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AI摘要正在殺死網頁？

谷歌搜索的“AI摘要”，被德國判了。

有公司發現，搜索自己的時候，AI摘要居然將其和欺詐事件聯系在一起。

要知道，如今谷歌的“AI摘要”，可以凌駕于所有搜索結果、在最上端顯示。于是公司怒而起訴谷歌。

就像很多工具一樣，谷歌AI摘要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AI也會犯錯，請多多檢查。”

說白了就是免責聲明，和方便面包裝上的“圖片僅供參考”沒區別。

可是德國法院沒有站谷歌，判決的時候還明確強調，AI摘要雖然看似是“總結”網頁內容，但仍然應該看作是谷歌生成的內容，不能搞免責那一套。

這件事的影響力很可能不僅限于當地，AI摘要的責任界限模糊，德國提供了一個新判例。

AI摘要出錯的危害不容小覷，谷歌如今真把AI摘要做成了。用這家搜索巨頭自己的話說，AI摘要是其“過去十年最成功的功能之一”。

但麻煩也接踵而至。

除了出錯造成聲譽損害之外，谷歌AI摘要還被指出可能帶來某種惡性循環——SparkToro在6月發布的研究稱，今年前四個月，美國谷歌搜索中有將近七成沒有產生點擊。

這是更嚴重的一個問題。目前全球已經有多起因為“被AI摘要搶走網頁點擊”而起訴谷歌的案例。

AI摘要并不是憑空生產知識。它仍然依賴媒體、博客、百科、論壇、專業網站和人類作者提供內容。但當這些內容被提前整理成答案，用戶就越來越少點進原文。流量沒有回到內容生產者手里，收益就更不消說。

過去，谷歌靠整理網頁成為互聯網入口。現在，它開始靠總結網頁留住用戶。

這正是AI摘要帶來的新矛盾：它越好用，越可能削弱自己依賴的網頁生態。

01

AI摘要真成了

剛開始被群嘲的“AI摘要”，真的成事兒了。

谷歌在2024年5月14日正式把AI摘要（AI Overviews）推向美國用戶時，目標還是“本周讓數億用戶可用，年底前覆蓋超過10億人”。

到2025年3月，谷歌說AI摘要已經有超過10億用戶；2025年4月，Alphabet Q1財報電話會上，桑達爾·皮查伊（Sundar Pichai）說AI 摘要每月用戶超過15億；2025年7月Q2財報會上，這個數字變成超過20億，覆蓋200多個國家和地區、40種語言。

到2026年5月I/O，皮查伊給出的最新數字是超過25億月活用戶。

要知道，AI摘要剛推出那會兒，可沒少鬧笑話。

最出圈的兩個例子，就是它曾建議用戶“每天吃石頭”，以及在披薩醬里加膠水來防止奶酪滑落。谷歌后來解釋說，“吃石頭”來自信息空白和諷刺內容被誤讀，“披薩加膠水”則來自論壇里的諷刺或釣魚式內容。

谷歌不得不收窄觸發AI摘要的搜索范圍，并限制諷刺、幽默內容進入摘要。

BrightEdge的數據也顯示，AI摘要在搜索結果中的出現頻率曾大幅下降：SGE實驗階段一度在84%的查詢中出現，到2024年6月初，AI摘要出現比例降到不到15%。

而如今，AI摘要卻被谷歌形容為“過去十年來谷歌搜索最成功的新功能之一。”

ChatGPT幾年前橫空出世后，“搜索已死”的說法都要被講爛了，然而事實證明，谷歌的搜索大業反而借由“AI摘要”被增強了。

2026年第一季度，皮查伊在Alphabet財報電話會上說，谷歌“搜索及其他廣告”收入同比增長19%。他把這一增長與AI搜索體驗聯系在一起，稱用戶喜歡AI模式和AI摘要，也“更頻繁地回到搜索”。

在談到搜索業務時，他還說，AI正在推動搜索使用量增長，谷歌搜索查詢量達到歷史新高；AI摘要正在帶動整體搜索增長。

谷歌用實力證明“AI摘要”真的行得通，但是新的問題也隨之而來。

02

AI摘要這么香，

都不用點開搜索結果啦！

AI摘要太好用了，好用到大家只看AI摘要、不點開網頁了。

皮尤研究中心的一組數據分析了900名美國成年人在2025年3月的谷歌搜索行為，發現當搜索結果里出現AI摘要時，用戶點擊傳統搜索結果的比例只有8%；而在沒有AI摘要的搜索里，這一比例接近15%。

