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文學周刊】
吃食變味的感慨
——生活在南長街之六
陸元鋼
前些時日，為撰寫南長街相關文稿，我清晨便動身前往老街。老婆問：空腹就出門？我反問：到了南長街，還愁沒有吃的？
在我的記憶里，南長街的早市小吃向來熱鬧豐盈。整條街上，鋪面多是世代經營的本地老店，往來食客皆是鄰里鄉鄰。街巷里的一粥一飯、一甜一味，皆是江南日常最生動的寫照。矮腳樓的紅湯面湯底醇厚、滋味綿長，穆桂英的糕團軟糯彈牙、甜香四溢；聚鑫園、清河樓的淮揚菜取材新鮮，恪守清鮮平和的本味。還有皮薄餡足的小籠、鮮醇爽口的開洋餛飩、焦香四溢的雞子蔥油餅、香甜軟糯的梅花糕，樣樣牽動味蕾。而兒時最偏愛的大餅油條，芝麻滿布、裹著糖漿的大餅香脆微甜，咸香勁道的油條相得益彰，大餅包裹著油條脆軟交織、甜咸相融，是刻在心底最地道的家鄉滋味。
清晨七點半，我行至跨塘橋，眼前景象卻讓人滿心失落。沿街商鋪大門緊閉，整條街巷冷冷清清。我忍著饑餓，從跨塘橋一路走到日暉橋，途經大公橋，直至清名橋，才在橋邊廣場尋到一家營業的面店。店內客人寥寥，點上一碗大排面，面質松散、肉質偏老，湯底寡淡，定價卻遠高于市區普通面館。
昔日南長街的飲食風味，深深扎根于江南水土，浸潤著悠悠運河文脈。依托千年漕運積淀的市井煙火，這里藏著最純正的無錫味道。可如今，老街早已不復往昔模樣。本土老字號日漸凋零，地道江南風味日漸式微，取而代之的是隨處可見的網紅小吃、外來餐食、網紅咖啡館與連鎖商鋪。各地景區千篇一律的商業業態，擠占了古街原本的街巷肌理；花哨繁復的商業包裝，沖淡了無錫飲食獨有的清潤甜香。南長街不再是本地人朝夕生活的家園，淪為只為游客打造的打卡之地。逐利至上的大規模商業開發，打破了古街原本的生活格局，本土風味漸漸消逝，街巷里代代相傳的煙火與文脈也悄然流走，只余下一具徒有其表的商業空殼。
記得當初采訪南長街開發，一位曾經的領導反復強調，對歷史文化街區的開發要心懷敬畏之心，要以活化古街風貌、傳承千年文脈為目的。如今的開發卻忘了初衷，只為迎合文旅招商需求，大批原住民相繼搬離，維系著本土飲食技藝、承載市井溫情的生活根基被徹底撼動。原住民遠去，帶走的不僅是巷陌間尋常的生活氣息，更是古街綿延不絕的文化靈魂。
馮驥才先生曾直言，歷史街區最大的遺憾，莫過于拆真存偽、重商輕文，最終遺失獨有的神韻與靈魂。南長街的變遷，亦是當下城市古街開發的普遍困境。被過度商業化裹挾的千年運河古街，漸漸弄丟了專屬的地域印記：吃食無特色，街巷缺煙火，文化失根基。倘若沒有原住民的相守，沒有本土風味的滋養，再精巧的仿古建筑、再喧囂的商業場面，終究只是空洞的布景。
古街之美，美在煙火綿長，貴在文脈相承。南長街想要重拾生機，不在于盲目擴張商業規模，而在于回歸本土本色，留住人間煙火。唯有摒棄粗放的商業開發，堅守文化初心，守護傳統飲食技藝，留存街巷市井生活，才能讓千年古街走出空心化的窘境，讓江南水鄉獨有的韻味代代相傳。
在我看來，文旅發展的真諦，從不是簡單復制、堆砌模仿，而是守護一方水土獨有的氣質。流水線打造的景致可以速成，可歲月沉淀下來的人文底蘊，永遠無法復刻。當各處景區變得千景一面、毫無特色，游客奔赴遠方的滿心期待，終會消散在大同小異的商業喧囂之中。
作者簡介
陸元鋼，1984年進入《無錫日報》社，先后從事工商、旅游、科技、教育、黨群、政法、文化、體育等領域的新聞采編工作，共發表各類新聞作品2300余篇，后在發行、廣告等新聞產業有所建樹，是一位資歷較深的新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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