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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時間,無數人紛紛賽博確診“前額葉受損”,以形容一種容易疲勞、缺乏注意力的日常狀態。
由此一來,我們好像有了更充分的理由擁抱不用動腦的快樂,并順理成章地拒絕那些需要高精力、高認知的活動,比如閱讀。
在剛剛過去的2026理想國讀者日活動中,周軼君、楊素秋、杜素娟三位老師相聚在阿那亞·秦皇島海邊,以“肉身與煩惱:閱讀是通往生活的途徑”為題,談論了一個無數人心中感到疑惑的話題:在這個前額葉集體“受損”的時代,我們為什么還要閱讀?
毫無疑問,閱讀要看大腦的狀態,也要看時間與場合。然而,這項看似前額葉不友好的活動,對前額葉集體受損的現代人卻有隱蔽的幫助:
合適的讀物能安撫工作一天后疲憊的大腦,規律的閱讀習慣能培養在各行各業堅持下來的專注力。
最重要的是,在生活把我們壓扁的時刻,閱讀能幫我們看見痛苦的結構,從而尋找走出困境的道路——無論是擺脫痛苦,還是與之共存。
翻過書頁的手,終究是為了托住生活本身。閱讀最終不是為了把人從日常中抽離出去,而是為了讓我們生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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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閱讀的力量,是視頻難以替代的
周軼君:今天我們聊閱讀。剛接到這個題目時,我其實有點困惑,能來到現場的人,大概本來就是愛讀書的人,好像不需要我們再通過一場討論去“推銷”閱讀,告訴大家一定要讀書。對我們來說,閱讀原本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甚至沒有人特別提醒過我們,你必須去讀書。
可現在,閱讀好像又變成了一件稀罕的事,像是處在某種危機之中,必須被重新拿出來討論。我們該怎樣讓人重新喜歡閱讀,感受到其中的樂趣,并慢慢把它變成一種習慣?楊老師,聽說您的孩子在讀中學,他愛讀書嗎?
楊素秋:他初中以前特別愛讀書。但到了初二、初三以后,因為我經常出差,他一個人在家,電子產品沒人管,就有點沉浸在視頻里。有一天,他突然問我,人是不是其實不需要讀書?我當時很震驚,說你以前那么愛讀書,怎么會這么想?
他說,很多知識在B站博主那里都能得到呈現,而且視頻更有意思。比如他讀過一本歷史書,又看了一個B站解讀,反而覺得視頻給他的印象更深。既然同樣能獲得知識,為什么一定要讀書?
那天我一下子應激了,跟他大吵了一架。后來我反省,覺得自己不對。我們平時很少吵架,我之所以反應那么大,大概是因為他觸碰到了我的底線。對我來說,讀書幾乎是自我認同的一部分。他問“是不是不需要讀書”,就像是在挑戰我的人格。
后來我向他道歉。我說,如果這是你的真實想法,而不是故意氣我,那我應該認真和你交流。然后我問他,如果所有東西都可以用視頻表達,那你試著拍一個視頻,講“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愣了一下,說,好像確實有很多東西沒法用視頻表達。后來他又慢慢回來了,會主動說每周應該讀一會兒書,也覺得短視頻看多以后,自己的注意力變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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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軼君:我的孩子也不怎么讀書。后來我想了一個辦法,別人說要把書放在書架上,我就把書放在家里各個角落,只要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有書。我就不信你不撿起來讀。后來有一天我發現,他真的把書拿起來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成功了。
可是,我們為什么要花這么大力氣做這件事?B站博主講得也很好,視頻、播客也都在傳遞信息,而且有些內容確實很精彩。那為什么還一定要回到文字,回到閱讀?