關鍵的是，用戶點擊AI摘要中引用鏈接的比例只有1%。

當答案已經擺在眼前，原文就變得沒有那么必要了——這個邏輯并不難懂。

SparkToro在2026年6月發布的研究稱，2026年前四個月，美國谷歌搜索中有68.01%沒有產生點擊。

也就是說，真正從谷歌前往網頁或其他站點的比例，已經不到三分之一。SparkToro還把這和AI摘要、即時答案、搜索頁內組件等變化聯系在一起，認為谷歌正在越來越像一個“圍墻花園”。

過去，網頁最重要的目標是排到谷歌搜索結果的第一。

現在，即便排到第一，也可能被AI摘要攔在用戶面前。

Ahrefs在2026年2月更新研究，用2025年12月的數據重新測算后稱，當搜索結果中出現AI摘要時，排名第一網頁的平均點擊率比預期低58%。它還提到，2025年4月的上一版研究測得的降幅是34.5%，也就是說，影響在加重。

更直觀的是AI摘要對維基百科的影響。

華盛頓大學的學者利用谷歌AI摘要在不同地區、不同語言上線時間不一致的特點，比較英文維基百科頁面和其他語言版本頁面的訪問變化。

結果顯示，在他們匹配的16萬多組頁面中，AI摘要出現后，相關英文維基百科頁面的日訪問量下降約15%。

03

AI摘要正在“餓死”自己的“飼養員”？

從谷歌搜索跳轉到具體網頁的比例降低、大家因為AI摘要足夠好用所以沒點擊網頁，這為什么會成為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悖論就在于：AI摘要不是憑空而來，那些網頁是它的“飼養員”。如果AI摘要持續多走網頁點擊、導致網頁“餓死”，那AI摘要不也無章可循？

一邊，AI摘要依賴人類作者、媒體、專業網站、論壇和資料庫提供原料。

另一邊，它把這些原料壓縮成答案，截斷用戶點擊，讓流量和收益越來越難回到內容生產者手里。

Graphite在2025年10月的研究里說，雖然網上AI生成文章越來越多，但真正能在谷歌搜索中排上號的，仍主要是人類寫的內容：谷歌搜索結果里的文章，86%由人類撰寫；ChatGPT和Perplexity引用的文章中，82%也來自人類作者。

換言之，AI摘要看起來像是在生產知識，但它真正吃下去的，仍然是開放網頁上由人寫出來的內容。

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今年5月的一篇論文指出，研究者在40天里向谷歌發起55393個熱門搜索請求，發現AI摘要引用的網頁中，超過一半帶有展示廣告。

這意味著，AI摘要并不是在一個和網頁無關的系統里回答問題。它引用的很多網頁，本來就靠用戶訪問、展示廣告來獲得收入。可一旦AI摘要把答案提前展示在搜索頁上，用戶不再點進原文，出版方的廣告收入就可能被壓縮；與此同時，谷歌自己的搜索廣告仍然可以留在這個頁面上。

從誕生之初開始，谷歌和開放網頁之間至少維持著一種表面上的互惠關系。

網頁提供內容，谷歌負責索引和排序；用戶在谷歌上找到信息，再點擊進入原網頁。谷歌在搜索頁上賣廣告，網頁也能從訪問量里獲得廣告、訂閱或品牌曝光。這個交換未必完全公平，但它還能維持網頁生態的運轉。

AI摘要悄然改變了這種關系。

谷歌不再只是把用戶送到網頁，而是先把網頁內容整理成答案，直接擺在搜索結果頁上。短期看，這當然對谷歌有利。用戶停留在谷歌頁面里，搜索體驗變得更順滑，谷歌也能守住入口，抵抗ChatGPT、Perplexity這類AI搜索產品對搜索場景的分流。

但長期看，這里面藏著反噬風險。

如果開放網頁因為流量減少而變得越來越難賺錢，媒體、博客、測評站、專業網站就會減少投入，甚至停止更新。等高質量網頁變少，谷歌自己的搜索質量和AI摘要質量也會受到影響。

