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于微信公眾號“城市圈”
以龍蝦聞名的盱眙,接待媒體采風團的第一站,竟不是“一只蝦”,而是一座海拔不足百米的小山。當地陪同人員說:“盱眙的故事,得從這兒講起。”
山腰摩崖石刻密布,正草隸篆俱全,宋、元、明、清各代題刻依次鋪展。北宋紹圣四年(1097年),米芾乘船沿汴水南下,在千里平原忽見此峰孤峙,揮筆題下“第一山”三字,并賦詩感嘆:“莫論衡霍撞星斗,且是東南第一山。”從此,這座原名南山的小丘,便以“第一山”之名傳世。
九百年后,記者跟隨“十五五”開局看淮安-長三角媒體采風行團隊,從這座山出發,一路走訪盱眙、金湖、洪澤,發現“第一”二字已不再鐫刻于石壁——它生長在盱眙的數控機床里、金湖的蹦床流水線上、洪澤的再生纖維車間中。從文人筆下的“第一”到產業格局中的“第一”,淮安完成了一次意味深長的轉換。
![]()
一串數字與一張“地圖”
先看一組數據。2025年,淮安GDP增速達5.9%,居江蘇全省首位;規上工業增加值增長8.1%,同樣領跑全省。這一勢頭并非始于今日,2024年,淮安GDP增速已達7.1%,同樣在江蘇獨占鰲頭。近兩年,淮安經濟增速始終處于全省前列,其背后并非短暫的政策刺激,而是一系列結構性變化正在釋放動能。
與此同時,蘇北城市整體增速已普遍快于蘇南,江蘇區域經濟的“南北溫差”正在縮小,而淮安恰好站上了這一節點。2021年,淮安被定位為全國性綜合交通樞紐城市;2023年,入選國家綜合貨運樞紐補鏈強鏈支持城市;寧淮城際鐵路預計2027年開通,屆時淮安至南京將實現“1小時通達”。
交通與成本優勢在過去二十年從不缺乏擁有者,卻并非每座城市都能走出相似的曲線。面對同樣的外部條件,淮安究竟做對了什么?
答案或許要從2024年8月出臺的《淮安市戰略性新興產業融合集群發展實施方案》說起。這份方案構建了“353”戰略框架:3個千億級集群——綠色食品、新一代信息技術、新型裝備制造;5個五百億級集群——新材料、新能源、纖維新材料、生物技術、新醫藥;3個百億級集群——人工智能、集成電路、新興數字產業。
這套框架的價值,在于為產業布局標定了清晰的坐標。有了這張“地圖”,招商引資不再是“撿到籃里都是菜”,而是按坐標“精準填空”。2025年,“353”產業集群規上工業產值增長9.1%,占全市規上工業比重達70.6%,新一代信息技術產值首破千億元。
![]()
三個縣區,一套方法論
戰略落地,在盱眙、金湖、洪澤三地的車間與土地上尤為直觀。而三地看似各異的產業實踐背后,浮現出同一套方法論:把存量盤活,讓沉睡資源重新進入經濟循環。
盱眙。山恩數控裝配車間里,一臺近7米高的橋式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正在調試,最小操作精度為3微米——約為頭發絲直徑的十分之一。而兩年前,這片150畝的土地已閑置長達13年。當地在項目洽談階段便啟動了低效工業用地盤活程序:清產核資、土地收儲、二次出讓、“拿地即開工”,所有環節均跑在企業簽約之前。同一園區內,江蘇嘉亦特液壓年產液壓閥超80萬臺,產品遠銷巴西、俄羅斯、東南亞。不遠處,全球龍蝦交易中心智慧立體冷庫以2.3萬個托盤貨位運轉,盱眙龍蝦超級工廠全面投產后預計年產值可達15億元。一東一西,一重一輕,高端裝備與綠色食品同時在生長。
金湖。這個面積僅1393平方公里的蘇北小縣,集聚了14家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全球每10張蹦床中有7張產自金湖:以江蘇新金菱體育產業集團為龍頭,集聚了40余家上下游企業,年產值超50億元,出口占全球市場近70%的份額。海科纖維從杭州遷至金湖后,其“云絨”產品曾作為北京冬奧會吉祥物“冰墩墩”的填充物,每年可消納約20萬噸廢舊PET瓶片,2026年3月獲評國家級綠色工廠。金湖儀器儀表產業發軔于上世紀70年代,產品曾裝備于中國第一枚運載火箭,卻長期受困于“送檢難”,產品須送往南京甚至更遠省份檢測,周期長達一個月。2023年,江蘇省工業物聯網裝備(熱工儀表)計量中心在金湖投運,成為全省唯一的省級儀器儀表公共檢測平臺。2025年,金湖儀器儀表全產業鏈營業額突破85億元,熱工儀表產值占全省近80%。另一家本土企業江蘇金衛集團,產品已覆蓋124個國家和地區,成為金湖制造“出海”的生動注腳。