杜素娟:因為閱讀帶給人的力量,是短視頻很難替代的。雖然我自己也是up主,但我很清楚,視頻和閱讀不一樣。看視頻,往往是別人帶你進入他的世界。比如《阿Q正傳》,很多人都解讀過,每個人講出的世界都不一樣。
你聽A老師講,就進入A老師的世界;聽B老師講,就進入B老師的世界。只有當你自己閱讀時,你才會建立起屬于自己的認知世界。當然,這件事本來就有難度,閱讀從來不是一件毫不費力的事。
周軼君:我正好想到一個相反的例子。有個脫口秀演員叫于祥宇,是中山大學哲學系畢業的。他說自己看過很多成功人士的建議,都是不要老玩手機,要多閱讀,多體驗生活。他說,我也不傻,當然知道讀書是好事,可你試過在早高峰地鐵上看書嗎?書都打不開。別人問他,人生低谷時反復會看的書是什么,他說是《斗羅大陸》和《斗破蒼穹》。
02
閱讀的基礎,是肉身的強健
杜素娟:我們總以為,孩子識字以后自然就會閱讀,所以一旦他不讀,我們就覺得奇怪。可閱讀本身也是一門學問。我們的教育里,很少有人真正教孩子怎么閱讀,更多時候只是不斷發出指令:你要去閱讀。
更麻煩的是,我們還會對孩子說,你應該讀經典,應該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卻沒有告訴他,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需要條件的,甚至和身體狀態有關。閱讀看起來是精神活動,但它的基礎其實是肉身,很大程度上就是大腦。只有了解大腦的運作機制,我們才知道怎樣教孩子閱讀。
從幼兒園、小學開始,很多孩子接受的訓練都是記憶知識點、應對考試。等到大學,我們又突然要求他不要功利,要帶著一種精神追求去讀名著。可前面從來沒有這樣的訓練,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做到?
周軼君:那具體該怎么教?有沒有什么簡單的方法?
杜素娟:閱讀能力就像孩子的自理能力,應該在識字的過程中慢慢培養。家長首先要做的,是根據孩子的年齡段為他選擇合適的讀物。孩子已經上小學了,家里就不能還全是帶拼音、圖特別多的書;孩子上初中了,也不能一直只看漫畫。
我家孩子上小學時,我就把家里的漫畫書都收起來了。他沒什么選擇,書架上基本都是我希望他讀的書;不想讓他讀的,他根本看不到。時間久了,閱讀習慣也就慢慢養成了。等他讀過魯迅、巴金和一些西方作品以后,再看特別淺的東西,就會覺得沒意思。即使他未必完全理解那些經典,也會感覺到,過于簡單的讀物太薄、太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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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軼君:所以杜老師的方法,主打一個“走投無路”。
楊素秋:我家的情況不太一樣。因為我是教文學的,孩子反而跟我完全相反。他會說,《紅樓夢》到底講的是什么呀?相比文學,他更愿意看《從一到無窮大》《詩意的原子》《迷人的材料》這類書。
我也常常跟他商量,說我們能不能稍微看一點文學?他說,那我試試吧。可是通常看二三十頁就放棄了,說這個我真的不行。
所以我們家給他的選擇會比較多。就算他已經是高中生了,想看漫畫,我也會同意,有時候還會獎勵他一整套。但我也會建議他,把閱讀口味放得豐富一點,不要總停留在自然科學里。他最多能妥協到歷史和哲學,文學實在不行。
周軼君:聽起來,你們背后的邏輯好像是,必須閱讀,不閱讀就完蛋了。但事實到底是不是這樣,我也沒有一個特別確定的答案。有些人可能天生更偏聽覺型,或者更習慣用圖像來思考,這也很可能。那么,閱讀到底能給我們的日常生活帶來什么?它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嗎?
