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海‖端陽寄思

作者簡介：徐世海，字云鵬，號了然。男，漢族，甘肅省會寧縣人，1954年生，1977年畢業于西北師范大學中文系，教齡41年，從事高中語文教學38年，中學高級教師，參與白銀市九五教學科學實驗活動，活動及論文通過市級驗收。古風2171首、七律6648首、七絕3069首、五律1071首、五絕776首、詞572首、現代詩72首、散文33篇、賦125篇、詩評5篇，曾于《仲夏詩刊》《詩品》等七十多種媒體平臺發表。被聘為中國互聯網文學聯盟特約作家，《芙蓉國文匯》簽約作家。五百多首格律詩被選入《中國當代詩歌大辭典》第二部、第三部，《中國當代詩人詩選》《當代詩人詩選》《新時代中國各省市知名詩人全記錄》《暮雪詩刊紙刊》第六集、第七集、第八集《暮雪詩歌年鑒》《2021年優秀詩歌年選》《中國百年優秀詩選》《新百年詩選》《桃花山》等13種書籍。

遇見，即為福祉

群飛的雁，各自去了哪里？春天的風，又吹到了哪里......——流河

端陽寄思

作者：徐世海 原創

端陽寄思

一

窗外的石榴花已經開到極盛了

那種紅，像是要滴下來

把初夏的午后燙出一個洞

我坐在逐漸變長的白晝里

聽雨聲把街道洗得發亮

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氣

混著廚房飄來的粽葉香

時間在糯米的白和糖漿的黏里

慢慢變得柔軟而具體

二

母親在桌上解開第一只青粽

她的手指沾著水汽，有些涼

我看見那些被彩線纏繞的手腕

曾經也是這樣被一圈圈捆住童年

青箬剝開，露出玉色的肌理

像剝開了一段不愿醒來的夢

我們沉默地咀嚼著糯米的軟韌

仿佛在吞咽這半生積攢的鄉愁

每一口，都是回不去的故鄉

三

樓下突然傳來悶雷般的鼓點

那是江水在替誰喊冤

我想象那些赤膊的漢子

把木槳插進翻滾的浪濤里

龍舟像箭一樣射向遠方

岸上的吶喊聲驚起一群白鷺

它們在空中盤旋，像未落的紙錢

也在祭奠那個不肯低頭的靈魂

水花濺濕了千年的月光

四

門楣上的艾草已經有些蔫了

但它依然固執地散發著苦味

這味道讓我想起澤畔的行吟

想起那個形容枯槁的楚國大夫

他把香草戴在身上，把污泥踩在腳下

最終選擇用魚腹來保全自己的清白

此刻，我點燃一支艾條

看煙霧在光影里扭曲、升騰

試圖在嗆人的香氣里辨認舊時光

五

杯中的雄黃酒泛著琥珀色的光

我不善飲酒，卻貪戀這點微醺

在這個被蚊蟲叮咬的濕熱季節

我們需要一點烈性來對抗平庸

我想起那些寫在竹簡上的誓言

早已在風雨中褪成模糊的印記

只有這酒液里的辛辣提醒著我

有些骨頭是不能輕易折斷的

哪怕世人都跪著，你也要站著

六

黃昏來得緩慢而莊重

夕陽把江水染成破碎的金箔

我站在橋上，看流水一去不返

像極了那些抓不住的歲月

遠處的青山在霧靄中若隱若現

好像故國的輪廓，也好像未來的幻影

我把一只剝好的粽子投入水中

不是為了喂魚，是為了喂飽我的思念

在這個漫長的白晝即將熄滅的時刻

我終于明白，有些告別，本身就是一種歸來

高樓陽臺上的招魂

徐世海

一

日歷翻到這一頁，墨跡總是濕的

像剛從汨羅江里撈起來的誓言

艾草被高高掛在門楣，像一把倒懸的劍