洪澤。一條從廢舊塑料回收到再生切片、從紡絲到面料的綠色纖維產業鏈,已在百億規模上運轉。三聯新材料專注差異化定制,差別化產品占比超85%,2025年營收達11.41億元。佩浦科技的物理法超細旦再生纖維技術,經江蘇省新材料產業協會鑒定達到國際領先水平,產品遠銷20多個國家和地區,2025年營收約10億元,同比增長超40%。
回看這三地的產業實踐,一個共同特征逐漸浮現:它們不只是“承接”了什么,更在于“生長”了什么。金湖蹦床占據全球70%市場份額,并非來自外部轉移;佩浦的再生纖維技術突破,亦非簡單的產業復制。這些企業在產業鏈條中占據的,不是被動分配的位置,而是主動“長出來”的位置。而“長出來”的前提,是有一片適宜的土壤。
![]()
“他們想在了我們前面”
在盱眙、金湖、洪澤三地,記者多次聽到企業提及同一個感受:政府想在了他們前面。
山恩數控的土地盤活在簽約前便已完成;儀器儀表計量中心的建設,比企業普遍感到“迫切需要”早了大約一年;海科纖維二期項目從簽約到投產僅用16個月,歸功于并聯審批與全程幫辦機制。
“想在企業前面”的本質,是對產業需求的預判能力。它不是被動響應訴求,而是在企業尚未形成集體訴求之前,就識別出共性瓶頸并提前拆解。這種預判,需要扎根產業一線,吃透每一個細分領域的運行邏輯。
這套思路被概括為一句話:“做的要比說的好、服務要比需求早”。2025年,淮安本地民營企業營商環境滿意度指數位列全省第一。它已被拆解為土地保障、平臺賦能、精準服務、生態構建等一系列可執行機制,貫穿企業從簽約到投產再到持續運營的全過程。
更深層的支撐來自樞紐建設。淮安港集裝箱吞吐量已連續17年領跑江蘇內河。當樞紐的“流量”與產業規劃的“留量”疊加,樞紐便不再只是過境通道,而逐步轉化為產業集聚的引力場。2025年,淮安工業投資增長10%,全省第二;高技術產業投資增長9.3%,其中高技術制造業投資增長11.6%。
![]()
工業之外,還有另一種縱深
工業是淮安近年來最顯性的敘事,卻并非唯一的敘事。農業、文旅與體育產業遵循著同樣的邏輯:把存量盤活,讓資源重新進入循環。
在盱眙,龍蝦是另一種語言。2025年,盱眙龍蝦全產業鏈總產值達408億元,連續11年位居全國地理標志產品區域品牌(水產類)榜首。全縣龍蝦養殖面積達100萬畝,年產15萬噸;近六分之一人口從事龍蝦相關行業,龍蝦收入占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32.5%。一只小龍蝦完成了三次跨越:從養殖到加工、從美食到文化、從節慶到產業。龍蝦從田間到餐桌的最后一公里,被一座由廢棄廣場改造而來的美食地標穩穩接住——盱眙尅街,2026年五一期間單日客流過萬,成為游客必到的“深夜食堂”。蘇北小城的夜經濟,以龍蝦為媒,悄然升溫。
象山國家礦山公園則講述了一個“從傷疤到勛章”的故事。百年礦坑經生態修復后,因水質達國家一類標準、能見度超15米,被網友譽為江蘇“小馬爾代夫”。中國自由潛水全能公開賽已連續兩屆在此舉辦,第三屆即將拉開帷幕。從百年礦坑到國家級潛水基地,象山的蛻變與山恩數控“騰籠換鳥”的邏輯如出一轍。
在金湖,水是另一種資源,也是貫穿發展的線索。全縣坐擁荷花蕩、水上森林、堯想國、向日葵的故事4個國家4A級景區,以及2個國家級水利風景區、1個全國鄉村旅游重點村。從萬畝池杉林間的竹筏漂流,到堯想國文旅區沉浸式的上古堯文化體驗,再到原創舞臺劇《少年堯帝》的精彩演繹——水鄉的故事,以不同的方式被講述著。據悉,2025年,全縣共接待游客813萬人次,實現旅游綜合收入80億元。
水不僅造就了美景,也滋養了金湖的特色農業。江蘇蘇芡集團聯合蘇州市農科院、江蘇大學,將鮮芡實保質期延長至12個月,保留90%鮮潤口感,并開發出即食芡實、芡實啤酒、芡實草本醬酒等十多款新產品。從初級農產品到精深加工,一粒芡實完成了價值鏈的躍升——水中長出的果實,最終長成了產業。
體育同樣是金湖的亮眼名片。金湖已成功舉辦全國中學生手球錦標賽、環太湖國際公路自行車賽、國際半程馬拉松賽等多項賽事。2025年11月,首屆淮安市城市足球聯賽(“淮超”)揭幕戰在金湖打響——繼“蘇超”之后,江蘇又一個城市擁有了自己的城市足球聯賽。2026年“杰創杯”金湖縣第一屆足球聯賽也已開賽。體育賽事正成為金湖文旅體商融合的新引擎。
在洪澤,相同的方法論在三個維度同時展開。千年古鎮蔣壩,始于東漢,興于明清,至今1800余年,更新秉持“修舊如舊”理念,2026年螺螄美食旅游季啟幕兩天即涌入游客17.2萬人次。洪澤湖古堰景區,2026年春節假期接待游客22.6萬人次,同比增長15.3%。洪澤湖大閘蟹養殖面積達7.17萬畝,產值突破10億元,品牌價值超180億元。從古鎮修復到景區運營再到養殖增值,洪澤將存量資源一一喚醒。
