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上瞞下，嚴重造假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野參疑云）

嘉慶十五年二月，京師紫禁城，內務府。

二月的某一天，內務府的官員們可以說是一片忙亂。

幾口大箱子擺在地上，里邊裝的是從吉林將軍府送到京師的人參，這是進獻給皇室享用的。

人參比較名貴，按照規矩，內務府官員要會同稽查御史一根一根的驗看，分成三個品質，一等，二等，三等，然后分別入庫。

往年這就是走個流程的事兒，但今年他們是越驗越不對勁，箱子里的人參個頭碩大，形態豐潤，但掰開一看，里邊松散發白，氣味淡薄，您要知道正經的山參質地緊實，參香濃郁，很明顯，這不是官參（指野生），而是秧參，也就是人工種植的。

內務府官員不敢耽擱，馬上就上報給了嘉慶皇帝，皇帝一看，大發雷霆，說這也太離譜了，盛京送來的人參有四十八斤十二兩，里邊有十五斤八兩都是秧參，吉林更糟糕，一共送來人參五十九斤七兩五錢，其中有十八斤十五兩三錢都是秧參，寧古塔的還好一點，但摻秧參的比例也超過了三分之一。

皇帝立刻下旨，把這些以次充好的秧參全都退回去，限期讓當地官員把好的送來，送不完就要處罰，同時還命令朝廷要徹底徹查，看一看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欺君。

要調查，還真挺好調查。

因為就在前不久，吉林將軍秀林就已經調了回來，被升任為了吏部尚書，皇帝直接就把秀林叫來御前問話，說你解釋解釋吧？這怎么回事兒？

秀林御前回話，他嚇的是渾身發抖如篩糠，話已經說不利索了，只是一個勁兒的解釋，說最近山上的野參確實是產量少，不好挖了，而且有可能是這些負責挖人參的刨夫們私底下搞鬼，但具體怎么回事兒，他也說不清楚。

秀林說不清楚，我們先來研究研究。

人參，是一味藥材，現在也價格不菲，是名貴中藥，在清朝就更了不得，清人認為人參是王氣所鐘的瑞草，認為這是天賜之物，所以從順治年間開始，朝廷就對人參開采管的很嚴格，一開始只讓八旗采參，后來放寬到上三旗包衣采參，一直到康熙末年，才變成了參票制度，就是說如果你想要進山采人參，你必須先花錢買票，有了票之后你進山挖人參，出來的時候，你挖到的人參還要上繳一部分，剩下的才歸你所有。

朝廷還專門在盛京和吉林分別設置了一個叫做官參局的單位，負責管理此事。

（產量下降）

在康熙年間，山里的人參還是很多的，但是架不住朝廷大規模的組織人來挖，挖來挖去人參的數量急劇下降，朝廷才開始采取保護措施，什么措施呢？

今年挖這片山，明年挖那片山，讓挖過的歇一歇，這個措施有效，但效果也有限，因為需求越來越大，挖人參的也越來越多，人參的生長速度，那遠遠趕不上朝廷的消耗。

這種情況到嘉慶年間更加嚴重，有時候刨夫們進山，轉悠一天也不過只能找到三五苗而已，三五苗還是運氣好的時候，運氣不好，一個刨夫折騰半年，不過也就能挖到二三錢的干貨，可是就這點東西，還要先交夠朝廷規定的數目，剩下的才能歸自己所有，也就是說，刨夫們刨了半天，連本錢都賺不回來。

在這種情況下，有人想了個辦法。

什么辦法呢？刨夫們進山之后，成年的人參的確少，但細小的參苗還是很多的，這些人打起了參苗的主意，他們使用一種特殊的養殖方法，很復雜，直接對自然生長的參苗進行人工干預，這些參苗在精心培育下很快就能成熟，個頭比野參還大，品相也非常好，不過您別看外觀沒毛病，但藥效和氣味都照著野生的差了一大截，外行人看不出來，內行人一眼就瞧得出，因此這種參又被叫做秧參。

對朝廷來說，這就是假貨，無論是流入宮廷還是流入市場，這都是不好的，所以在乾隆年間就早有規定，培育秧參屬于違法犯罪，而且是很重的罪過，查出來動輒就是流放充軍。

嘉慶八年的時候，秀林還在任吉林將軍，因為到他在任的時候，野參越來越少，產量越來越低，他就給嘉慶皇帝寫了個折子，內容大概是說，刨夫們交不上規定的數額，所以現在有很多人都開始培育秧參，秀林問能不能把這個行為合法化，這樣一來就能解決產量的問題，不過朝廷當時就給他駁回了。

但是我們想，秀林的這個折子，本身就很有意思，既然他當年上奏的時候就承認了有培育秧參的事情，這說明他早就知情，可是他不僅沒管，還跑來試探皇帝的口風，被駁回，數年之后出了內務府這個案子，他又裝作不知情。

