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問罪袁崇煥，他為什么不申辯？

不少人認為，袁崇煥被捕時面對崇禎的奪命三問“為何殺毛文龍？為何縱敵入寇？為何箭射滿桂？”，均無言以對。那么袁崇煥為何不申辯，是因為被皇帝戳穿陰謀而心虛么？

崇禎二年六月初一，袁崇煥于雙島斬殺毛文龍，隨后他向朝廷奏報了理由、過程和事后處置等。收到消息的崇禎不僅未責問，還分別下給兵部和袁崇煥下旨，對袁崇煥的行為予以肯定和寬慰。

毛文龍懸踞海上，糜餉冒功，朝命頻違，節制不受，近復提兵進登，索餉要挾，跋扈叵測，且通夷有跡，犄角無資，掣肘貧礙。卿能周慮猝圖，聲罪正法，事關封疆安危，閫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一切處置事宜，遵照勒諭行，仍聽相機行事。
《明清史料·甲編冊八》

不論崇禎的真實想法如何，都已對此事明確表態 – 毛咎由自取、袁行事無錯。就算崇禎硬要不顧前旨提出此問，那么袁崇煥的無言以對，是因為心虛不敢答，還是顧慮朝廷和皇帝顏面而難以答？

總不能把以前的解釋再說一遍，逼崇禎說他那會是扯淡、忽悠吧。所以這一“問”，與其說是崇禎憤怒的爆發，不如說是后人為崇禎給出的判罰之一“以謀款則斬帥”，做出的倒推臆想。

滿桂確實向崇禎控告過袁崇煥欲謀害他，但不是他說別人就信。

十一月二十日兩人抵達京師時，分別率本部駐扎在德勝門（滿）和廣渠、左安門（袁）。這兩處位于京師對角線上，關寧軍裝備的弓箭有那么遠的射程么？二十五日滿桂移駐永定門，距離近了不少。

但從這天直至袁崇煥被捕（十二月初一），滿桂一直率部在甕城休整。沒資格進城的袁崇煥和關寧軍，隔著城墻射？

最后，從袁崇煥下獄，到崇禎宣告全軍；再到審理詔示其罪，正式判決并處死的八個多月里，崇禎和明廷一直都沒有提及袁崇煥箭射（或謀害）滿桂一事。

所以根本就沒有相信此事（也攀附不上）的崇禎，干嘛要拿這件事來質問袁崇煥？就算是問了，袁崇煥又有什么可心虛不敢答的？

不過朝廷抓捕封疆大吏，也不可能不給出明面上的理由。那么崇禎在平臺質問了袁崇煥什么問題呢？

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一日，上御平臺，召廷臣入。隨召督師袁崇煥及總兵祖大壽等環侍。
上歷數崇煥不能御敵，及數求入城諸罪狀。
崇煥曰：“是誠臣罪，是皆臣做出來的，罪臣甘領受。”
上命錦衣衛拿下。
眾咸震慄。大壽等獨有飾色。余不勝懼，因叩頭奏乞慎重者再
《云石堂集·平臺召對恭紀》

當日在召對現場的內閣輔臣成基命留下的記錄表明，皇帝問了兩個問題，“入城”和“不能御敵”。

十一月二十四日，袁崇煥在入城覲見時奏請允許關寧軍入城修整，理由是天寒。崇禎以祖制外軍不得入城，予以拒絕。二十五日，袁崇煥又奏請效仿滿桂部，讓關寧軍進甕城修整，崇禎再次拒絕。

所以袁崇煥只要不傻，應該很清楚崇禎質問的就不是字面上的“入城”，而是預設答案的“你想圖謀不軌”。袁崇煥該如何辯解，解釋又有意義么？

“不能御敵”這一問，并不是很多朋友認為的“五年平遼卻平至京師城下”。因為在聽聞袁崇煥率軍入關勤王后，崇禎有發明旨，“卿前在關憂薊，遣兵戍防，聞警馳援，忠猷具見”。

按照《記述奏對》里的說法，崇禎有此一問的原因是，他對關寧軍的信心太強。

上曰：虜不大創不回，朕有旨著袁崇煥相機剿殺，使他匹馬不還，卻也不見怎的。奴酋零騎在我城下，任其搶掠，是何道理？也不見崇煥剿殺？
純臣（成國公）奏：崇煥兵少，宜慎重。
上曰：慎重固是，但崇煥之兵俱是堪戰的，人上挑人，馬上挑馬，他曾面奏過。又說虜精騎不滿五千，其余不足殺，為何不動一動？

從袁崇煥在關外數年的表現來看，他認為關寧軍（也包括關內各鎮）野戰能力不如后金。推崇的是依托工事，讓后金來攻堅消耗，即“憑堅城、用大炮”。而崇禎認為關寧軍很強，應該有機會在野戰中重創后金。

就算這次軍隊數量處于劣勢，只要避開后金的主力（五千精騎），其他不是隨便滅？進而崇禎又開始預設問題的答案。袁崇煥現在不主動出擊，跟謹慎沒太大關系，他肯定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

再加上這次召見，連城門都沒開，他和祖大壽等將是被竹筐吊上城墻的。所以袁崇煥也很清楚，崇禎不是在質問，而是在定罪。他也不會相信自己能說服，已對他嚴重猜忌的皇帝。因此他的答復是，皇帝您想咋辦就咋辦，“是誠臣罪，是皆臣做出來的，罪臣甘領受”。

這是否是心虛，大家各抒己見，也可以參考一下袁崇煥的前輩 – 熊廷弼。

天啟二年二月十四日，天啟正式下旨，以“兵敗失土”將遼東巡撫王化貞革職逮問、遼東經略熊廷弼革職回籍聽勘。

不服的熊廷弼選擇留在京師（這已涉嫌抗旨了）并連續上疏自辯（撤回是為了繼續三方布置、王化貞不聽命、兵部偏袒王化貞等等）。但事與愿違，此舉不僅沒能讓自己釋罪，還迎來三法司的提審。

熊廷弼就更不服氣了，他抗辯被逮問的只是王化貞，此時法司無權提審他。傾向熊廷弼的左都御史鄒元標，只得出言提醒，這就是皇帝的意思，別犟，“不必抗旨，否則反得罪于朝廷”。

但熊廷弼認為自己還能再掙扎一下，又說自己是“聽”問而不是“提”問，所以不能讓自己跟犯人一樣過堂。刑部尚書王紀只得出面上強度，如果熊廷弼不愿意接受審問，就讓錦衣衛先把他看管起來，等皇帝定奪 ……

熊廷弼哪里會怕，他又就此上疏控告三法司未定罪而將他下獄，以及不以大臣之禮對待他。換來的結果，不僅替他說話的江秉謙和劉弘化被懲罰，他也被會審官員（十三道十三司兩寺共計二十八名官員）多數票決死刑。

因被定罪失去上疏資格的熊廷弼，又寫《辯冤梳》幻想能至御前申冤，但至死也無人替他上呈。無它，想治罪和處死的他的人就是皇帝，所以一切解釋、申辨都是笑話和加重處罰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