如果將目光拉遠,這些實踐與工業邏輯存在內在相似——盱眙將閑置工業用地盤活為制造基地、將廢棄廣場改造為尅街美食地標、將百年礦坑修復為潛水賽事基地;金湖將初級農產品深加工、將足球聯賽打造成消費引擎;洪澤將千年古鎮激活為文旅新場景、將千年古堰串聯為文化長廊、將傳統養殖升級為全產業鏈增值。不同領域,同一套方法論反復浮現:把存量盤活,讓沉睡資源重新進入經濟循環。這三個蘇北縣域的實踐表明,它們正通過差異化定位和精準施策,在“十五五”開局之年,探索各自的高質量發展之路。
淮安因淮河而生,因運河而興。明清時期,淮安與揚州、蘇州、杭州并稱運河沿線“四大都市”,集漕運指揮、漕船制造、漕糧轉輸于一體。這份跨越千年的樞紐基因,在今天的產業集群、交通網絡、文旅融合與賽事經濟中,仍能聽到某種遙遠的回響。
![]()
三個待解之問
然而,任何敘事都有另一面。
總量偏少仍是淮安工業經濟面臨的主要矛盾。三個千億集群中,僅新一代信息技術率先破千億,綠色食品仍在800億量級,新型裝備制造尚有差距。五百億級與百億級集群的培育同樣需要時間。產業集群的“深度”能否持續轉化為“速度”,這是第一個懸念。
樞紐建設從硬件投入向產業集聚的實際轉化,亦存在不確定性。寧淮城際鐵路預計2027年開通,屆時淮安至南京將實現“1小時通達”,但這只是“過路”變為“停留”的第一步。“停留”能否化為“扎根”,取決于產業鏈配套、人才供給、創新生態等多重因素的協同,而淮安在這方面的積累才剛剛起步。“1小時交通圈”帶來的是人才虹吸還是產業扎根,這是第二個懸念。
還有一個不易量化的維度:文化吸引力與人才吸附力。淮安是周恩來故鄉、淮揚菜重要發源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的“世界美食之都”。千年運河文脈,能否轉化為年輕人桌上的啤酒與足球票根,這是比產業政策更為漫長且難以衡量的命題,也是第三個懸念。
![]()
三個懸念之外,淮安的站位正在被重新定義。
在蘇北,江蘇省委“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提出“推動徐宿淮連協同發展”。徐州定位“工程機械之都”,連云港打造東方大港,宿遷聚力數字經濟,淮安在其中找到了自己的坐標:建設長三角北部現代化中心城市,以“樞紐+”托舉城市能級躍升。
在南京都市圈,淮安是“8+2”成員城市之一。2025年,南京都市圈9個成員城市經濟增速達到或超過全國平均水平,淮安增速超過6%。2026年6月,南京都市圈首次年中活動在寧舉行,以“承國家戰略之勢,啟‘十五五’協同新篇”為主題,推動同城化發展邁上新臺階。寧淮城際鐵路正是南京都市圈軌道交通“一張網”的關鍵落子。
在長三角,淮安的目標是深度融入一體化。淮安已編制完成《淮安綜合交通樞紐城市專項規劃(2025-2035)》,謀劃實施總投資約1000億元的支撐性重大項目,構建集“米”字形高鐵網、全國內河航運中心、長三角北翼航空客貨樞紐于一體的現代化立體交通網絡。從京杭運河“黃金水道”到陸海聯動大通道,淮安正在長三角一體化縱深推進的背景下,重拾跨越千年的樞紐基因。
徐宿淮連的協同、南京都市圈的同城、長三角的一體化,三重戰略疊加,淮安從區域交通節點躍升為國家戰略樞紐。但戰略能級的躍升不等于產業生態的成熟。淮安能否在“十五五”期間將樞紐優勢真正轉化為產業優勢,將決定它是一座“過境城市”,還是一個“目的地”。
九百年前,米芾在盱眙寫下“第一山”,那并非對海拔的丈量,而是對“獨特性”的識別。九百年后,淮安正在證明的,或許正是同一件事:在制造業回歸主賽道的時代拐點,一座非省會、非沿海的城市,能否找到屬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米芾當年看到的,是千里平原上的孤峰突起;我們今天看到的,是萬億賽道里的一隅鋒芒。淮安在“十四五”期間證明了“非省會城市也能領跑”,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記者在盱眙、金湖、洪澤所見的變化,或許只是序章——產業集群能否持續壯大、樞紐優勢能否轉化為產業生態、文化資本能否轉化為創新動力,決定了淮安是曇花一現的“黑馬”,還是長久矗立的“第一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