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西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
劇本《我沒錯》的核心情節與主題十分清晰:劉改霞為延續香火,執意撮合農村姑娘王素香與同性戀兒子宋毅陽成婚;為傳宗接代,她刻意隱瞞兒子性取向,欺騙王素香。王素香偶然發現真相后,在同鄉律師蘇玫清的協助下,試圖捍衛自己期盼的權益與幸福。宏觀觀照、細處體察,劇本既鋪陳出同性婚戀、傳宗接代議題背后傳統與現代婚戀觀的激烈碰撞,也展現女性自我認知層面傳統、現代女性意識的內在矛盾;但文本中具備現代性的婚戀觀念與女性覺醒意識僅浮于表面,如蜻蜓點水,最終落得曇花一現。本文將依托別林斯基文學批評、馬舍雷科學文學批評兩種理論視角,剖析劇本矛盾沖突的生成邏輯,以及作品思想表達淺嘗輒止的局限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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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歷史批評與美學批評融合視域下:劇本沖突的建構與內在局限
別林斯基提出,成熟的文學批評需統一歷史批評與美學批評,二者不可割裂。其一,歷史批評要求將作品置于具體時代、社會語境中考量,結合社會、政治、哲學、道德維度展開分析,闡釋文本承載的社會價值與現實意義;其二,文學批評本質是審美評判活動,需單獨考察作品自身的藝術特質與審美價值—— 文學依靠形象而非抽象說理描摹現實、觸動讀者內心。
(一)歷史批評溯源:劇本沖突的現實根基
歷史批評主張,文學作品必須放置于當代社會語境解讀。伴隨社會轉型,婚戀議題不再局限于異性兩性關系,同性婚戀逐步進入大眾視野。據國際同性戀委員會綜合調研數據,我國同性戀群體占總人口比例至少5%,且該數值逐年上漲,足以說明同性戀早已不再是社會隱秘話題。與此同時,現代同性婚戀觀持續沖擊傳統婚戀倫理,世俗舊觀念又持續擠壓性少數群體的生存空間。相關調研顯示,79% 的男性、85% 的女性認為傳統禮教與世俗眼光,是大眾難以接納同性戀群體的核心誘因。傳統觀念桎梏之下,“同妻”“同夫” 群體應運而生。 劇本《我沒錯》中,劉改霞、宋剛二人完全排斥同性婚戀,為延續家族香火強行促成王素香與宋毅陽的婚姻;宋毅陽被動妥協、婚后冷漠,王素香淪為不知情的同妻,精準還原當下社會真實痛點,由此構成第一組二元對立沖突:傳統婚戀觀與現代婚戀觀的對抗。
與之并行的,是傳統女性意識未覺醒帶來的精神禁錮。傳統倫理將女性價值綁定家庭,核心使命為相夫教子,女性長期被困于家庭場域,少有機會走入社會、實現自我價值。王素香是典型的傳統女性形象,自我認知始終跳不出傳統規訓。從人物設定“農村出身、文化程度不高、專職家庭主婦”,到臺詞 “但我覺得娃就是個牽掛”“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再到故事結尾選擇繼續留在宋家,她自始至終恪守傳統家庭主婦的身份;她所追求的幸福、想要維護的權益,根源仍是 “女性應當依附家庭” 的固有認知。 與之形成對照的同鄉律師蘇玫清,是現代覺醒女性的象征:寒窗苦讀考取大學、從事律師職業、主動幫扶困境中的王素香,處處彰顯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二者的對立,構成劇本第二組核心沖突:傳統女性意識與現代女性意識的碰撞。
從歷史批評視角梳理可見,《我沒錯》的戲劇沖突提煉自真實社會生活,具備扎實的現實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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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美學批評反思:文本淺層化局限的藝術成因
立足美學批評維度審視,《我沒錯》審美表現力存在明顯短板,這也是劇本的觀念沖突流于表面、淺嘗輒止的關鍵原因。第一,作品藝術獨創性薄弱,劇作家個人風格模糊,戲劇形式與內容適配度不足。盡管劇本沖突緊扣重要社會現實,但劇情走向、結局模式缺乏辨識度,采用典型中式大團圓收尾。這類結局寄托樸素美好的理想,契合民族集體審美心理,卻難以形成振聾發聵的思想沖擊力。同時,劇本采用經典五幕戲劇結構,戲劇高潮處理平淡無力;全五幕矛盾張力平緩遞進,全程沒有爆發性、極致化的沖突高點。