它用枯萎的姿態守護著這扇門

空氣里彌漫著植物特有的苦澀

那是一種拒絕甜蜜的清醒

我伸手觸碰那干癟的葉片

指尖沾滿了一千三百年的涼意

仿佛摸到了那個抱石沉江的夜晚

二

母親在灶臺邊忙碌，蒸汽模糊了窗

她把糯米按進竹筒，像把日子壓緊

紅棗是唯一的甜味，藏在最深處

我不忍心戳破那層青綠的竹衣

就像不忍心戳破一個古老的謊言

她說，這是為了不讓魚蝦驚擾長眠

可我知道，那江底沉睡的早已不是肉體

而是一種不肯彎曲的骨骼

我們在吞食糯米的同時，也吞下了堅硬

三

河面上突然炸開的鼓點嚇了我一跳

那不是娛樂，那是一次集體的招魂

年輕的光背在陽光下閃爍著汗水的咸腥

他們把船槳揮舞成利刃，劈開渾濁的江水

龍舟在水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傷口

岸邊的吶喊聲此起彼伏，像漲潮的海水

人們試圖用這種方式叫醒沉睡的江底

但江水只是沉默，把所有的秘密藏在深處

只有浪花懂得，那是一場徒勞的追逐

四

我擰開一瓶雄黃酒，金黃色的液體

在玻璃杯里晃動，像凝固的夕陽

這辛辣的味道刺痛了我的鼻腔

讓我想起那些敢于直面慘淡人生的勇士

古人用它來驅蛇，現代人用它來驅愁

我抿了一小口，喉嚨里燃起一團火

這團火燒掉了白天的虛偽和客套

在微醺的恍惚中，我看見了那個行吟者

他披散著頭發，在江邊獨自徘徊

五

手腕上的五彩線突然變得沉重

那些紅黃藍白黑的顏色開始互相糾纏

它們不再是裝飾，而是一道道捆綁的繩索

我想起小時候急于把它們扔到屋頂

相信鳥兒會銜著它們飛向神靈

如今我不再急著掙脫這些束縛

反而開始留戀這細細的牽掛

因為我知道，當彩線褪色、斷裂、消失

我也就失去了與那個古老節日連接的臍帶

六

黃昏降臨，陽臺上的石榴花開始燃燒

它們用最后的力氣把紅色潑灑在空氣里

我站在二十一樓的陽臺上俯瞰城市

看不見江水，卻能聽見車流奔騰的轟鳴

這轟鳴取代了龍舟的吶喊，顯得有些空洞

我把一只剝開的粽子放在窗臺

讓它陪伴這滿城的燈火和無言的夜色

在這個既沒有江水也沒有龍舟的都市里

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向一個遙遠的靈魂致敬

浮生淺吟 徐世海

檐角懸著的月亮，又薄了一寸

像案頭未干的墨跡，被風輕輕吹淡

我數著窗格上的霜花

一朵是初遇，兩朵是彷徨

第三朵落下時，竟已走到了暮年

這人間煙火，太易散

我們不過是提著燈，在長夜里借一段溫暖

舊藤椅吱呀，搖過午后的光斑

茶煙升起，試圖勾勒往事的輪廓

可回憶總在半途走失

像那枚寄往江南的信箋

蓋著模糊的郵戳，從未抵達

我只好把嘆息折進書頁

任字句在光陰里慢慢發黃、變脆

也曾想在雨中奔跑，踩碎滿地倒影

卻怕驚醒了沉睡在青石上的苔痕

那些喧嘩的誓言，如今安在

是否也如庭前的落花

被一陣風卷走，再無蹤跡

我只守著這半盞殘茶

看云外青山，如何把夕陽一寸寸吞沒

有人在高樓獨酌，有人在長街賣唱

眾生皆苦，卻又各自釀著蜜糖

我聽見時間在墻根下剝落的聲音

細碎，如同沙漏里漏下的金黃

不必問歸期，不必問遠方

這一路的塵埃，早已在鞋底生根

開出無人看見，卻寂靜歡喜的花

此刻，燈火次第熄滅，像退潮的海