楊素秋:對我來說,閱讀有很大的幫助。我想講三本這幾年對我特別有用的書。
第一本,是陳嘉映老師的《何為良好生活》。它治好了我的容貌焦慮。那段時間,我總在社交媒體上看到“35+ 斷崖式衰老”之類的說法,再照鏡子,就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垮了。偏偏樓下賣炒面的小伙子每次見我都說:姐,你最近又憔悴了。我聽說要做很貴的美容項目才有用,想做又覺得太貴,于是更焦慮。
后來我讀到這本書,里面講知和行的關系。我一邊讀,一邊想:我當然知道降低欲望會讓人更幸福,可為什么到了容貌這件事上就做不到?這個欲望到底從哪里來?是太在意外界評價,還是不能接受身體自然老去?這樣想完,我慢慢就好了。
第二本,是《依戀的形成:母嬰關系如何塑造我們的一生》。生活里,我們會遇到一些不好溝通的人。你明明好好說話,他卻回避,或者突然發怒。以前我不理解,讀完這本書才明白,很多人的反應和早年的依戀模式有關。他們也許形成了回避型或焦慮型依戀,這種模式會影響一生。這本書讓我學會思考:怎樣讓對方覺得此刻的交流是安全的?怎樣讓他慢慢放下戒備?后來我把這些方法用到生活里,確實有效。
第三本,是漢娜·阿倫特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大家常用“平庸之惡”概括這本書。阿倫特發現,艾希曼并不覺得自己有錯,他認為自己只是執行上級命令。可正是這種不思考、不遲疑的執行,可能釀成大禍。
我讀這本書時,正好去掛職,很多人會說我不懂規矩,說事情不應該這么做、那么做。但我心里還是會想,能不能稍微變一點,再變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杜素娟:我堅信有用。不過,剛才那個脫口秀演員提出的問題也要回應,我都已經這么累了,為什么還要讀名著?這句話有它的道理,只是它說到的是表面。閱讀不是在任何時間、任何狀態下都能發揮作用的,它需要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場景,也需要看你的大腦狀態。
一個人累了一整天,認知能力已經很低,腦子都轉不動了,這時候就不要再選擇那些讓自己更累的讀物。我們為什么總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拿出來舉例?因為他的作品需要你保持比較高的認知水平。讀他的書,不能只靠體驗和感受,你必須動腦。一個人已經很疲憊了,還要去讀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托爾斯泰那些比較燒腦的作品,大腦當然會跟不上。
所以,這不能證明閱讀沒有用,只能說明讀物選錯了。疲憊的時候,可以讀彼得·梅爾的《普羅旺斯的一年》,那種書不太需要動腦,卻很療愈。你累的時候想刷手機、看短視頻,是因為它看起來不需要動腦。但如果換成林語堂那些有趣的小散文,或者一些優美的散文,它也能舒緩情緒,同時還會給你一點審美上的滋養。
周軼君:可是手機的興奮點來得很快,一條接一條,刺激特別密。文學作品即使療愈,也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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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素娟:對,但那種休息方式其實并不好。大家很容易誤解什么叫休息,也不了解自己的大腦。刷短視頻看起來不費力,其實很耗力,因為它一直在刺激你的興奮點。你會傻笑,可傻笑也是累的。
看一篇小品散文就不一樣。它不會強迫你投入太多情緒,也不要求你記住什么。它更像一只熨斗,慢慢把你心里的褶皺熨平。它只是描述一個個小場景,讓你在那些場景里待一會兒,像樹葉漂在水面上,松弛地漂一會兒。
03
有些痛苦,必須靠閱讀來處理
周軼君:那在真正的生活和職場里呢?閱讀有用嗎?比如學哲學、學文學,真的好找工作嗎?
杜素娟:我們那個年代,工作基本由國家分配,所以不太擔心就業。現在當然不一樣了。但我有一個基本判斷,無論學理工、法學、文學,還是社會學,只要真正學得好,沒有一個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很多時候不是因為專業本身,而是因為你沒有把自己的能力點打造出來。
現在我們很機械地把專業分成好壞、冷熱。文史哲經常被打入另冊,家長一聽孩子學中文、歷史、哲學,就擔心將來沒有出路。可即便在今天,學中文、學歷史、學哲學,只要學得好,也照樣有路。學得不好,就算學法學、理工科,也未必好找工作。
所以,好專業不是看它熱門不熱門,而是看它和你的能力特點、你的熱情是不是匹配。越是在這樣的時代里,還有勇氣選擇中文的學生,反而可能是真的熱愛。時代在某種意義上,倒起到了一種提純的作用。
周軼君:我發現,各行各業里,真正把工作做到很好的人,大多都愛閱讀。比如直播帶貨,董宇輝為什么會讓人覺得不一樣?因為他身上有閱讀帶來的語言和思維。寫影評、寫時尚的人,背后也常常有閱讀的邏輯。楊老師,您覺得閱讀真的能賦能嗎?或者說,這個問題本身是不是已經太實用了?
