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梭,匆匆數十年的光陰彈指而過。我從青澀懵懂的上海少年,變成了兩鬢染霜的花甲老人。大半輩子奔波于城市的煙火喧囂里,看過人海萬千風景,經歷過世事跌宕浮沉,可午夜夢回,腦海里總會浮現出黔北大山深處的陳家溝,浮現出那個眉眼清澈、溫柔淳樸的農村姑娘陳芳。她是我青春歲月里遇見的最漂亮的姑娘,是貧瘠山村中一抹最明媚的光,也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當年我滿心歡喜、滿心眷戀,卻始終不敢伸手留住這份情愫,終究讓一段真摯的情意,散落在了大山的秋風里,讓悔恨縈繞了我大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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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我叫陸衛明,是上海老三屆初中生。1969年春天,我和同學們積極響應上山下鄉的號召,告別了繁華的上海城,告別了父母親人,乘車離開上海,輾轉千里,來到了貴州省遵義地區一個叫陳家溝的小山村插隊落戶,開啟了漫長的知青歲月。那年,我剛滿十六周歲。
初到陳家溝,大山連綿、溝壑縱橫,質樸的鄉土氣息撲面而來,可艱苦的生活環境,很快打碎了我們這群城市少年的所有幻想。負責安置我們的是陳家溝三隊的隊長李長征,李隊長是個憨厚耿直、心懷善意的莊稼漢,看著我們一群遠道而來的年輕人,格外照顧。只是當時隊里條件有限,他只能暫時把我們十一名上海知青安置在隊部大院那三間破舊的老瓦房里。
我們居住的那三間老屋早已年久失修,墻體斑駁脫落,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沒有床鋪,李隊長就安排幾名社員,用秫秸和谷草鋪在地上,為我們打地鋪。屋子的破舊遠超想象,每逢大風天氣,四面土墻縫隙呼呼漏風,山間的冷風裹挾著塵土灌進屋內,夜里我們只能用被子蒙住頭睡覺。一旦遇上陰雨天,屋頂到處漏水,地上的谷草地鋪濕了大半,我們只能蜷縮在干燥的角落,頂著塑料布熬過漫漫長夜。
山里的日子雖苦,卻讓我們看到了父老鄉親的真誠。李隊長看著我們艱苦的處境,心里也很難受,多次寬慰我們,承諾等忙完了春耕春播生產,就為我們知青蓋新住處。樸實的莊稼人從不輕易許諾,許諾便必然算數。
當年6月份,地里的農活暫時告一段落,李隊長立刻召集隊里的勞力,在村子北邊三隊場院旁為我們蓋了五間堂屋外加兩間廂房,李隊長還安排社員為我們壘砌了茅廁、搭建了豬圈。新房不遠處就有一口井,我們吃水很方便。
搬進新房的那一刻,我們十幾個上海知青心里滿是溫暖。在這偏遠的大山深處,終于有了屬于我們上海知青的家。此后的兩年,我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著鄉親們下地耕田、栽秧(栽種地瓜)播種,除草收割,時間褪去了我們城市少年的嬌氣,太陽曬黑了我們的皮膚,鋤頭磨粗了我們的手掌,我們慢慢融入了陳家溝的插隊生活。
1971年秋后,利用農閑時間,縣里再次舉辦農村醫療衛生工作人員培訓班。陳家溝大隊安排了兩個人去縣里參加培訓,一個是我,另一個是一隊初中剛畢業的農村姑娘陳芳。
那時的陳家溝,上學讀書的年輕人寥寥無幾,陳芳是陳家溝為數不多的初中生,她比我小兩歲,是大隊書記弟弟家的女兒。出發前,陳書記特意把我叫到跟前,鄭重地叮囑我:“陸衛明,陳芳年紀小,沒見過世面,在學習期間你要多照顧她、多幫襯她。”這也算是陳書記交給我的一項特殊任務,我只能無條件地接受這項任務。
去往縣城的路上,我第一次認真打量陳芳。她穿著干凈的粗布碎花褂子,扎著利落的麻花辮,眉眼清秀,皮膚是山間滋養出的健康膚色,說話溫溫柔柔,待人彬彬有禮。一路相處,我發現她不僅長相好看,說話也很有分寸。
為期三個月的醫療衛生知識培訓,我們朝夕相伴、共同學習。課堂上,我們一起認真聽講、抄寫筆記。課后,我們互相答疑解惑,我有著更好的文字基礎和理解能力,就幫陳芳梳理難懂的知識點,她認真細致,點點滴滴都認真記在本子上。培訓結束后,我們又一同前往公社衛生院實習了十余天,積累了一些扎實的基層醫療知識經驗。
實習結束回陳家溝后,陳書記當即決定,由我和陳芳牽頭籌辦陳家溝大隊衛生室,讓我倆去購買醫療器具,購買藥品。就這樣,我們兩個人,成了村里名副其實的赤腳醫生,扛起了全大隊老少爺們的醫療衛生重擔。陳家溝大隊衛生室就設在大隊部,陳書記幾乎天天都到衛生室點個卯,問我倆有沒有困難啥的。
