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2026年6月16日清晨，卡波特尼亞煉油廠上空騰起的黑煙，莫斯科人隔著十幾公里都看得真切。這是戰爭打響以來，烏克蘭無人機距離克里姆林宮最近的一次打擊。對普通莫斯科市民而言，前線的戰報可以當作背景噪音，機場的航班取消可以忍耐，通脹的數字可以假裝沒看見。但自家門口煉油廠的火光，那種切身的不安全感，是無論如何也裝睡不下去的。
四年多的戰爭，俄羅斯社會一直在一種詭異的“常態化”中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社會學家稱之為“解離機制”，人們拒絕接受自己身處戰爭這一事實，因為一旦承認，日常生活將無法維系。沒有防空警報，沒有避難所，人們只是站在陽臺上，用手機拍攝無人機掠過樓宇的畫面，仿佛在觀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電影，但這種心理防線正在從內部崩塌。
卡波特尼亞煉油廠承擔著莫斯科40%的汽油需求和50%的柴油供應，也是周邊主要機場的航空煤油來源，襲擊發生后，加油站外排起了長隊。當加油變成一件需要排隊碰運氣的事，當物價上漲不再是抽象統計數字而是每次掏錢包時的刺痛，“特別軍事行動”這個精心包裝的概念就再也兜不住了。
經濟上的壓力早已傳導到每一個俄羅斯家庭，公用事業費25年來漲了366%，基礎設施卻在持續惡化，養老金領取者被迫將收入的很大一部分用于支付水電費。與此同時，寡頭在戰爭期間財富暴增，腐敗丑聞接連曝光，國家把12.9萬億盧布，將近三分之一聯邦預算，砸向國防，普通人的日子卻越過越緊，這種反差，誰心里沒本賬？
真正刺破幻象的，是精英層的公開倒戈。6月中旬，國家杜馬議員馬爾哈耶夫打破了政壇的沉默，他將矛頭直指克里姆林宮的“無效領導”，痛陳腐敗、寡頭斂財、年輕人口流失、無人機在首都上空肆虐。他警告說，如果拿不出結束沖突的明確計劃，“社會爆炸和混亂將變得更加可能”，西方將“利用這一點摧毀俄羅斯殘存的國家政權”。更令人震驚的是，曾經堅定擁護克里姆林宮的評論人士雷梅斯洛也突然公開倒戈，直呼普京為“戰犯和小偷”。
這種級別的公開批評，放在一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它說明的不是個別政治人物的勇氣，而是體制內部對局勢的判斷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
民調數據是最無情的佐證。俄羅斯國家輿論研究中心停止發布“開放式”普京信任度調查，在這種調查中，受訪者需獨立說出自己信任的政治人物，而不是被直接問“你信任普京嗎”。最后一次公布的數據是29.5%，自全面入侵以來的最低點，民調的“被動停止”，本身就是官方對民意失控的恐懼折射。而獨立民調機構列瓦達中心的數據更觸目驚心：截至2月中旬，僅有24%的受訪者認為軍事行動應該繼續，67%的人支持轉向和平談判。
戰爭的代價正在從邊遠地區的貧困階層向莫斯科的中產階級和精英層蔓延，當無人機能打到首都圈的煉油廠，當機場因燃料短缺而削減航班，當加油站前排起長隊，這場戰爭就不再是電視里的“特別軍事行動”，而是每一個人逃不掉的日常噩夢。
幻想的時代確實結束了，問題是，克里姆林宮準備好面對這個現實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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