第二,文學依靠鮮活形象打動讀者,而本劇人物形象的共情力嚴重不足。閱讀過程中,讀者跟隨劇情逐步察覺內在矛盾,滿心期待矛盾在高潮處徹底爆發,可沖突全程溫吞平淡,最終以圓滿結局草草收場。現代婚戀觀、女性覺醒意識只短暫浮現,最終仍被傳統倫理消解、束縛。
二、馬舍雷科學文學批評:劇本沖突淺層化的深層根源
馬舍雷的科學文學批評區別于傳統文論—— 傳統批評聚焦 “作品寫了什么”,馬舍雷則側重分析 “作品如何被創作出來”,即拆解文本的敘事手法、敘事策略,挖掘敘事外殼背后潛藏的意識形態邏輯。本文借用馬舍雷批評理論,結合意識形態影響因素,解讀《我沒錯》的敘事方式與敘事策略,挖掘文本承載的價值取向,探明沖突表達浮于表面的根本誘因。
(一)恪守“三一律” 范式,造成敘事情節殘缺
古典主義理論家布瓦洛在《詩藝》中界定“三一律”:遵循理性創作準則,完整鋪展情節,嚴守統一規則 ——單一地點、單一時間、單一核心事件,完整完成整場戲劇敘事。校園劇本《我沒錯》嚴格遵循三一律規范,但這套古典敘事框架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敘事完整性,限制矛盾沖突的鋪展與激化。例如何濤、宋子涵兩名關鍵人物全程缺席舞臺,大幅削弱沖突層次與對抗強度。可參照美國劇作家桑頓?懷爾德《我們的小鎮》對比印證:該劇打破三一律束縛,消解封閉舞臺空間,敘事與沖突表達更為舒展。
(二)人物塑造刻板單薄,缺失細節刻畫
劇本創作中,立體鮮活的人物是作品成功的關鍵,但《我沒錯》人物塑造單調、臉譜化,形象內部邏輯自相矛盾。劇本過度依靠臺詞塑造人物,缺少動作、微表情等具象細節支撐。以劉改霞為例:文本僅靠大喊大叫的臺詞塑造其強勢性格,卻忽略她“上市企業總裁” 的身份特質,人物形象割裂失真;再看蘇玫清,設定為富有正義感、責任心的現代獨立女性,得知王素香遭遇后主動伸出援手,結局卻以一句 “我這個律師可是沒什么咯” 消解自身立場,徹底弱化現代女性的象征意義。
(三)大團圓結局消解作品現實批判意義
前文援引別林斯基觀點:能夠充分、有力描摹時代核心特質、真實社會面貌的作品,方能長久流傳;無法充分承載時代內核的文本,終將在后世失去價值。《我沒錯》雖捕捉到真實社會議題,卻未能完成應有的現實批判,最終重新落入傳統價值的桎梏。
在傳統與現代婚戀觀的矛盾線中,同性群體的生存困境被一句“媽明白你是個好兒子,去吧,去找你的幸福吧” 輕易抹平;同妻群體的痛苦、妥協,被王素香結尾 “微笑著點了點頭” 一筆帶過。在傳統與現代女性意識的沖突線上,女性覺醒的議題甚至來不及充分展開,便被王素香根深蒂固的 “相夫教子” 觀念扼殺;女性獨立追尋幸福、主動維權的現代訴求,最終被敘事邏輯異化、淡化。
綜上,嚴格套用三一律敘事框架、臉譜化的人物塑造、大團圓的溫和結局,三重創作選擇背后,是劇作家自身認知局限、外部社會環境、固有價值取向共同作用形成的意識形態投射,也是劇本沖突表達淺嘗輒止、思想力度不足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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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結語:淺層書寫需轉向深度思考
現代婚戀觀念變革、女性意識覺醒,是當下極具現實重量的核心議題。一方面,我們不能回避時代發展衍生的現實命題:性少數群體權益保障、女性合法權益維護;另一方面,文藝作品需要對這類議題做出深刻、客觀的闡釋。談及同性戀群體,不應固化“艾滋病”“濫交” 的負面偏見,也不應套用 “老嫂子”“饞死我了” 等娛樂化標簽消解議題嚴肅性;談及女性意識覺醒,也不能刻意制造性別對立。
戲劇作為文學藝術載體,文本創作應當具備思想深度,不能讓時代重要議題僅作蜻蜓點水式的淺層書寫,而要輸出深刻獨到的思考,化作微光、炬火,乃至照亮現實的太陽。文學創作當與時俱進,于有限敘事中容納無限現實,于瞬時故事里承載永恒思考。
(《我沒錯》由西法大劇社于2019年6月中旬在西北政法大學長安校區小劇場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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