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 虞爾湖
出品 | 于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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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一條消息在直銷行業內部悄然傳開,富迪健康科技有限公司在官方公眾號上連發三篇文章,宣布攜手一個名為京慶堂的品牌。緊隨其后,一位名為吳長堃的商人以富迪董事長的身份亮相行業論壇。
這標志著商務部發放的第11號直銷經營許可證再度易手,也意味著那個在陳懷德時代叱咤風云的富迪,正式走入了歷史的幕布之后。
新主人帶來了新故事。
京慶堂號稱擁有百年歷史的中醫藥老字號,主打重組六維肽等高科技概念,短短三個月便宣稱有二十萬人進場。
在各種招商文案中,那張直銷牌照被奉為免死金牌,仿佛只要手握這張證件,過去所有的爭議都可以一筆勾銷,所有的質疑都可以迎刃而解。
然而,互聯網是有記憶的。
當我們把時間的指針撥回三十年,回溯這家老牌直銷企業走過的路,看到的卻是一部充斥著傳銷質疑、虛假宣傳、產品亂象和監管處罰的厚重賬本。
富迪生態的沉疴從未真正治愈,而新主人帶來的所謂轉型,究竟是刮骨療毒,還是舊酒裝新瓶,值得每一個關注大健康行業的人深思。
入門費堆砌起來的金字塔
富迪健康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1994年,由美國富佑集團在上海設立。2006年,它獲得了商務部頒發的第一批直銷經營許可證,成為當時中國直銷行業的正規軍之一。
牌照加身的富迪,本應在合法合規的軌道上穩健經營,但此后多年,圍繞其經營模式的質疑從未停歇。
2013年,山西陽泉的鐘女士向媒體投訴,稱自己的母親被朋友拉入富迪,繳納了五萬元會員費,換來一個所謂易富寶商城的網店。
富迪的承諾聽起來很美,會員可以通過網店銷售產品抽取提成,實現坐在家里賺錢的夢想。然而現實卻是,鐘女士的母親的網店開了大半年,沒有一單生意。
那個所謂的電商平臺,本質上只是一個空殼,里面幾乎什么都沒有。這五萬元買來的,只是一堆堆滿房間的牙膏、衛生巾和保健玉墊。
這并非孤例。
同一年,新華社廣西分社報道,廣西玉林警方搗毀一個打著某健康科技有限公司易富寶旗號的網絡傳銷團伙,抓獲涉案人員十五人,刑拘四人,發展下線九百多人,涉案資金達四千多萬元。富迪方面回應稱此事與公司無關,但業內人士透露,易富寶的實際控制人與富迪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根據直銷管理條例,直銷企業不得以繳納費用或者購買商品作為成為直銷員的條件。然而富迪的做法明顯踩過了紅線。
五萬元的入門費,加上后續強制購買價值兩千五百元的內部手機,這些費用層層疊加,把會員牢牢套住。
很多人像鐘女士的母親一樣,想退出卻不敢退出,因為前面投入的錢全部打了水漂,只能繼續往里面投資,期待有一天能夠回本。
這種模式的危害性在于,它把產品銷售的本質異化成了拉人頭游戲。會員賺錢靠的不是把產品賣給真正的消費者,而是不斷發展下線,從下線的入門費中抽成。
產品本身變成了道具,甚至積壓在下線手中無法售出。甘肅慶陽、廣西玉林、山西陽泉等地陸續查處富迪相關傳銷窩點,涉案金額動輒數千萬元,受害者遍布全國。
富迪的直銷牌照核準區域僅限上海市和四川省的部分縣區,但在實際操作中,其業務觸角伸向了全國多個省份。
這種跨區域違規經營,使得監管難度大大增加,也為各種亂象提供了溫床。一張本應代表合規身份的牌照,反而成了掩蓋違規操作的遮羞布。
小分子肽能治百病的謊言
如果說模式上的質疑還停留在灰色地帶,那么產品宣傳上的造假,則是赤裸裸的欺詐。
2019年,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公布的一批虛假違法廣告典型案件中,富迪健康科技赫然在列。
該公司在微信公眾號和官網中使用多名現任或原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形象做廣告宣傳,被罰一百萬元。
同年,在湖南長沙召開的一場業績表彰大會上,公司實際控制人宣稱國家領導人服用該公司的富迪小分子肽產品,并虛構國家部委負責人稱贊產品效果的事實,又被處以二百萬元罰款。
小分子肽,這個在富迪體系中占據核心地位的產品,堪稱一部荒誕劇的絕對主角。
根據國家食藥監局的公開信息,富迪小分子活性肽從未被批準為藥品或保健食品,本質上屬于普通食品。
然而在各種宣傳材料中,它被賦予了近乎魔幻的功效。微商們在朋友圈里大肆傳播各種治愈案例,聲稱這種產品能治療癌癥、糖尿病、心臟病、前列腺疾病、風濕類風濕,甚至能讓偏癱患者生活自理。
有人宣稱癌癥患者服用后康復,有人稱糖尿病患者脫離了胰島素,還有人表示自家老人準備后事了,吃了肽產品后起死回生。
這些宣傳話語之夸張,之荒謬,已經到了挑戰常識底線的地步。2018年,海口市工商局接到消費者投訴,一對老夫婦花兩萬多元購買了富迪小分子肽,服用后沒有任何效果,要求退款卻遭到拒絕。工商人員介入調查后發現,該產品實為固體飲料,主要成分為大豆肽粉和菊粉,根本不具備任何疾病治療功能。
