加快推進掛鉤主流芯片(比如H100、國產替代型號)的算力期貨品種研發和上市,依托現有現貨交易平臺積累市場數據,建立先發優勢。期貨采用現金結算,結算基準是權威第三方發布的租賃費率指數。中期不放松,推動算力類型標準化和Token技術儲備。 組織產業界、學術界一起制定按算力類型(精度、通信帶寬、存儲)的分類標準,同時研究Token標準化測試基準,但在沒有實質性突破之前不要急著上Token期貨。長期不設限,構建多元錨定體系。等算力產業生態和金融市場成熟到一定程度后,逐步推出掛鉤電力能效、數據吞吐量等差異化合約,形成“多錨并存、梯次互補”的算力衍生品體系。從全球競爭格局看,CME已經率先選擇了掛鉤芯片租賃費率的方案進行探索。中國在跟進的同時,完全有條件在算力類型標準化、算電一體化合約這些更高階的賽道上率先布局。算力金融化的標的物之爭,既是技術路線之爭,也是金融主權之爭。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算力現貨市場、最完整的制造業鏈條和最豐富的AI應用場景,完全有能力走出一條從“跟隨”到“并跑”再到“引領”的路——而這條路的起點,就是對“錨點”的戰略性選擇。
來源 | 經作者授權轉發
編輯 | 丁開艷
審核丨秦婷
責編 | 蘭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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