世界終于歸還給沉默的星辰

我合上眼，不再區分夢與現實

只覺這一生，輕得像一聲喟嘆

重得，又裝滿了所有的悲歡

若你路過我的墳前

請別驚動那只，正在打盹的白蝶

歲月如筆 徐世海

歲月原是一支蘸滿霜雪的筆

不緊不慢地，在虛無的宣紙上臨摹

它畫下第一筆時，我正牙牙學語

稚嫩的啼哭洇開成清晨的露水

那時紙面潔白，我總想填滿斑斕的期許

它又畫下一道橫，是我跌撞的青春

墨色濃烈，帶著不肯妥協的鋒芒

我們在紙上奔跑，涂鴉，甚至撕扯

以為只要用力，就能改變紙張的紋理

卻不知歲月早已在背面，標好了注腳

后來筆鋒轉淡，開始懂得迂回

學會了在撇捺之間藏起鋒銳的棱角

那些愛過的名字，被反復描摹后又輕輕劃去

像秋葉離開枝頭，不帶一絲聲響

只留下淡淡的墨痕，證明曾經有過滾燙

這支筆偶爾也會停頓，凝神思索

在命運的折痕處，滴落幾滴渾濁的淚

暈染開的，是中年無法言說的疲憊

是深夜酒杯里晃動的，破碎的月光

我看著鏡中的臉，漸漸有了宣紙的底色

如今握筆的手，似乎已不再那么有力

線條變得顫抖，卻也愈發柔和了

它不再急于勾勒遠方的山巒與滄海

只專注于窗前一朵花的枯榮

和一盞茶由濃轉淡的，悠長余韻

歲月如筆，終將把我們都寫成一首絕句

平平仄仄，最后歸于一片空曠的留白

當收筆的那一刻，墨跡干透

所有的喧囂都會安靜下來

我們只是一行行褪色的詩句

安靜地躺在時光的大地上

等著某個陌生的讀者，在黃昏里

輕輕念出，那早已消散的，一縷清香

歲月如筆，描摹四季的卷軸 徐世海

歲月提筆，先在春風里試墨

蘸一點柳芽的嫩，桃花的酡紅

在凍土尚未松軟的額頭上

寫下第一行歪斜卻執拗的生機

那時我不懂什么叫逝去，只顧著伸手

接住從筆尖跌落下來的，清脆鳥鳴

以為這一季的蔥蘢，就是永恒的開端

夏至未至，筆鋒已然轉向濃烈

它不再滿足于細描，而是大塊潑墨

將墨綠傾倒在每一片寬大的梧桐葉上

蟬聲在樹梢嘶吼，像筆桿摩擦紙面的焦灼

雷雨是頓挫的飛白，洗去少年的浮躁

我們在長長的午后，看著光影在墻上爬行

看那支筆如何把白晝，一筆一筆寫短

等到秋風乍起，歲月開始收斂它的狂放

轉而用枯筆的技法，在天地間皴擦

銀杏葉被描成金箔，楓林燃起遲暮的火

每一筆都帶著不舍的顫栗，和成熟的慈悲

莊稼低頭，果實墜地，萬物開始交出自己

我看見筆尖上的顏料越來越少

只剩下幾筆淡紫的菊，在籬笆邊獨自清冷

寒冬落筆，世界只剩黑白二色

歲月用它最蒼勁的腕力，勾勒枯枝的骨骼

雪花是最后的留白，覆蓋了一切喧囂與斑駁

筆尖在冰面上滑行，發出細微的斷裂聲

那是時間在修改它自己的草稿

爐火漸熄，我守著灰燼里的一星微光

看這支筆如何把喧囂的人間，一筆一筆寫靜

原來歲月如筆，畫的不是風景，是我們

從嫩綠到枯黃，從喧囂到沉默的魂靈

它用四季做顏料，調和出生命的底色

在這張名叫浮生的宣紙上

我們既是揮毫的主人，也是被書寫的筆畫

待到筆禿墨盡，卷軸合上時

那漫天飛舞的白雪，便是它留給世界

最深情的，最后一個標點

(作者：徐世海2026-06-15發于現代詩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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