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午后三點，西墻的影子斜斜地爬過庭院，正好罩住那棵老槐樹。我常在這時搬張竹椅坐在樹下，看光斑從葉隙間漏下來，像誰撒了一把碎金子，風(fēng)吹過，金子就動起來，在青磚地上織出一張閃爍的網(wǎng)。
祖父說這樹是他父親年輕時栽的。樹皮皴裂如老農(nóng)的手背，卻偏偏在最高的枝椏上托著一個鳥窩，每年春天都有新雛破殼。我抬頭數(shù)過，那些分叉的枝干恰好十三根，不多不少，像刻意安排好的。最粗的那根橫枝向南伸出老遠，小時候我常爬上去坐著，兩條腿晃蕩著看遠處的炊煙——那時膽子大，現(xiàn)在倒是不敢了。
前幾日春雨過后，槐花突然就開了。一串串白花垂下來，香氣并不濃烈，只是淡淡地浮在空氣里，要湊近了才能聞見。蜜蜂來得正好，嗡嗡地繞著花串打轉(zhuǎn)，忙得顧不上理我。我站在樹下仰著臉看，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夏天，也是這棵樹，也是這陣風(fēng)，祖母在樹下?lián)穸菇?，我在旁邊捉天牛。她的白發(fā)被風(fēng)吹起來，和槐花混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花哪是發(fā)。
昨天傍晚，隔壁的小男孩拿了只風(fēng)箏來，求我?guī)退麙斓綐渖先?。我搬來梯子，爬到半截就夠著了——那風(fēng)箏卡在南邊第三根枝椏上，紅色的金魚尾巴還在風(fēng)里擺。小男孩在底下仰著臉喊：“叔叔你小心！”聲音清亮亮的。我把風(fēng)箏取下來遞給他，他抱著就跑，邊跑邊回頭沖我笑。那笑讓我忽然覺得，這棵樹看過多少這樣的孩子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槐花的香氣反而更明顯了些。我關(guān)窗時又看了一眼，樹影在月光里黑黢黢的，像個沉默的老人。明天太陽出來，它還是那樣站著，把影子慢慢從西挪到東。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只有它記得所有的故事，卻什么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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