自此往后,我和陳芳正常參加生產勞動,收工后或早晚時間便守著小小的衛生室,守護著全大隊父老鄉親的安康。鄉村醫療條件簡陋,沒有先進的設備,只有簡單的草藥、基礎的針劑和聽診器,社員有個感冒發燒、咳嗽拉肚子或磕磕碰碰受了傷,我倆就商量著開藥打針,處置傷口。遇到嚴重的疾病,只能陪護著去公社衛生院或縣醫院,畢竟我倆的醫療水平有限。
日復一日的相處,讓我們彼此漸漸熟絡起來,彼此間也漸生好感。
陳芳是個極致善良、懂得感恩的姑娘。感念我平日里的幫襯和照顧,她總是默默記在心里。山里物資匱乏,鄉親們的生活都不富裕,但凡家里做了白面饅頭或什么好吃的,她都會想著我,哪怕有一個煮雞蛋,她也會偷偷塞給我。看我常年下地勞作、走山路出診,鞋底磨損快,陳芳就讓她母親幫我做了一雙布鞋,她親手給我納了一雙鞋墊。陳芳納的粗布鞋墊針腳細密,還繡著花,我很喜歡,心里也很溫暖。
陳芳對我的好我記在心里,看她日常出診背著的自制的笨重木藥箱很不方便,回上海時,我就托人給陳芳買了一個輕便耐用的新式藥箱,還給她買了幾本相關的醫療衛生知識方面的書籍。空閑時間,我倆一起翻閱學習、積累經驗,一點點提升醫術,更好地為鄉親們解除病痛。
朝夕相處的時光,平淡卻溫柔,也讓我愈發清晰地看見陳芳的美好。漸漸地,我發現陳芳越長越好看,越長越水靈。陳家溝的社員群眾和我們上海知青也都說陳芳是陳家溝最漂亮的姑娘,偌大的陳家溝,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像她這般干凈美好的姑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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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皆是肉長的,日久終會生情。日復一日的相伴相守,讓懵懂的好感,慢慢發酵成了深沉的愛慕。我能清晰地察覺到陳芳的變化,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單純敬重,而是藏著脈脈溫情,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閑暇之余,她會主動問寒問暖,幫我清洗換下的臟衣服,還經常從家里提來開水,她知道我不喝生水。
陳芳對我的關愛和愛慕我都看在眼里,而我也早已在朝夕相處中漸漸喜歡上了這個淳樸善良又漂亮的農村姑娘,無數個寂靜的夜晚,我看著窗外的青山夜色,無數次幻想過,和陳芳相守相伴、歲歲年年的幸福日子。
可這份滾燙的愛戀,我只能深深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更不敢和她捅破這層窗戶紙,不敢和她堂堂正正談戀愛。不是不愛,是不敢。那個年代的知青,心中始終藏著一個回城的執念。我們遠離家鄉、奔赴山村,所有人的期盼都是早日招工進城、進廠工作,擺脫大山里的貧困生活。我心里無比清楚,陳家溝太窮了,大山里的日子太苦了。如果我選擇和土生土長的農村姑娘陳芳談戀愛、結婚成家,按照當時的現實情況,我大概率會永遠扎根在這片大山里,一輩子困在山村務農行醫、終老此生。
我的父母遠在上海,日夜盼著我早日回城,盼著我能進廠做工、擁有安穩的城市生活。一邊是刻骨銘心、滿心眷戀的摯愛,一邊是回城、進廠工作的執念,現實的重壓,讓年輕的我怯懦又猶豫。我愛戀陳芳的溫柔、善良和漂亮,卻更執著于走出大山進城工作,這份世俗的執念,讓我猶豫不決。
到了1975年秋后,和我一同插隊的上海知青,大半都陸續獲得招工名額,紛紛進城進廠,離開了陳家溝。唯獨我,始終留守原地。因為我是大隊的赤腳醫生,每次有招工名額,我實在不好意思去主動爭取。大隊書記也心知社員們離不開我,從未想過安排我招工進城。
看著身邊的知青一個個回城進廠,我心中的焦慮愈發濃烈,回城的執念也愈發深刻。我更加不敢觸碰和陳芳的感情,生怕一旦深陷,就被困住了腿腳。
1976年秋后,轉機再次出現,陳家溝大隊得到了兩個遵義化工二廠的招工名額,這是我插隊多年來,離回城最近的一次機會。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期盼,鼓起勇氣找到大隊書記,坦誠說出自己想去化工廠當工人、離開山村的想法。