楊素秋:我比較認同杜老師剛才的判斷,不一定是成績最高的孩子最好找工作,反而是那些興趣廣泛、又能真正鉆進去的孩子,十年之后往往發展得更好。閱讀在一定程度上,能幫助一個人形成這種專注能力。
但我也想補充一點,有些人一輩子沒有讀多少書,也有自己應對生活的很好方法。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里,有一位老奶奶,聽到一些讓她心靈震動的消息時,兩次都說了類似的話,我去洗橄欖吧,我去看看橄欖醬做好沒有。
對她來說,在廚房里勞作,就是她的定海神針。對我們來說,閱讀可能是定海神針;但對別人來說,勞作、澆花、瑜伽、跑步、聽音樂,也都可能是定海神針。它們未必比閱讀低,也同樣可能安頓一個人的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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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軼君:定能生慧,我特別贊同這一點。我們討論閱讀時,很容易把閱讀和生活對立起來,好像唯有讀書高,生活只是肉身和物質,而讀書才代表精神世界。其實這本身就是一種割裂。讀書最終不是為了把人從生活里抽離出去,而是為了讓我們生活得更好。說到這里,我們也可以談談閱讀的局限。
杜素娟:在談局限之前,我還是想強調一下,閱讀當然不是人人都必須做的事。但今天這個題目里,閱讀和“煩惱”緊密相關,或者說,它和“痛苦”相關。我覺得,人生的本質并不完全由快樂構成,很多時候,是痛苦在推動我們思考。人為什么會思考?常常是因為痛苦積累到一定程度,必須被處理。
分水嶺就在這里,你怎樣處理自己的痛苦?有人種花種草,有人打麻將,這些都可能把痛苦處理掉。但對于痛苦程度比較高、又比較敏感的人來說,閱讀幾乎是必須的。否則,你拿自己的痛苦怎么辦?
通過閱讀訓練,一個人可能慢慢看見痛苦的結構,當你看見痛苦的結構,至少能做到兩件事。第一,你可以和痛苦共處;第二,如果你的認知能力高,你甚至可以從看見痛苦的那一刻開始求變,不再完全被痛苦左右。外在不可控的傷害,閱讀不一定能立刻解決;但由自身認知局限帶來的痛苦,閱讀往往可以從根源上處理。
魯迅為什么寫《野草》?其實也是在處理自己的痛苦。我沒有寫出《野草》,但寫了很多日記,通過和自己對話,分析痛苦的根源。分析之后,你的忍痛能力會提高,那些痛苦也就不那么容易反復騷擾你。
楊素秋:我覺得閱讀并不能解決全部的問題,有時候甚至會加重自己的煩惱。比如去年,我想寫一個非虛構作品,去一個地方采訪了幾個月,后來一段時間,我明顯感覺自己卡住了,狀態很不好。
這個時候,閱讀解決不了我的問題。因為我越讀別人寫得好的東西,就越覺得自己不行,甚至會懷疑之前那本書賣得好只是個意外,自己是不是有點欺世盜名了?
直到我終于遇到一個既懂寫作、又懂我的朋友來和我聊天,其實對方并不知道我的困擾,只是順帶談到了寫作和生活的關系,完全說到了我心理。當時我在高鐵上,眼淚一直往下流。那一刻我知道,原來有人懂我這種寫作卡住的狀態。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意識到,有些事情不能通過閱讀解決,必須通過人與人之間真實的連接來解決。就像《記承天寺夜游》里寫的,什么時候沒有月亮?什么時候沒有竹柏?缺的是那個可以一起看月亮的人。所以,身邊的“張懷民”很重要,我們也一定要建設自己身邊那些緊密而真實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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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源于電影《與瑪格麗特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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