同年,另一位消費者的丈夫被確診患有造釉細胞瘤,醫生建議盡快手術。她聽信朋友推薦,花四萬元購買了約一百九十盒富迪小分子肽,沒有按醫生要求吃藥動手術,而是讓丈夫每天大量服用。一個多月后,丈夫病情不僅沒有好轉,腫塊反而越來越大。
這些虛假宣傳直接導致了部分患者延誤治療時機,有癌癥患者聽信小分子肽的神奇功效,放棄正規醫療,轉而大量購買服用,最終人財兩空。最高人民法院在2023年將富迪經銷商因朋友圈虛假宣傳被罰的案件列為典型案例,明確指出這種行為混淆藥品和普通食品的區別,誤導消費者尤其是辨別能力較弱的老年人,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
2018年至2019年間,僅海口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就對三名富迪經銷商開出了總計四十萬元的罰單,理由是在朋友圈發布虛假廣告。2021年,河南平頂山市湛河區人民法院以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判處富迪兩名區域代理商有期徒刑,他們正是通過虛構小分子肽的功效和盈利前景,層層發展會員,從中獲利。
可笑的是,富迪官方在面對媒體追問時,往往把責任推給個別經銷商,聲稱是個人行為。但問題在于,這些經銷商的培訓課程是誰提供的,那些夸張的宣傳話術是誰編寫的,產品定位和營銷策略又是誰制定的。把系統性問題簡化為個體行為,這種推卸責任的姿態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根源所在。
新瓶裝舊酒還是刮骨療毒
2025年底的這次易主,在行業內引發了不小的震動。陳懷德退場,吳長堃入主,京慶堂品牌入局,富迪似乎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重生。
新主人帶來了新的敘事。
吳氏家族號稱擁有膠原蛋白肽領域的技術積淀,京慶堂被包裝成百年中醫藥老字號,新推出的肽合肽系列產品打著非遺酶解工藝和重組六維肽的旗號,瞄準睡眠、代謝、免疫等現代人關注的健康問題。
在招商文案中,直銷牌照被反復強調,稱之為經營事業的免死金牌。三個月二十萬人進場的說法,更是被用來證明新模式的火爆程度。
然而,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場所謂轉型的底色并不那么純粹。
吳長堃原名吳長海,早在2013年就帶領青海高原圣肽公司以銷售肽系列產品涉水直銷,當時的主打產品包括百金草、固力肽等。
該公司在2017年業績做到六點二五億元后戛然而止,原因官方表述為營商環境的不確定性,但業內普遍猜測與監管壓力有關。
如今,吳氏家族通過入主富迪,重新獲得了一張直銷牌照,繞開了申請新牌照的高門檻和嚴格審查。
這種做法本身就值得警惕。根據直銷管理條例,直銷經營許可證不得轉讓、出租或出借。
雖然股權變更在法律上可能存在操作空間,但實質上將牌照控制權轉移給另一套人馬,是否屬于變相轉讓,監管部門需要給出明確說法。一張承載著多年爭議的牌照,不應該成為資本玩家騰挪轉移的工具。
小分子肽的亂象在前車之鑒歷歷在目,重組六維肽等新名詞會不會重蹈覆轍,取決于企業能否真正做到以科學為依據、以合規為底線。但從目前京慶堂的招商話術來看,那種熟悉的氛圍又回來了。
技術壁壘替代渠道壁壘的說辭,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實質上可能只是在為另一場夸大宣傳鋪設舞臺。
此外,富迪的老問題也沒有因為易主而自動消失。那些積壓的會員退貨糾紛,那些因虛假宣傳受害的消費者訴求,那些尚未完全了結的監管處罰,都是新主人必須面對的歷史包袱。
如果只是為了牌照殼資源而來,對歷史遺留問題避而不談,那么所謂的轉型不過是一次精心包裝的金蟬脫殼。
結語
富迪生態的故事,是中國大健康行業三十年發展的一個縮影。
它折射出直銷模式在產品銷售和人際裂變之間的永恒張力,暴露出保健品市場在科學宣傳和營銷話術之間的模糊邊界,也反映了監管體系在打擊違法行為和維護市場秩序之間的現實困境。
一張直銷牌照,不應該成為免死金牌。無論主人如何更迭,無論品牌如何煥新,合規經營才是企業生存的根本之道。
對于那些曾經被小分子肽騙局的謊言耽誤治療的患者,對于那些交了五萬元入門費卻血本無歸的會員,對于那些被虛假宣傳坑害的老年消費者,市場的公平正義需要有人去維護。
2025年以來,國家市場監管總局持續加大對老年人藥品保健品虛假宣傳的整治力度,公布了一批典型案例,釋放出嚴厲監管的信號。在這個大背景下,任何試圖打擦邊球、走老路的企業,都將面臨越來越大的法律風險和輿論壓力。
富迪生態的未來究竟如何,不取決于它的肽產品有多先進,不取決于它的招商會有多熱鬧,而取決于它能否真正告別過去的模式依賴,能否建立起以產品品質為核心的競爭力,能否在合規經營的道路上走得扎實穩健。
否則,三十年積累下來的信任廢墟,只會繼續坍塌。而新主人講述的那個關于重生的故事,終將成為又一個被拆解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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