陳書記聽完我的請求,沉默良久,語重心長地對我說:“衛明,你是咱大隊的赤腳醫生(村醫),全大隊老老少少的健康都靠你守著。你要是走了,陳芳一個姑娘家,撐不起咱大隊的衛生室,鄉親們也舍不得你走。還有……”
言外之意,我明白陳書記的意思,他滿心希望我能留下來,和陳芳相守一生,扎根陳家溝,為陳家溝的父老鄉親解除病痛。
那一刻,我陷入了糾結與痛苦之中。我清清楚楚知道,我愛著陳芳,愛著她的溫柔、善良與純粹,舍不得這片朝夕相處的土地,舍不得這份雙向奔赴的情意。可大山的清貧、回城的渴望、父母的期盼,像一座大山壓在我心頭。年輕的我,終究太過功利,終究還是選擇了現實,放棄了愛情。
內心掙扎許久后,我提筆給遠在上海的父母寫了一封信,說明了我的處境、我的糾結與期盼。父母收到信后,立刻為我四處奔走、托人托關系,幾經周折,為我開具了權威醫院的診斷證明,讓我想辦法辦理知青病退手續,為我鋪好了回城的路。
費了挺大周折,我總算辦好了病退手續,很快就可以回到上海了。要回上海了,我百感交集,有回城的欣喜,更有離別的煎熬。我最不敢面對的人,就是陳芳。
離開陳家溝那天,秋日的大山蕭瑟清冷,秋風卷著落葉,滿目蒼涼。我收拾好簡單的行囊,悄悄告別了熟悉的衛生室,告別了生活多年的陳家溝,告別了淳樸善良有恩于我的父老鄉親,踏上了歸途。
那天,陳芳一直把我送到公社汽車站。從陳家溝到公社汽車站,十幾里的山路,她安安靜靜地走在我身旁,全程一言不發,只是眼眶通紅,眼淚不停在眼眶里打轉。我看著她難受痛苦的模樣,心如刀絞,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我不敢解釋我的抉擇,不敢面對她的深情,更不敢許諾一個遙遙無期的未來。
到了公社汽車站,等候發車的間隙,她終于哽咽著開口,聲音顫抖又輕柔,帶著無盡的期盼與不安:“衛明哥,你走了還回來嗎?我……我等著你。”
看著她淚眼婆娑、滿懷期許的模樣,我心頭劇痛,卻終究狠心移開了目光,不敢給她任何回應。
開往縣城的汽車緩緩啟動,引擎的轟鳴聲打碎了最后的沉默。我轉頭望向車窗外,一直強忍著淚水的陳芳,再也繃不住情緒,順著行駛的汽車奮力奔跑,失聲痛哭,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也徹底擊潰了我的防線。
我趴在車窗邊,看著她拼命追趕、痛哭流涕的模樣,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我喘不過氣。我把我那個軍用挎包扔出窗外,挎包里有我的毛巾茶缸和鋼筆、筆記本,我想留給她做個紀念。
秋風蕭瑟,山河遼闊,我就這樣帶著滿心的愧疚與不舍,離開了我奮斗數年的陳家溝,離開了我此生最心愛的姑娘陳芳。
汽車越走越遠,連綿的青山漸漸消失在視野盡頭,那段青澀純粹的愛戀,那段朝夕相伴的歲月,也永遠留在了黔北的大山深處。
回到上海后,我擁有了安穩的城市生活,有了體面的工作,組建了家庭,度過了看似圓滿安穩的大半生。可午夜夢回,陳芳的模樣總會反復出現在我的夢境里。我總會想起陳家溝的山山水水,想起小小的衛生室,想起她溫柔的眉眼和含情脈脈的微笑,想起她追車痛哭的模樣……
這一生,我見過太多光鮮亮麗的人,卻再也沒有遇見一個如陳芳一般純粹、善良、溫柔漂亮的姑娘。當年的我,被現實裹挾,被執念蒙蔽,在愛情和現實的十字路口,義無反顧選擇了前途,放棄了我心中的最愛。
如今數十年匆匆而過,歲月撫平了年少的激情與迷茫,卻始終撫平不了我心底的遺憾與悔恨。我終于明白,世俗的安穩、城市的繁華,都抵不過一份真摯純粹的愛意。當年的抉擇,讓我贏了前程,輸了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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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藏在心底的知青往事,這份不敢觸碰的愛戀,成了我一輩子的遺憾,也成了我半生的悔恨。如果人生能夠重來,我多想留在那片青山綠水間,守住那個最美的姑娘,守住那段最純粹的時光,不負遇見,不負深情,不負那年秋風里她最真誠的等待。可惜的是人生沒有如果,命運沒有假設,世上更沒有后悔藥!
講述人:陸衛明老師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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