所以谷歌真正的尷尬在于，它既是開放網頁最大的分發者，也是最有能力終結網頁點擊的人。

聽起來像是危言聳聽？在AI時代，一切都在飛速向前，今天的“杞人憂天”也許明天回頭看就變成了讖語。不管怎樣，趨勢已然形成。

04

AI摘要在當下造成的麻煩

在當下，趨勢也已經在現實中造成麻煩。

最先坐不住的，是“喂養”AI摘要的內容生產者。

2025年9月，Penske Media起訴谷歌。這家公司旗下有《滾石》《公告牌》《綜藝》等媒體。它的指控正是谷歌用出版方的新聞內容生成AI摘要，卻減少了用戶點擊原文的機會。

Penske真正不滿的是，自己作為內容方似乎陷入了一個兩難處境。

如果不讓谷歌使用自己的內容，就可能影響自己在谷歌搜索里的可見性。如果繼續讓谷歌抓取內容，自己的內容又會被AI摘要提前消化，用戶未必還會點進原文。

類似的反擊不只來自媒體。

2025年2月，在線教育公司Chegg也起訴谷歌，稱AI摘要削弱了用戶對原創內容的需求，導致網站訪問量下降。Chegg的說法更接近這篇文章前面討論的那個惡性循環：谷歌用內容方的知識來回答用戶問題，但用戶拿到答案后，不再需要訪問內容方本身。

2025年7月，一批獨立出版方在歐盟對谷歌AI摘要提出反壟斷投訴，指控它濫用搜索市場優勢，傷害出版方流量和收入。它們要求歐盟采取臨時措施，阻止損害繼續擴大。

當AI摘要出現在搜索結果上方時，用戶可能根本不會往下看傳統鏈接。對內容方來說，這比排名變化更難應對。

監管機構盯上的，正是這種權力變化。

AI摘要有一個繞不開的問題，也是幾年以來AI始終無法攻克的那個難題——幻覺。

如果AI摘要給出的答案有差錯，該誰來負責？

德國慕尼黑法院最近的一項裁定提供了新思路。

案件起因是，兩家德國出版公司發現，谷歌AI摘要在回答相關搜索時，聲稱它們曾因詐騙和不正當商業行為受到調查，并暗示其經營存在問題。但這些指控既沒有出現在原始搜索結果中，也找不到可靠來源支持。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AI摘要，用戶自己去搜索、點擊各種網頁的話，是沒有這類表述的，這是谷歌AI摘要在總結的過程中出現了“幻覺”。

如今各類AI工具，包括ChatGPT、谷歌AI摘要等等，都會有一行小字寫著類似“AI也會出錯”的提示。這像是泡面封面上的“圖片僅供參考”，將核查的責任轉移給了用戶自己。

但是法院裁定谷歌必須刪除相關AI摘要，并禁止繼續傳播這些錯誤信息，否則將面臨罰款。法院認為，雖然AI摘要引用了外部網頁，但最終呈現給用戶的內容是由谷歌的系統重新組織和生成的，因此不能簡單視為第三方內容的原樣展示。

法官指出，普通用戶會把出現在搜索頁面頂部的AI摘要理解為谷歌提供的信息，而不是自行拼接多個來源后的結果，因此谷歌有義務確保這些內容不會侵犯他人權益。

法院同時明確表示，AI摘要屬于谷歌生成的內容，谷歌不能以“AI可能會出錯”為由免責，也不能僅靠附帶來源鏈接來免除責任。谷歌已經表示將會上訴。

前文提到的今年5月的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的研究發現，谷歌AI摘要的不靠譜程度并不低。

研究者在40天里向谷歌發起55393個熱門搜索請求，并把AI摘要拆成98020條具體表述。結果發現，其中11.0%的表述無法被引用網頁支持。

谷歌當然可以繼續強調，AI摘要讓搜索更有用，也會給用戶提供更多信息來源。但當它開始直接回答問題，它就不再只是搜索結果的排列者。

當它把網頁內容壓縮成自己的答案，它也就開始承擔過去網頁作者才需要承擔的風險。

谷歌曾經靠整理網頁，成為開放互聯網最大的入口。現在，它又靠總結網頁，守住AI時代的搜索入口。

AI摘要未必會立刻殺死網頁。但如果搜索引擎的未來是一個資源枯竭型的未來，倒不如現在就思考該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