為什么？

為什么秀林要這么干？

很簡單，因為錢。

官參局每年有一筆錢，叫做參余錢。

（清朝 嘉慶通寶）

刨夫挖完參，要先交一部分給朝廷，剩下的則可以賣給商人獲利，但官參局還要從這筆買賣中抽點成，這筆錢就叫參余錢。

正常的規矩是，因為刨夫們賣的參是不同的，野參自然賣的價格高，那抽的管理費相應就高，秧參賣的低，那抽的成就低。

但秀林做吉林將軍的時候，他不區分是野參還是秧參，統一收十六兩。

作者舉個例子，比如一百次交易里，九十九次都是秧參，那每一次就只交十兩，一次是野參，交三十兩，那總共就收上來1020兩銀子。

但現在秀林一刀切，一百次交易全按十六兩算，那么總共就收1600兩，多出來580兩。

秀林把原本的1020兩上交朝廷，多出來的這580兩，就和手下們瓜分了。

秀林是吉林將軍，當地軍政一把抓，他自己把這錢都貪污了多好？秀林當然不傻，他知道吃獨食是不行的，早晚出事，所以他把官參局里的幾個關鍵人物都拉下了水，跟著我干，你就能撈錢，你撈上錢了，你也就不會告發我了。

而且，秀林還懂得用自己撈來的錢去搞“投資”，京師里有些官員親屬犯了事兒被發配到了吉林充軍，正常那日子過的很不好，吃不好喝不好住不好睡不好，還要承擔沉重的勞役，秀林主動掏錢給他們改善生活，以此來向京中任職的官員示好，這京里邊當官的被秀林這么一幫助，無形中反而成了他的靠山。

這里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就在本案案發的兩年前，有一個欽差大臣叫成格，他到吉林巡查，秀林想要拍人家的馬屁，于是買了很多禮物敬送成格，結果成格是個清官，人家沒要。

沒要之后呢？說出來您都不相信，秀林把這些禮物自己使用了，但他又放出風去，說成格已經收了他的禮。

上行下效，這些刨夫們得到了秀林的默許，開始大量的栽培秧參，發展到后來，刨夫們給朝廷上繳的全用秧參，賣給商人的反而全都是真參，于是就出現了這么一個現象，秀林每年都匯報說野參產量低，收不著，但市面上卻到處都是商人在賣真參。

那么問題來了，這么多秧參一批一批的往宮里運了這么多年，為什么直到今天才案發呢？

內務府的驗收官員可不傻啊，天子近前，管皇帝的生活，他們比誰都精明，以前能沒事，是因為摻假也是有潛規則的，有比例的，你一百斤里摻個十斤八斤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內務府官員保不齊也有收了秀林好處的，何況誰能保證自己，或者自己的親屬家眷一生無事，真要遇到事情被流放到關外，那還指著秀林照顧呢。

所以說，這次你這邊的問題，我幫你糊弄過去，下次我要是出了事兒，你也能幫我兜著。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你送來的基本全是假貨，一百斤里竟找不到一根野參，你這太過分了，誰還敢幫你兜著？何況秀林彼時已經從吉林卸任，內務府也指望不上他能幫什么忙了，自然就不會再給秀林兜底。

《吉林通志》卷二：前經朕召見時，屢次詢問，秀林已自認知情。朕看伊奏對之次，戰栗恐惶，即覺其情虛膽怯，必有通同侵蝕情事。

（嘉慶皇帝）

本案的結果是，經過皇帝調查，證據確鑿，秀林認罪伏法，被賜自盡，涉案官員各有懲處，當然判的都很重。

從表面上看，這是一個貪污腐敗的案子，一群官員上下其手，欺上瞞下，最后被繩之以法，但其實，這應該是一個生態和制度相互擠壓的案子。

清朝統治者對關外進行了大量的開發，發展城市，促進工商業，這無疑是有貢獻的，但他們把人參當成獨屬于自己的寶貝，采挖的方式更是跟土匪進村差不多，大規模，無節制，雖然康熙年間就歇山輪采，但歇個一年兩年的作用其實不大，人參要長成氣候，少說也得十幾年，但人是等不及的，朝廷要錢，官員要政績，市場要供貨，層層壓力傳導下去，最后全壓在了那一座座的大山上。

大山不會說話，但大山會用沉默回應——

參，沒了。

參考資料：

《清實錄》

《吉林通志》

《嘉慶一朝上諭檔》

辛潤祺,羅冬陽.論清宮吉林將軍檔案的價值.古籍整理研究學刊,2025

程靜儀,楊奕望.從藥材到符號：人參的圖像演變與明清消費文化建構.中醫藥文化,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